圣马可教堂坐落在维塔港老城区最古老的街区,是一座用石灰岩砌成的十七世纪巴洛克式建筑,钟楼尖顶上立着一尊被海风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雕天使。这座教堂在旅游手册上被标注为“城市遗产”,但很少有游客能找到它——它藏在三条窄巷的交汇深处,正门常年只开半扇,门口没有纪念品摊位,也没有拍照的观光客。
但对于红手套兄弟会的元老们来说,这座教堂还有另一个名字:第二议事厅。
德卢卡选定圣马可教堂作为紧急长老会议的场所,不是因为它隐蔽——兄弟会在维塔港至少有四处更安全的据点——而是因为它象征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权威。三十五年前,老马尔科就是在这座教堂的地下墓室里完成了对兄弟会高层管理结构的最后一次重组,将原本各自为政的六个街区帮派整合成一个统一的组织。自那以后,每逢教父更替或重大危机,元老们都会回到这里开会,像一种仪式,也像一种服从的再次确认。
今晚的会议由埃米利奥·维塔利召集。他用的是德卢卡的紧急授权——一份由德卢卡在被羁押前用铅笔写在一张餐巾纸上的手令,上面只有六个字:召集所有人,教堂。
晚八点,教堂的管风琴楼座上亮起了微弱的烛光。这不是弥撒,不是祷告,而是十三名红手套兄弟会中层头目被要求在此列席。他们不参与表决,只负责在长老们做出决定后接受指令并执行。真正的决策者在地下。
地下墓室的入口藏在祭坛左侧的告解室后面——推开告解室的木板墙,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被八盏油灯照亮的矩形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桌,桌面被经年累月的烛蜡滴得斑驳不堪,八个座位沿桌排列,今晚坐了七个。德卢卡在候审羁押室,他的座位空着。
维塔利坐在德卢卡空位右侧的第一个位子,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刀,刀尖扎在桌面上一份摊开的《维塔港太阳报》上。报纸头版标题是粗体印刷的大字:法院厕所公益诉讼引爆连环谋杀案——黑道元老德卢卡被当庭羁押,勘验明日执行。标题下方印着德卢卡被法警带离法庭的跨页照片,他的脸在相机闪光灯下白得像石灰岩雕像。
“德卢卡进去之前,给我留了最后一道指令。”维塔利环视了一圈在场元老,刀刃在报纸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件事。第一,在勘验之前拿到阿尔瓦罗·内图藏起来的那本工会名册。第二,如果第一件事失败,让勘验现场发生无法控制的混乱,迫使法院中止程序。”
卡洛·鲁索坐在桌子右侧,他的码头工人体型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庞大,但此刻他的肩膀是塌的。“阿尔瓦罗的尸体已经被市政停尸房收走了。我的人查过停尸房的登记记录,尸体送进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文件或书籍。要么名册不在他身上,要么在维塔利的人动手之前他就已经转移了。”
“名册不在他身上。”维塔利的声音很冷,“我的人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两遍。库房里也翻了——折叠床、水箱盖、墙缝、地砖下面,什么都没有。他死之前一定把名册交给了别人。”
“伊莎贝拉·罗西。”西尔瓦诺·马尔凯蒂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吐一颗已经嚼了太久的口香糖,“只能是她。阿尔瓦罗被杀那晚和她通过电话。”
“如果是她拿到了名册,她为什么不在法庭上当庭提交?”多梅尼科·巴托利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上午的庭审把录音证据放了出来,把德卢卡直接钉进了羁押室。如果她手里还有名册,那一击也会同时打出来。她没有理由留一手。”
“也许名册上的内容不足以单独构成证据。”内陆长老埃托雷·法尔科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石室墙壁之间回荡出一种沉闷的瓮响,“工会名册上的签名工资单只能证明德卢卡在工会任职期间经手过搅拌车司机的工资发放。这本身不违法。除非——名册上有其他东西。某一份批注,某一张附加的便条,或者某个人的联系方式。伊莎贝拉可能还没找到那个关键点。”
维塔利将折刀从桌面上拔出来,刀尖在烛火上烫了一瞬,刀刃边缘泛起一层蓝烟。“那就让她永远找不到。明天早上勘验之前,我要一个人在法院大楼内部制造一场火警。不是真放火,是触发烟雾报警器,让整栋楼紧急疏散。等法警把所有人赶到广场上,我安排的另一个人会趁乱进入女洗手间所在走廊,用速干水泥封住那面墙已经标定的开孔位置。”
“封住?”鲁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法院已经被勘验令锁定了。你封了墙,他们会把水泥凿开。”
“凿开需要时间。速干水泥完全硬化需要八小时,凿开一面六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就算用专业设备也至少需要一整天。拖到明天晚上,萨尔加多就可以重新以建筑安全为由申请紧急中止令——因为墙体结构在两次破坏性操作之后已经不再稳定,需要全面评估。而全面评估可以拖三个月。”维塔利一字一句地说完,折刀在指间翻了一圈,咔嗒一声合上,“三个月,够做很多事。”
“什么事?”巴托利问。
维塔利没有回答。他将折刀放回夹克内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烛光从他的下巴下方往上打,将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深暗。
“从现在起,德卢卡不在的时候,由我执行他的全部指令。任何人有异议,现在说。”
石室陷入一片沉重的沉默。没有人开口。不是因为没有人有异议——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维塔利不是德卢卡。德卢卡是策略家,用政治和人情操纵权力;维塔利是执行者,用折刀和消音手枪解决问题。反驳前者可能被边缘化,反驳后者可能被埋在某个废弃修船厂的铁皮地板下面。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恐惧。
“没有人有异议。”维塔利将这句话念得像一句判决,“那么火警行动定在明早七点。勘验原定八点开始,七点钟法院行政人员才刚上班,响应最慢。鲁索,你的人负责在配电室触发烟雾报警器。巴托利,你的人负责在疏散时引导人流向广场东侧集中,把西侧走廊清空。马尔凯蒂,你的人在外面接应,如果法警提前封锁了女洗手间入口,就用对讲机通知我。”
“你呢?”法尔科内从桌子另一头抬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老眼。
“我在法院大楼里。”维塔利说,“亲自封墙。”
会议在九点十五分结束。元老们一个一个从地下墓室回到教堂地面,佝偻的身影在烛火中拉长又缩短,像一群从洞穴中爬出来的甲虫。教堂管风琴楼座上的烛光已经熄灭了,中层头目们接到各自指令后分头散去。教堂重新陷入空无一人的寂静,只有祭坛前那盏常明圣体灯还在散发着一星微弱的红光。
但祭坛右侧的告解室门后,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埃托雷·法尔科内坐在告解室的木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干瘦的脊背微微佝偻。他在黑暗中等了整整十分钟,等到教堂外面的脚步声全部消失,才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按键手机。这部手机没有联网功能,没有摄像头,只有通话和短信。它的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法尔科内用布满老人斑的拇指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我是法尔科内。”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正在等待的沉默。
“维塔利计划明早七点在法院大楼制造火警,趁疏散混乱时用速干水泥封堵女洗手间目标墙体。参与行动的有鲁索、巴托利和马尔凯蒂。另外,阿尔瓦罗·内图的工会名册目前下落不明,维塔利怀疑在伊莎贝拉·罗西手中,但无法确认。”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而平静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谢谢你,法尔科内先生。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被录音。这份录音将作为你在本案中主动配合调查的证明,在量刑时提交法庭。”
莱昂纳多·萨瓦托的声音。
法尔科内闭上眼睛,干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轻得像一句忏悔:“我帮你们,不是为了减刑。是因为德卢卡的人杀了阿尔瓦罗。阿尔瓦罗是我在工会时期唯一的朋友。”
电话挂断。法尔科内将手机放回口袋,从告解室走出来,在常明圣体灯微弱的红光前跪了一下膝盖,然后推开教堂沉重的橡木门,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中。
同一时刻,联邦看守所南翼的牢房里,莱昂纳多将埃齐奥偷偷送进来的一部微型加密手机塞进囚服袖口的卷边里。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真正合过眼,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他的嘴角浮着一种只有在棋局接近终盘时才会出现的神情——不是笑容,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反倒归于平静的专注。
“埃齐奥,”他对着手机低声说,“把火警情报传给伊莎贝拉。不要用电话,用文字。加密线路,阅后即焚。另外,告诉她——她父亲公文包里的核心证据不是名册。是一张德卢卡在工会时期的签名工资单。那张工资单被夹在她父亲笔记本封底的夹层里。她在看守所见我那天,我看到她的笔记本封皮有一个轻微的鼓起,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是工资单?”
“法尔科内刚才提到了阿尔瓦罗的工会名册。他说维塔利的人没有在阿尔瓦罗身上找到名册。但法尔科内也说了,阿尔瓦罗被杀那晚和伊莎贝拉通过电话。如果他能在电话里说出名册上所有关键信息,那本名册的物理存在就不再重要。而名册上唯一一件德卢卡愿意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勘验的东西——就是他亲手签过的工资单。那是他二十年来唯一无法否认的亲笔罪证。”
莱昂纳多关闭手机,将它重新藏进袖口。然后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闭上了眼睛。距离勘验还有不到十个小时。距离维塔利试图在法院大楼纵火还有七个小时。
他明天将被法警带到勘验现场,以证人身份站在那面墙前。他父亲杀死的那个人的女儿,将站在他的对面。而那面墙即将在他们两人之间,对二十年的沉默做出最后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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