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上方的脚步声逐渐密集,像一场被闷在大理石地板下面的鼓点。晚宴的宾客正陆续穿过庄园前厅,他们的鞋底碾过抛光的橡木地板,碾过织着鹿角纹样的波斯地毯,碾过这个庄园埋藏了三十七年秘密的地壳表层。卢卡斯站在地下室的泥土地面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随着头顶的震动轻轻摇晃。光影像钟摆,在他的瞳孔里来回切割。
沃恩将那个装着编号00肋骨的标本罐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出土文物。她从档案盒里取出那叠发黄的病历,一张张翻拍进手机。快门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异常清脆,每一声都像在往某个不可逆的未来钉进一枚钉子。
“我们需要分开行动。”她收起手机,声音压低到只有卢卡斯和安娜能听见的音量,“雷耶斯给的数据存储器需要立刻解码。埃德加的房车里有设备。但安娜不能再去任何地方了——她需要医疗监护,她的肝肾功能指标可能已经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发生了偏移。”
“送她去哪儿?”卢卡斯问。
“圣伊丽莎白医院。”沃恩说出了一个让他们两人同时愣住的答案。
“那是克罗夫特控制的地盘——”
“是的。但正因如此,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沃恩蹲下身,与安娜平视。她的语气不像是医生对病人,更像是一个经历过类似抉择的人在对另一个人说:“克罗夫特不会在自己的医院里让供体出事。第四十八号的存活对他而言不只是医学价值,而是他整场慈善晚宴的核心展品。在晚宴结束之前,他会确保你的生命体征完美无缺。”
安娜沉默了几秒。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焦点。那是一种卢卡斯熟悉的专注——流落街头的人被迫学会的、在绝境中计算生路的专注。
“如果我回去,”安娜说,“他们会不会再给我打药?”
“会。”沃恩没有撒谎,“他们会重新给你注射镇静剂,重新把你放回观察室。但第一,他们不会在晚宴前动手术,因为手术风险太大,他承受不起供体在关键时间点死亡;第二,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全部身体指标。如果你少了一个器官,我会知道。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你的保护。”
“所以你把我当成诱饵。”安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她只是在确认一个战术事实。
“我把你当成证人。”沃恩说,“活着的证人比死去的受害者更有价值。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沼泽,送你去州府。但那样的话,你永远只是一个被解救的受害者。如果你回到那间观察室,记住你看到的一切,然后在法庭上说出来——你就是那个扳倒整个系统的人。”
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一排针孔。她用拇指一个个按过去,像是在数一串念珠。然后她抬起头。
“我回去。”
卢卡斯想说什么,但沃恩制止了他。“这不是你的选择。”她说,“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在面对什么。”
他们从地道原路返回,在废弃教堂的石板下重新爬出地面。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白桦山上的庄园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像一艘停泊在黑色海洋中的豪华游轮。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圣伊丽莎白医院——建筑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急诊入口亮着一排惨白的荧光灯。
沃恩在距离医院三百米处停下摩托车。安娜脱下卢卡斯给她披的外套,折好递还给他。她的手指在冷空气中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像一个刚被麻醉唤醒的人。
“你会记得路吗?”卢卡斯问她。
“我会记得一切。”安娜说。她转身朝医院走去,背影瘦小,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急诊室的自动门在她走近时滑开,白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吞没了她的轮廓。
门关闭的瞬间,卢卡斯感到某种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正在从他胸口往上涌。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与记忆绑定的疼痛——十年前母亲最后一次走进医院时,他站在门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被自动门吞没。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将他拉回当下。沃恩已经调好了方向,引擎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低沉的轰鸣。他们沿着镇子外围绕行,避开主路上的巡逻车和监控摄像头,在午夜前抵达了埃德加·莫兰的拖车公园。
房车里的灯还亮着。埃德加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三块屏幕——他的笔记本电脑、一台用于接收无线电信号的频谱分析仪、以及一块刚接上去的便携硬盘,硬盘上连着的正是雷耶斯给的那个数据存储器。
“解码已经完成。”埃德加指着屏幕上一行行展开的文件目录,“这里面不只是任务记录。雷耶斯把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东西都拷了下来,包括猎手小组的通讯日志、财务转账记录、以及一份克罗夫特本人签署的‘猎场移交备忘录’。”
“移交备忘录?”
“文件日期是昨天。”埃德加点开一份扫描件。屏幕显示出一份正式的法律文件,抬头是克罗夫特基金会特别事务部,内容是关于将“猎场项目”的全部资产和管理权从伊莱亚斯·克罗夫特移交至V.C.名下。文件末尾有两个签名栏。克罗夫特的签名已经在栏内——就是那种优雅流畅的花体字。另一个签名栏还空着。
但最让卢卡斯血液凝固的是文件下方的资产清单。清单上列出的不仅包括地下室手术设备、标本库、和猎手小组的雇佣合同,还包括一份名为“活体供体库存”的附录。附录最后一行写着:
“第四十九号供体——状态:筛选完成,待采集。姓名:卢卡斯·科瓦奇。优先级:最高。原因:目击者清除。”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的手指握住了沃恩之前给他的左轮手枪枪柄,指节在金属上泛出白色。
“他早就计划好了。”卢卡斯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听起来陌生而遥远,“在我闯进庄园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决定了我不仅是目击者。我是第四十九号。”
沃恩没有说话。她从埃德加桌上拿起一把放大镜,对准了那份移交备忘录的页脚。页脚上印着一行极小字号的注脚:“本文件基于三十七年前签署的原始猎场章程。原始章程签署人:V.C.与E.C.(编号00)。”
“三十七年前克罗夫特十四岁。”沃恩缓缓说,“他当时不仅是猎物,还是创始协议的一部分。有人在他身上做了某种手术,然后让他签署了一份文件——将他从受害者转变为继承人。”
“什么样的人会在一个十四岁孩子的肋骨上刻字,然后让他签合同?”卢卡斯问。
“一个把猎场视为永恒事业的人。”埃德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组织结构图前。他的手指落在顶端的空白圆圈上——V.C.。“如果克罗夫特是被培养的继承者,那么V.C.就是创始人。三十七年前他就在运作这个系统。这意味着他的年龄至少在六十岁以上。他可能是一名退休外科医生、前医学院教授、或者——”
“或者他现在还在梅森医疗中心工作。”沃恩接过话头,“梅森医疗中心的创始人是谁?”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在电脑上输入了一串搜索指令。几秒钟后,梅森医疗中心的官方网站出现在屏幕上。网站首页是一张照片——一栋玻璃幕墙大楼,楼前立着一块黑色花岗岩铭牌,上面刻着医院创始人的名字和座右铭。
“梅森医疗中心,建于四十五年前。创始人:文森特·卡莱尔博士。著名心胸外科专家,器官移植技术先驱,曾获得北合众国医学终身成就奖。”埃德加念出铭牌上的文字,声音越来越轻,“卡莱尔——Carisle。V.C.。”
Vincent Carisle。
卢卡斯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文森特·卡莱尔是一位白发老人,穿着白色西装,站在手术室的观景窗前,面带慈祥的微笑。他看起来像一个每个人都希望能为自己的孩子主刀的医生——那是一种被无数信任堆砌出来的完美形象。
“他在梅森市。”卢卡斯说。
“不仅是梅森市。”沃恩将屏幕向下滚动,打开了一个新闻报道页面。新闻标题是:“著名外科专家文森特·卡莱尔博士将于十二月三十一日出席克罗夫特基金会慈善晚宴,并将发表关于器官移植伦理的重要演讲。”
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明天。
“V.C.要来奥克伍德。”卢卡斯的声音变成了耳语,“他来接收他的猎场,顺便见证第四十九号的采集。”
埃德加突然站直了身体。他听到了什么——不是电脑里传来的声音,而是窗外。他走到窗边,用一根手指挑开窗帘的一角。拖车公园的碎石路上,三辆深色轿车正在缓缓驶入。车灯关闭,引擎声被刻意压低,但在寂静的深夜仍然能听出柴油机特有的沉闷轰鸣。
“猎手小组。”埃德加放下窗帘,“他们追踪了数据存储器的定位信号。”
“雷耶斯出卖了我们?”卢卡斯问。
“不。雷耶斯可能根本不知道存储器里植入了追踪芯片。”沃恩迅速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拔下数据存储器装进背包,“这是克罗夫特的反制措施——只要有人从猎手小组内部复制文件,信号就会激活。他在等着雷耶斯叛变。”
埃德加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军用帆布袋。袋子里装着的东西让卢卡斯倒吸了一口冷气——两把短管霰弹枪,几盒弹药,以及一串烟雾弹。
“我十年前就为这种情况做了准备。”老人将其中一把霰弹枪递给沃恩,另一把自己握在手里。他的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你们从房车后面的地道走。下面有一辆旧皮卡,钥匙插在点火器上。它会带你们穿过沼泽,到白桦山南侧的旧采石场。”
“你呢?”
“我留在这里。”埃德加拉开霰弹枪的枪栓,金属碰撞声清脆而笃定,“我十年前就该阻止他们。那场仓库火灾,烧掉的不仅是我搜集的证据,还有我把他们绳之以法的勇气。我花了十年在拖车里听无线电,听他们一次一次把人装船运走,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但我没有尽力。我只是在等死。”
窗外的车门关闭声接连响起。靴子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从后面走。现在。”埃德加说,“明天晚上,你们必须在慈善晚宴上把那份移交备忘录投影在大屏幕上。让所有来宾看到他们捐款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沃恩抓住老人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她拉着卢卡斯,推开房车后侧的逃生门,跳进了一条狭窄的、散发着泥土和柴油气味的地道。地道尽头是一辆锈迹斑斑的老式皮卡车,挡风玻璃上积满了多年的灰。
引擎启动了,声音粗粝但稳定。皮卡冲出土坡,驶入沼泽深处。卢卡斯从后视镜里看到拖车公园的方向亮起了刺眼的白光——那是战术手电的亮度。然后是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两声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皮卡在沼泽里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行。车内没有人说话。后视镜里的白光渐渐缩小,最终沉没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沃恩开口了,声音很平:“埃德加给我们的时间,不能浪费。”
她从背包里取出数据存储器,插进皮卡点烟器旁边的USB接口。一个老旧的导航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存储器的目录结构。在最底层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她发现了一段视频文件。文件名是:“协议起源。”
视频打开后,画面出现的是一个手术室。设备陈旧,手术灯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弧形灯罩款式。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少年,肋骨剖开,心脏在无影灯下跳动。画外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温和而专业:“编号00,伊莱亚斯·克罗夫特。今天是你的成年礼。从今天起,你不再属于猎物之列。你将学习如何使用手术刀,如何分辨器官的质量,如何培育供体,如何维护猎场的秩序。记住今天的疼痛。它会教你一切。”
视频的最后,镜头转向了说话的人——文森特·卡莱尔。比照片上年轻得多,四十多岁,戴着手术帽和口罩,但那双眼睛的弧度和新闻照片上的慈祥微笑完全一致。
他将解剖刀递给镜头前的人。
画面定格。
“他保存了这段视频三十七年。”沃恩说,“不是为了记录罪恶,而是为了保留控制的权力。只要这段视频存在,克罗夫特就永远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十四岁男孩。”
皮卡驶出了沼泽边缘,旧采石场的轮廓在黎明的微光中浮现。白桦山的山体被采石活动削去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花岗岩岩壁,像一道巨大的解剖切面。
沃恩将皮卡停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熄灭了引擎。她转向卢卡斯,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刻成了细纹。
“距离晚宴还有十二小时。”她说,“我们需要准备两件事。第一,侵入晚宴的投影系统。第二,确保你不出现在第四十九号供体的采集台上。”
她看向卢卡斯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超越了专业冷静的情感——那是一种近似于执拗的坚决。
“我不会让编号00的伤口,用编号49来缝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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