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的栏杆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投出六道平行的阴影,横在安娜·维拉蜷缩的身体上,像一副已经画好的解剖切割线。沃恩博士蹲下身,手指穿过栏杆的间隙,按在女孩的颈动脉上。脉搏的跳动透过乳胶手套传来——微弱,但规律。
“她还活着,但处于深度镇静状态。”沃恩收回手,检查了笼外输液泵上的参数,“异丙酚,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六小时。他们每隔四小时补充一次,确保供体在运输过程中不会反抗,也不会尖叫。”
卢卡斯盯着笼子上那把电子锁。锁的品牌和庄园地下室铁门上的一模一样——鹿角徽章刻在锁体侧面,像制造商的商标。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锁,和警局拘留室用的是同一个型号。”
“谢泼德。”沃恩说,语气里没有意外,“警用装备采购清单上出现基金会指定的品牌,这在审计上完全说得通——克罗夫特是警局最大的捐助人。”
她从背包里取出干扰器,贴在电子锁的感应区。设备发出蜂鸣声,但锁没有打开。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然后开始闪烁——三短,三长,三短。这不是标准的拒绝信号,而是某种警报。
扬声器里又响起了那个温和的声音:“沃恩博士,你手里的干扰器型号是两年前的。我的安保系统每季度升级一次。顺便说一句,刚才的解锁尝试已经触发了静默警报。预计十五分钟内,奥克伍德警局的第一批巡逻车就会到达第九号码头。你的时间不多了。”
克罗夫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几乎是恳谈的语气继续说:“但我愿意给你一个提议。放下你的武器,独自走到楼梯口。让那个男孩和供体待在一起。我会确保他得到公正的审判——而不是作为逃犯被当场击毙。”
沃恩没有回答。她从背包里取出解剖刀,刀刃插入电子锁面板的缝隙,精准地撬开了外壳。里面的电路板暴露出来,元件排列整齐,焊点光滑——工艺精良,但不是军用级别。她找到了主控芯片的两根引脚,用刀刃的尖端将其短接。
锁开了。
“他低估了一件事。”沃恩拉开门闩,“法医也懂电子工程。尤其是需要自己改装验尸设备的时候。”
卢卡斯钻进笼子,将安娜从地上扶起。女孩的身体软得像一捆浸了水的布,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肩上。她的病号服胸前印着克罗夫特基金会的标志,下方是一行手写的编号和姓名:48-A,维拉,A。左臂内侧有一排细小的针孔,新旧叠加,形成一片青紫色的瘀斑。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根留置针,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他说。
“不是从原路。”沃恩收起解剖刀,指向地下室的另一端,“建筑平面图上标了一个货运电梯,连接运河码头。如果他们用这个地下室做中转站,那么供体一定是从水路运走的。”
地下室的确有一条通道通往运河方向。通道宽阔、低矮,墙壁由粗凿的石灰岩砌成,摸上去湿冷滑腻。每隔十米有一盏防爆灯,灯光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一圈圈光晕。地面是向下的缓坡,走到底时能闻到河水的腥味混合着柴油发动机残留的废气。
货运电梯是一个露天升降平台,建在运河岸边。河面宽约五十米,两岸堆着积雪,中间的水流尚未完全冰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涟漪。平台旁边的系缆桩上拴着一艘小型医疗运输船,船体喷涂着圣伊丽莎白医院的字样,但字迹被新刷的一层白漆半遮半掩。
“这就是他们运人的工具。”沃恩扫视着船甲板,“从新贝德福德沿着运河到入海口,然后换大船去梅森市。全程水路,没有公路检查站,没有交通摄像头。”
她扶着安娜的头,让卢卡斯将女孩平放在升降平台上。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急救包,开始检查女孩的生命体征。血压偏低,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四,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典型的长时间镇静后遗症。但至少她的自主呼吸还在,心率也在安全范围内。
“她能醒过来吗?”卢卡斯问。
“如果停止给药,大约一小时后会恢复意识。”沃恩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支纳洛酮注射剂,“但我不建议在这里逆转她的镇静状态。她在陌生的环境醒来,可能会恐慌,而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应对一个恐慌的未成年人。”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了警笛声。
两辆巡逻车,蓝红色的灯光在正午的天空下格外刺眼。它们正沿着运河西岸的公路向仓库方向驶来。距离不到三公里,以当前速度大约三分钟到达。
“他们封锁了陆路。”沃恩说,“水路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她跳上医疗运输船,掀开驾驶舱的遮雨布。船的控制台很简陋——一个舵轮,一个油门推杆,一套老式的无线电收发器。钥匙插在点火孔里,似乎从未被取下过。她转动钥匙,引擎发动了,柴油机的震动通过船体传到卢卡斯的脚底。
“把安娜搬上船。快。”
卢卡斯将女孩打横抱起,踏上船甲板。他的脚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不是骨折,是韧带在警告他它已经接近极限。他咬住牙,将安娜放在船舱内的长椅上,用一条救生毯裹住她。
船开始离岸。运河水流平缓,船速不快,但足以在巡逻车到达仓库之前将他们带出视线范围。卢卡斯从船舱的圆形舷窗望出去,看到两辆巡逻车停在了仓库门前。谢泼德警长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但没有朝运河方向看。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然后第二辆车里走出一个人。不是警察。穿着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姿像一尊被精心放置的雕像。伊莱亚斯·克罗夫特亲自来了。
他没有看仓库。他直接看向了运河。
看向他们的船。
距离已经超过了一公里,但卢卡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冬日寒冷的空气,落在他的后颈上,像一把手术刀定位了切口的位置。
克罗夫特举起了手,对着对讲机说了些什么。然后他放下了手,转身上车。
巡逻车没有沿河追击。它们掉头,往回开。
“他们为什么不追?”卢卡斯问。
沃恩没有回答。她盯着船上的无线电收发器——它突然开始发出声音。不是克罗夫特的声音,而是一连串短促的、节奏固定的数字序列。类似摩斯电码,但更复杂,像是某种加密的通讯协议。
“他在发送信号。”沃恩说,“不是发给警察的。是发给运河下游的人。”
她拿起无线电的麦克风,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其关掉。
“这条运河的尽头是入海口。从那里到梅森市,只有一条航道。如果他在下游安排了拦截,我们会在两个小时内被拦住。”
“那我们怎么办?”
沃恩从驾驶舱的储物格里找到了一张运河航道图。她的手指沿着蓝色线条移动,在距离当前位置约三十公里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标记——一条已经废弃的支流运河,通往内陆的沼泽地带。
“这里是老红河运河,二战时期为运输军需品修建。战后被废弃,但航道理论上仍然可以通行小型船只。”她指着那条虚线标注的水道,“它不通往梅森市,但可以让我们脱离主航道,躲开任何在下游等待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弃船上岸,穿过契卡索沼泽,从南侧绕回奥克伍德镇。”沃恩说,“今晚就是克罗夫特基金会年度慈善晚宴。奥克伍德镇一半的有钱人都会出席。如果我们要揭露他,那是最佳的舞台。”
卢卡斯看着舷窗外缓缓后退的运河两岸。积雪覆盖的堤岸上,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工厂和沉寂的粮仓。这片土地曾经制造过布料、钢铁和船用发动机,现在它制造的东西是器官——用最底层的生命换取最顶层的财富。
安娜在救生毯下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眉头皱起,似乎正在某一层麻醉的深水下挣扎着向上游。卢卡斯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些手指冰冷而细弱。
“她醒了会问自己在哪里。”他说,“我们怎么回答?”
“告诉她真相。”沃恩说,“任何时候,真相都比谎言更容易承受。谎言需要维持,需要记忆,需要不断叠加。而真相只需要存在。”
船转向了老红河运河的入口。这条支流比主航道狭窄得多,两岸的树木在头顶交错,形成一条阴暗的隧道。水面上漂浮着枯枝和碎冰,船体推开它们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运河深处,一座废弃的铁路桥横跨水面。桥身锈迹斑斑,桥墩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桥下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字迹还能辨认:“梅森市港务局——管辖水域。未经许可的船舶将被扣押。”
过了这座桥,就是梅森市的管辖范围。
沃恩将船停在桥下的阴影里,熄灭了引擎。
“从这里开始,我们步行。”她将背包系紧,扶起安娜,“沼泽地大约十二公里。你的脚能撑住吗?”
“能。”
他们下船,沿着一条被猎鸭人踩出的泥泞小道走进沼泽。芦苇丛高过人头,枯黄的叶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安娜的脚步虚浮,一半的重量压在卢卡斯的肩上。沃恩在前面开路,用解剖刀砍断挡路的藤蔓。
走了大约一公里后,沃恩突然停住了。
她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地面的一串脚印。脚印很大,鞋底纹路清晰,不是猎鸭人的胶鞋,而是军用靴。脚印的方向和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向南,朝奥克伍德镇的方向。
“有人来过这里。”她说,“最近几小时内。至少三个人,负重行进。”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泥泞小径在前面分成了两条岔路。左侧通向一片干涸的柏树林,右侧继续沿着运河故道蜿蜒向南。
脚印全部走向了左侧。
“他们在沼泽里设置了前哨。”沃恩低声说,“克罗夫特的猎手小组。他不仅在公路上部署了拦截——他在这里也安排了人。”
她从枪套里取出左轮手枪,扳开保险,递给卢卡斯。
“你开过枪吗?”
“没有。”
“瞄准胸口,扣扳机。”她说,“近距离内不需要精确瞄准。你只需要确保对方倒下,而不是你。”
卢卡斯接过枪。枪柄还残留着沃恩的体温,但金属部件冰冷刺骨。他从未握过枪,但当他将手指放在扳机护圈上时,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出门前摸他头顶的手,想起父亲醉倒在沙发上时手里还攥着她的照片,想起第四十七号手术台上那个女人灰白色的脸。
手枪的重量忽然变得可以承受了。
他们沿着右侧的小路继续前行。暮色开始降临,沼泽里的光线从灰色变成深蓝,然后逐渐沉入黑暗。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和另一种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金属碰撞声,短促而规律,像是有人在安装什么东西。
然后安娜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显出浑浊的灰蓝色。麻醉剂的效果正在消退,但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她看着卢卡斯,嘴唇翕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你是谁?”
“带你离开的人。”卢卡斯说。
“离开哪里?”
他没有回答,因为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不是手电筒,不是巡逻车的探照灯。是一束经过校准的、从瞄准镜上发出的暗红色激光。
它在沃恩的胸口停留了一秒,然后缓慢上移,对准了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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