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庭的旁听席在上午十点零四分全部坐满。法警不得不从走廊里搬来额外的折叠椅,排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后面的墙边。那些折叠椅上也坐了人——有些是收到家属通知函的人,有些是记者,有些是从梅森市其他法庭赶来的律师,他们听说卡莱尔和克罗夫特的量刑听证会可能会持续三天,便在开庭前赶来占位置。法庭内的暖气系统已经修好了,温度回升到正常的二十度,但所有人仍然穿着外套。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没有人想在听证会进行到一半时因为起身脱外套而错过任何一句话。
帕里什法官在十点十五分入庭。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高领毛衣,换回了标准法袍,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那是过去三周内控辩双方提交的全部动议和证据清单的索引,厚度大约相当于一本中等篇幅的小说。她将文件放在法官席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着扫视了一圈旁听席。她的目光在最后一排那些折叠椅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回到法庭前方。
“本庭今天将对北合众国诉卡莱尔案和北合众国诉克罗夫特案进行量刑听证。在听证开始前,本庭需要宣读一份由北合众国州法医局在今天上午八点提交的补充附件。”她拿起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报告,翻开到第一页,“附件编号155。内容:编号01至46供体身份确认汇总表。根据法医局首席病理学家玛德琳·沃恩博士的比对结果,全部四十六名供体的真实身份已获确认。本庭现在将他们的名字一一宣读。”
她开始念名字。从编号01开始。
“丹尼斯·科瓦尔斯基,失踪时年龄十三岁,圣约瑟孤儿院在册儿童。1978年12月31日被采集。死亡。”
“托马斯·阿普尔比,失踪时年龄十四岁,圣约瑟孤儿院在册儿童。1979年3月15日被采集。死亡。”
“玛格丽特·陈,失踪时年龄十二岁,圣约瑟孤儿院在册儿童。1979年6月30日被采集。死亡。”
她念了十九个孩子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失踪年龄、孤儿院记录编号和死亡确认日期。旁听席上那位头发全白的老人——编号01的伯父——在听到“丹尼斯·科瓦尔斯基”时低下了头,将那张1978年的小学成绩单折了又折,折到只剩下巴掌大小,然后用拇指死死按住。
然后帕里什法官继续念。编号20到编号46。二十七个名字。成年人。大多数是医疗补助受益人。大多数来自奥克伍德镇和新贝德福德区。名单念到编号35时,最后一排那位捂着嘴的女人终于松开了手。名单念到编号44时,厨娘丽塔闭上了眼睛。帕里什法官继续念。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刻意压低,没有刻意提高,只是用一种登记户口式的平稳语调,将四十六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地放进法庭记录里。她念了将近十五分钟。整个法庭在这十五分钟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纸页,没有人站起来。
“玛丽亚·科瓦奇。”最后一个名字不属于编号01到46,但她念到了。她将法医报告的附件翻到第109页,“目击者清除计划W-09。失踪时年龄四十二岁。死亡日期:2015年12月21日。死亡原因:人为诱导肾功能衰竭后手术摘取器官。器官未进入交易链。本案确认责任人:文森特·卡莱尔、伊莱亚斯·克罗夫特、哈里森·谢泼德。”
卢卡斯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没有低头,没有闭眼,没有折任何东西。他只是听着。听着母亲的名字被一位联邦法官用登记户口式的语调念出来,和四十六个名字一起,被永远地写进了北合众国联邦法院的案件记录。母亲的名字不再是W-09。不再是手术记录单备注栏里的一行红字。不再是谢泼德保险库里一个被清除的目击者编号。它被念出来了。在联邦法庭上。在所有活着的人面前。
帕里什法官合上法医报告,将它放在案卷最上方。“这四十六个名字——加上玛丽亚·科瓦奇,加上埃莉诺·科尔森,加上所有被谢泼德列为目击者清除对象的受害者——将作为本案量刑的法定依据之一。本庭现在开始量刑听证。”
检方首先陈述。陈探员没有做长篇大论的开场,而是将三件物证依次放在证据桌上。第一件是卡莱尔在1月12日提交的第148号证据——那把解剖刀。第二件是克罗夫特在庄园控制室里交给卢卡斯的移动硬盘,硬盘里存着四十七份采集记录和四百四十四封信的电子副本。第三件是谢泼德保险库里那个装着1978年10月3日启动备忘录的文件夹。
“法官大人,这三件物证共同证明了一个事实。”陈探员说,“猎场不是意外,不是个别医疗人员的道德失范,不是制度漏洞导致的悲剧。它是一个由三人合伙建立的、持续运转了三十七年的、以活人器官为产品的犯罪组织。它产生的受害者包括至少四十六名被采集致死的供体、至少九名被清除的目击者、以及一名在手术台上被停止采集但被非法拘禁了三十六年的幸存者。检方建议对两名被告分别处以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霍桑律师站起来,他的姿态仍然是那种老练刑事辩护律师的从容,但他的声音里少了一些前几次听证会上的进攻性。“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伊莱亚斯·克罗夫特没有否认过他的罪行。他在1月12日的庭审中已经做出了完整而详尽的认罪声明。但检方忽略了一个事实——我的当事人在1988年12月31日主动停止了采集。他在此后三十六年中没有再实施过任何一次新的采集手术。他保存了全部证据,培养了内部线人,并在最关键的时刻主动向法医移交了服务器硬盘。他不是在被捕后才选择合作的。他在三十七年前就开始为猎场的关闭做准备。我请求法庭在量刑时,将此作为减轻情节予以考虑。”
卡莱尔站起来。他没有律师。他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扶着桌面,看着帕里什法官。“法官大人,我不请求减轻。我同意检方的量刑建议。但我需要补充一件事:霍桑律师刚才说克罗夫特先生在1988年主动停止了采集。他没有说的是,在那之前,是我把他变成了采集者。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我的手术台上被切开了胸腔,然后被我用一把解剖刀和一份合同变成了共犯。他不是在1988年停止采集的。他是在1988年从他从未选择的角色中挣脱出来的。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希望法庭能够辨认。”
法庭里又一次陷入了那种沉默——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所有人同时在呼吸同一种被过滤了三十七年的空气。克罗夫特坐在证人席旁边的椅子上,手铐在手腕上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他看着卡莱尔,但卡莱尔没有看他。卡莱尔一直看着法官。
帕里什法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的这个动作在前几次庭审中也出现过——每次都是在证据链条出现某种不可逆转的转折时。她将眼镜重新戴上,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本庭需要在量刑前听取一名补充证人的陈述。”她说,“这名证人不在检方证人名单上。她今天早上主动联系本庭,要求出庭作证。法警,请带证人入庭。”
侧门打开,一名法警带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大衣,大衣袖口磨得发亮,脖子上围着一条蓝白条纹的旧围巾。围巾的颜色已经洗褪了,但条纹仍然清晰。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灰白,步伐缓慢但不需要搀扶。她走过旁听席之间的过道时,厨娘丽塔忽然站了起来。两个女人的目光在过道上交汇了一秒。丽塔慢慢坐了回去。
证人走到证人席上,对着麦克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海伦·阿普尔比。编号02——托马斯·阿普尔比——是我的哥哥。他在1979年3月15日被采集,死在了孤儿院的手术台上。他的真实年龄是十四岁。这是他的照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展开给法庭看。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的黑白肖像,年龄大约十四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孤儿院的条纹衬衫。和卡莱尔贴在《外科解剖学原理》扉页上那张克罗夫特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衬衫,同样的背景,同样的拍照日期。
“我的哥哥是第二个被采集的孩子。在这张照片拍完三个月后,他被带进了医疗观察室,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孤儿院在三个月后以‘肺结核死亡’为由通知了我们的母亲。母亲不信,她坚持找了三年,直到她自己因为心脏病死在梅森医疗中心的急诊室候诊区。”她将照片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继续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沓信纸。信纸发黄但保存平整,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卢卡斯立刻认出了那个笔迹——花体字,流畅优雅。
“这是卡莱尔博士写给我母亲的信。”她将信纸一张张展开,铺在证人席桌面上,“总共二十四封。从1979年4月到1982年3月,每个月一封。他在每一封信里都在撒谎——说他替我哥哥做了最好的治疗,说我哥哥的死亡是他作为医生最大的遗憾,说基金会将以我哥哥的名字设立一项医疗补助奖学金。他从来没有提到过我哥哥的编号,没有提到过器官,没有提到过猎场。”
她将最后一封信抽出来,举到麦克风前。信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仍然是那个优雅的花体字:“阿普尔比女士,您的女儿昨天在梅森医疗中心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费用已由克罗夫特基金会全额支付。——文森特·卡莱尔。”信的日期是1983年。
海伦将信放下,声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得非常薄的裂缝,透过它能看见一个从二十岁等到六十多岁的女人仍然站在同一间房间里。“我患肾衰竭的女儿是梅森医疗中心最早的VIP客户之一。她的移植费用被卡莱尔博士全额支付。他用的不是慈善基金。他用的是我哥哥被卖出后的一部分钱,来救我的女儿。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真相。我在法庭上听到编号02的名字时才知道——我女儿的身体里,装着的可能是我哥哥死前被摘取的器官。”
卡莱尔从被告席上站起来。这是他在整个庭审过程中第一次没有事先征得法官允许就站起来。“你的女儿接受的肾脏来自编号02。”
法庭里的空气冻结了一瞬间。然后帕里什法官的法槌猛敲了三下,让所有人重新安静。“卡莱尔先生,你需要说清楚。”
“编号02的肾脏和编号02的妹妹的HLA配型恰好完全匹配。这不是巧合。托马斯在孤儿院体检时,我就采集了他的HLA数据和他的近亲信息。我知道他有一个妹妹。我把这个信息记录在猎场数据库里。当阿普尔比女士的女儿——也就是托马斯的侄女——因为肾衰竭被列入移植等待名单时,我把编号02的肾脏通过梅森医疗中心系统直接匹配给了她。她没有排队。但她接受的器官来自她自己的伯父。”卡莱尔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阿普尔比女士,我杀死了你的哥哥。然后我用他的器官救了他的侄女。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我把真相写进了你的移植档案,锁在梅森医疗中心的加密系统里。我直到今天才说出来。因为这是我欠你的——我在杀死了你的哥哥之后,欠了你一个他应该活下去的理由。”
海伦·阿普尔比站在证人席上,手里握着那沓信纸。她看着卡莱尔,这个在她面前写了三年安慰信的人,这个在她女儿最危急的时刻送来了一个肾的人,这个同时是杀死她哥哥的凶手和救活她侄女的医生的人。她在证人席上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将那张编号02的照片——她的哥哥,穿着和十四岁克罗夫特相同衬衫的托马斯·阿普尔比——放在证物桌上,和其他一百多件证据一起。
“我的侄女今年三十八岁。她活着。她有了两个孩子。一个叫托马斯。一个叫海伦。”她说,声音里裂缝更大了一些,但仍然没有碎,“我不是来请求法庭对他从轻或从重判决的。我是来告诉我哥哥的名字。他叫托马斯。他不只是编号02。”
然后她走下证人席,走过旁听席过道,在丽塔旁边坐下来。丽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一个人穿着旧围裙,口袋里装着两张没有寄到的明信片;一个人围着蓝白条纹的旧围巾,手里拿着一沓被时间和谎言浸透的信纸。
帕里什法官在法槌落下前沉默了很久。她将海伦·阿普尔比的陈述记录在案,然后宣布今天休庭。明天上午继续。
走出法院时,卢卡斯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孩,身边站着一个年幼的男孩。男孩大约三四岁,手里攥着半块饼干,饼干屑沾在嘴角。女人看到海伦出来,朝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妈。她叫托马斯。托马斯·阿普尔比没有活过十四岁。但他的名字被一个三岁的男孩继承了。那个男孩在雪地里跺着脚,把饼干举起来给祖母看,不知道他手里攥着的和他身体里流淌的东西之间,存在着多么漫长的距离。
安娜站在卢卡斯身边,看着那个名叫托马斯的男孩。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克罗夫特写给她的信,将那封信展开,在雪地里对着路灯的光重新读了一遍——这一次不是读内容,而是读日期。信上写着的日期是1988年12月30日,也就是埃莉诺被采集的前一天,也就是卡莱尔在手术室里放下了解剖刀的同一个月。在那封信写成的当晚,克罗夫特还没有问那个女人的名字。但他已经在这封信的开头写下了一个名字——安娜·维拉。
“他在切开任何人之前就已经写信给我。”安娜说,声音很轻,“他不是在收集空白档案。他是在写信。写给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写给那些他希望不会成为供体的人。”
她没有等卢卡斯回答。她将信重新装进信封,放回内袋,然后朝联邦大楼的方向走去。陈探员下午安排了一场新的证人陈述——埃莉诺·科尔森将在明天上午出庭,描述她在灯塔里度过的三十六年。在此之前,安娜需要去见证人准备室里见她一面。她们都是猎场停止后被编号的人。一个在被采集前被缝了回去,一个在从未被采集的情况下收到了采集者的信。
沃恩从法院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海伦·阿普尔比的证词记录。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走到卢卡斯面前,将证词记录翻到第三页——上面列着卡莱尔刚才在法庭上承认的那句话:“编号02的肾脏和编号02的妹妹的HLA配型恰好完全匹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卡莱尔的数据库不只是用来筛选供体。它也被用来匹配受体。他把受害者的器官移植给了受害者的家属。不是出于怜悯——是出于计算。他在用猎场的数据库把猎场做的孽变成猎场做的‘好事’。这就是为什么他在1988年停不下来。因为他只要继续维持这个系统,就可以用受害者的器官救受害者的家人。他把自己的罪变成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循环。”
“他在法庭上说出这个的时候,循环就打破了。”卢卡斯说。
“对。他在法庭上说出这个的时候,海伦·阿普尔比就知道,她的女儿接受的那个肾不是上帝的礼物,是计算的结果。”沃恩将证词记录合上,放进勘查箱。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法院门前的路灯将积雪照成橙黄色。她在路灯下站了片刻,然后说:“明天是最后一天。量刑听证将在明天下午结束。”
然后她走下台阶,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笔直的脚印,向着联邦大楼的方向走去。法院的电子屏在头顶闪烁,最新消息显示梅森市今夜气温将降至零下十二度,明天晴,无雪。适合见证结局。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