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奥克伍德镇开始下雪。
不是那种轻柔的、节日气氛的雪花,而是一种细密的、被风裹挟着横飞的冰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枚微型的手术刀片。气象局发布了暴风雪预警,预计午夜前后风速将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但在白桦山上,庄园帐篷的搭建工作仍在继续——工人们在白色的帆布顶棚上撒了融雪剂,用暖风机烘干了通往庄园大门的大理石台阶,将最后一串水晶吊灯挂在了帐篷中央的钢架穹顶上。
卢卡斯在采石场矿洞里透过一副从勘查箱里翻出的旧望远镜看着这一切。镜片已经磨损了,画面边缘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庄园东翼的窗户。二楼控制室的灯亮着——不是日光灯,而是一盏台灯。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电脑屏幕前,偶尔晃动一下,像在打瞌睡。
“控制室只有一个值班人员。”卢卡斯放下望远镜,“但他不是目标。目标是整栋建筑的安全系统。”
沃恩在她临时搭建的工作台前展开了庄园的建筑平面图,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三个位置。第一个是二楼控制室,第二个是主楼地下室入口——就在厨房储物间后面,第三个是三楼克罗夫特的私人书房。
“庄园的安全系统由一家名叫‘伯劳安全解决方案’的公司提供。”沃恩翻开她从埃德加数据库里调出的一份合同文件,“这家公司在过去五年里为克罗夫特基金会下属的所有机构提供安保服务,包括医院、慈善中心、和第九号码头仓库。他们的系统有一个共同的设计缺陷:所有门禁的中央控制器都安装在同一个地点。”
“哪里?”
“主楼地下室,紧挨着你上次掉进去的那个密室。”沃恩用记号笔在平面图上画了一个星号,“如果我们能进入那里,就能从根源上解除庄园所有电子门禁。包括控制室的门、帐篷后方的通道、以及——如果情况恶化——我们用来撤离的任何一条路线。”
她从勘查箱底部取出一套工具,摊开在一张防水布上。不是法医器械,而是入侵设备:一把可以夹断锁芯的液压钳、一卷光纤窥镜、一台用于克隆门禁卡的射频读写器、以及两个配备了耳挂式麦克风的加密对讲机。
“埃德加十年前就已经为这一天准备好了工具。”沃恩说,手指触碰着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庄严的敬意,“他只是等不到使用它们的人。”
卢卡斯将左轮手枪放在工具旁边。枪和液压钳并列躺着,一件是夺走生命的东西,一件是打开通道的东西。它们的重量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个在拖车里听了十年无线电的老人。
“地下室入口的钥匙在哪?”他问。
“在厨房的备餐间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由控制室的值班人员手动设置。”沃恩将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他,“这是今天的密码。埃德加阵亡前从警局内部通讯频道截获的最后一组数据。”
纸条上写着六位数字:122531。
“十二月二十五日,31。”卢卡斯读出这个组合,“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的日期。”
“也是他选定的狩猎季最后一天。”沃恩说。
她站起来,将一个黑色的小型工具包绑在腰侧,将左轮手枪插进肩套,把光纤窥镜的显示屏固定在左手腕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法医,也不像士兵——更像一个在黑暗和光明交界处工作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在两者之间切换的人。
“我们分两路进入庄园。”她说,“我从禁酒令地道原路返回,从地下进入主楼,先解决中央控制器。你从庄园外围的送货通道进去——就是厨房后面那条运菜进出的斜坡。今天是晚宴,食材配送会持续到晚上七点。运菜的货车每二十分钟进出一次,警卫对送货员的检查最松懈。”
“我进厨房之后呢?”
“找到备餐间的保险柜,取出地下室钥匙,从内部下到地下室。我们在地下室的中央控制器室会合。”沃恩在平面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蓝色代表她的路线,一条红色代表卢卡斯的路线。两条线在建筑正下方交汇,像一个倒置的V字,“然后你上二楼控制室,我留在地下室确保门禁系统全部解锁。”
“万一有人发现我们在地下室会合之前——”
“那就按埃德加说过的做。”沃恩将加密对讲机递给他,按下测试键,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蜂鸣,“他说过,如果你被发现了,不要试图解释。不要和他们对话。不要以为克罗夫特会给你一个公平辩解的机会。他给过十九个孩子机会。所有机会的尽头都是同一张焚化炉的铁门。”
她将手放在卢卡斯的肩膀上。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做出这个动作——不是职业的评估,不是医者对患者的接触,而是一个成年人试图将某种东西传递给一个还未成年的同伴。
“你母亲的编号如果不在01到47之间,那么克罗夫特可能把她列入了另一份独立的名单。”她说,“卡莱尔给第一代猎物编号从00到19。如果玛丽亚也是目击者而不是供体,她的编号系统可能和这些完全不一样。你要做好找不到她名字的准备。”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卢卡斯说。他没有说的是,他从七岁就开始做准备了——从母亲最后一次走出家门的时候开始,从父亲在酒醉后哭喊她名字的时候开始,从社工告诉他“你的档案将转入州监护系统”的时候开始。他准备了十年,不是为了找到她的编号,而是为了站在这里。
暮色完全降临的时候,第一辆食材配送卡车驶入了庄园的后勤通道。车厢侧面印着“奥克伍德食品供应公司”的字样,车身上溅满了融雪和泥浆。司机是个胖子,跳下车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对警卫挥了挥手,径直走进厨房去卸货。
卢卡斯穿着一件从矿洞废料堆里找出来的蓝色工装外套,戴着借来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从斜坡侧面的一排柏树后面绕出来,混在两个扛着土豆袋的帮厨后面,跟着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蒸汽弥漫,厨师们在灶台间大声吆喝,厨娘们将切好的蔬菜倒进沸腾的汤锅。那个曾在警局拘留室给他送餐的中年女人就在其中——她的围裙上仍然别着那枚白鸽胸针。她的目光和卢卡斯的视线在蒸汽中交汇了半秒。她没有说话,只是朝厨房西北角的备餐间方向偏了一下头。
备餐间的门半掩着。保险柜在墙角,外壳是灰色的防火金属,数字键盘闪着绿色的背光。卢卡斯蹲下身,输入那六个数字——122531。保险柜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锁舌弹开。
柜子里放着一把钥匙,一个文件夹,和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钥匙的金属柄上刻着鹿角徽章,钥匙圈上系着一张标签,手写着“地下室——中央控制室”。文件夹的第一页是一份设备维护日志,记录着地下室中央控制器每季度的保养数据。黑色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六枚指形管,每一枚管子里装着一截人类指骨,管壁上贴着标签,标注着不同的日期和编号。
标签上的编号从00A到00F。日期跨越了三十七年,最近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他每次过生日就切掉V.C.一根手指?”卢卡斯低声说,然后意识到这个推论不对。他仔细看了标签——不是克罗夫特的编号。编号00是克罗夫特本人。但这些指骨是另一个人的。
标签上有一个极小的花体签名:V.C.。
这些是文森特·卡莱尔的指骨。六根,分六次采集。最早一根的日期是1978年12月31日——编号00被采集的同一晚。克罗夫特在过去的三十七年里,不仅继承了卡莱尔的猎场,还在每年生日的狩猎仪式上,向他的创造者索取一小片身体作为贡品。
他将指骨盒子放回原处,只取了钥匙和文件夹,关上保险柜,从备餐间溜出来时,厨娘正端着一托盘的甜点从他面前走过。托盘放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甜点上装饰着食用金箔,每一片金箔都被切成鹿角的形状。
“北边的走廊现在没人。”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没有摄像头。但地下室铁门外面那一段走廊装了动态感应器。如果你不能在三秒内打开铁门,感应器会触发警报。”
“你怎么知道这个?”
“因为我妹妹被带走之前,曾经是地下室的清洁工。”厨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时间磨成的锋利,“她告诉我,感应器装在走廊最里面那个消防喷淋头的旁边。如果你需要一个能骗过它的东西,用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一个被压扁的铝箔球,捏开来是一面皱巴巴的应急救生毯。
“救生毯反射热信号。裹在身上走过去,感应器读不到你的体温。”
卢卡斯接过钥匙和救生毯。钥匙链上刻着一个名字——艾琳——沃恩妹妹的名字。
“你是艾琳的朋友。”他说。
“我是艾琳的姐姐。”厨娘说,然后她再次转身,消失在蒸汽里。
卢卡斯用救生毯裹住肩膀,沿着北侧走廊向地下室入口移动。走廊尽头,天花板上那个消防喷淋头的旁边果然装着一个不起眼的黑盒子。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铁门锁孔,转动——门开了。他闪身进入,在身后将门关上。
感应器没有触发。
地下室中央控制室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方形房间,墙壁上挂着三排机架,每一个机架上都插满了闪烁的电子模块。主控屏幕嵌在正面的墙上,显示着整个庄园的门禁状态图。每一个可控的电子锁都用绿色图标标记——从庄园大门到二楼控制室,从帐篷通道到地下室铁门,一共四十七个点位。
沃恩已经到了。她正蹲在一个机架前,将数据线连接到一个外接硬盘上。
“这是他的整个控制系统。”她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所有电子锁的运行日志、开关记录、密码更改历史——全部都在这里。我已经下载了最近一年的数据。现在,我要把所有外部强制解锁的权限全部禁用。一旦我按下确认键,所有锁的开关将由这台服务器控制,而不是控制室那台电脑。”
“控制室的人会知道吗?”
“他会收到一条系统更新通知。但今天是晚宴,系统在活动开始前进行安全检查是正常的。他有十分钟的反应窗口。”沃恩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后,他会发现更新不是来自伯劳公司的服务器。到那时候,我们需要完成两件事:你已经进入控制室,我已经把数据流切进了帐篷大屏幕的线路。”
她按下确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从百分之零缓慢向右移动。进度条下方的状态栏显示着所有正被重新配置的门锁编号。01,02,03——数字一个个跳转,像倒计时。
卢卡斯将那份从保险柜取出的文件夹递给她。“我在保险柜里发现了这个。还有六根卡莱尔的手指。”
沃恩翻开文件夹,快速扫过设备维护日志,然后停在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不是打印的维护记录,而是一封手写信。墨水是深棕色的——不是墨水的颜色,而是干涸血液的锈色。
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是花体字,流畅而扭曲:
“亲爱的文森特,第三十八根指骨将在今晚采集。这将是你右手上最后一根手指。之后我们将开始采集左手。——E.C.”
信的日期是今天。
“他计划在移交仪式上完成最后一次采集。”沃恩说,“不是第四十九号的采集。是卡莱尔。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切下他导师的第七根手指,以此作为猎场真正的终局。”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全部门禁已切换至手动控制模式。
“上楼。”沃恩说,“记住,十二分钟。不管你在控制室里看到什么,不要让视频停止播放。”
卢卡斯将左轮手枪的保险打开,沿着楼梯向上跑去。他的脚踝在绷带的束缚下发出抗议的钝痛,但他的速度没有减慢。从地下室到二楼的楼梯是仆人专用的狭窄通道,台阶陡峭,墙面没有装饰,只有每隔一段距离钉着一盏老式的白炽壁灯。
二楼走廊铺设着酒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克罗夫特基金会历届慈善晚宴的合影。照片逐年排列,从黑白到彩色,从少数十几个宾客到逐渐挤满整个宴会厅。最近一张照片是去年拍的,站在克罗夫特身边的人是一个白发老人——文森特·卡莱尔,面带微笑,左手背在身后。照片上左手的手指数量看不太清,但前一张照片的清晰度更高——那是五年前拍的——卡莱尔的右手上,小指和无名指已经明显缺失。
控制室的门牌上挂着“设备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电子锁的指示灯是绿色的——沃恩已经把它解锁了。
卢卡斯推开门。
里面只有一个人。一个年轻的保安,背对着门坐在主控台前,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桌上的监控屏幕显示着庄园各个角落的画面——帐篷里正在摆盘,前厅里宾客开始入场,东侧走廊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人影正朝控制室走来。
伊莱亚斯·克罗夫特。
他正在来控制室的路上。
卢卡斯没有犹豫。他用左轮手枪的枪柄击中了保安的后颈,力量精准——法医教过他,这个位置不会致命,但可以造成十五分钟左右的意识丧失。保安向前倒下,滑到椅子下方,手机屏幕还亮着。
卢卡斯将主控台的视频输入线从原来的接口拔下,插进沃恩给他的那个移动硬盘的数据线。电脑识别出新设备,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列表窗口。他在窗口最顶端看到了沃恩准备好的视频文件,名字叫:“猎场起源。”
他按下播放键。
帐篷里的大屏幕亮了起来。音频通过音响系统传出,传遍了整个庄园前庭。三十七年前的手术室画面出现在所有宾客面前。十四岁的伊莱亚斯·克罗夫特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被打开,心脏在镜头下跳动。文森特·卡莱尔的声音从音响中扩散开来:“编号00,今天是你的成年礼……”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莱亚斯·克罗夫特站在门口,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领结打得无可挑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他看到卢卡斯——看到第四十九号供体站在控制台前——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下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和扬声器里传出的那个三十七年前的温柔语调如出一辙,“我一直在等你来这里。”
他举起右手。手里是一把解剖刀,刀刃上反射着屏幕上心脏跳动的画面。
“第四十九号应该在他自己的手术台上。”他说,“而不是在我的控制室里。不过没关系。猎场从来不缺意外。意外反而让狩猎更有趣。”
他向前走了一步。卢卡斯举起左轮手枪,瞄准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帐篷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指认的尖叫。
“那是我的妹妹!”
厨娘的声音穿透了帐篷的帆布,穿透了走廊的地毯,穿透了控制室的墙壁。
屏幕上,镜头切换到了第九号码头的地下室,一排铁笼出现在画面中。笼子里蜷缩着不同年龄的面孔——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少年的。每一个笼子都贴着医疗补助中心的标签。
克罗夫特的笑容凝固了。
那不是卢卡斯播放的视频。那是沃恩从地下室直接切进线路的实时画面。此刻镜头正对着圣伊丽莎白医院观察室-7的空床,床上摊着一份病历,病历的姓名栏里,用红墨水写着一个名字:
“第四十九号供体——克罗夫特,伊莱亚斯。状态:激活。”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