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狩猎季开幕

联邦调查局临时指挥中心设在奥克伍德镇市政厅的地下会议室里,时间是1月6日,距离元旦已经过去了五天。会议室的长桌上堆满了从警局地下室、庄园废墟和第九号码头仓库三个地点运来的证物箱,每个箱子都贴着黄色证据标签,标签上的编号从001排到了147。三台便携式空气过滤机在角落里嗡嗡运转,试图将地下室里那种陈年霉菌和焦炭混合的气味从空气中剥离出去,但效果甚微——那股气味已经渗进了每一张纸的纤维里。

玛德琳·沃恩站在长桌前,面前摊着谢泼德保险库里取出的档案原件和从克罗夫特服务器硬盘里打印出来的数据记录。她正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但从未在这种规模上做过的事——交叉比对。左手边是四十七个供体的采集记录,右手边是梅森医疗中心移植中心的接收单据。每一张采集记录上的器官重量、血型、HLA配型数据,都需要在接收单据上找到一个对应的匹配项。她已经在长桌前站了将近八个小时,完成了前三十个供体的比对,匹配率是百分之百。

“每一个器官都去了梅森医疗中心。”她直起腰,将记号笔放在桌上,“没有例外。从编号01到编号47,所有采集的器官都在梅森医疗中心的移植记录里找到了对应接收者。这些接收者分布在北合众国七个州,最远的在加利福尼亚,最近的在梅森市本地。但有一个共同点。”

她将一份整理好的表格推到长桌另一端。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萨拉·陈坐在那里,四十岁出头,短发,眼神锐利但不失沉稳,是这次联合行动的现场指挥官。她接过表格,逐行扫过那些数字。

“所有接收者都是梅森医疗中心的VIP客户。”沃恩说,“他们支付的移植费用是正常市场价的五到十倍。这部分溢价被标注为特别护理费,但在梅森医疗中心的账目系统里,这些费用最终流向了同一家壳公司。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奥克伍德镇白桦山路1号——克罗夫特庄园。”

陈探员放下表格,转向站在她身后的一名年轻探员。“通知梅森市分局,申请对梅森医疗中心移植中心的全面搜查令。范围包括所有VIP客户档案、移植手术记录、以及财务系统中的特别护理费账目。”年轻探员点头离开后,她重新看向沃恩,“你的比对结果会被写进搜查令申请书。这可能是北合众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器官交易案证据链。”

卢卡斯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膝上摊着那本从庄园书房取出的铁盒。四百四十四封信,他已经读了前五十封。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同样的格式——“亲爱的文森特博士”——笔迹从稚嫩到成熟,从颤抖到稳定。十四岁的伊莱亚斯在第一封信里汇报了编号01的采集过程,他用“供体配合度:低”来描述那个偷了他面包的男孩在手术台上的挣扎。他用了那个词,像是他已经学会了卡莱尔教给他的语言,那种将人类痛苦翻译成实验数据的语言。

第五十封信的日期是1982年4月。克罗夫特十七岁。信的中间突然中断了采集记录的叙述,插入了半页与实验完全无关的内容。字迹比其他段落更潦草,像是在深夜写的:“我今天在慈善中心看到一个女人。她带着一个男孩,大约四岁。男孩在排队时捡起了一个掉在地上的硬币,追上去还给前面的人。那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男孩把硬币放在前台桌上就走了。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到了全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只是那个男孩让我想起了某个人。我不知道是谁。”

卢卡斯将那封信折回原样,放回铁盒。十七岁的克罗夫特在慈善中心二楼窗户后面看到的那个四岁男孩,如果按时间推算,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他的母亲曾带他去过克罗夫特慈善中心——他在第一章就提过,她在那里排过队,领过救济面包。但他在那里掉过一枚硬币,追上去还给了一个陌生人,这件事他完全不记得。克罗夫特记得。克罗夫特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记了下来,写进了给卡莱尔的信里。不是作为目击者清除计划的一部分,而是作为一种他不知道如何归类的记忆——他把卢卡斯当成了他忘记的那个自己。

“卢卡斯。”沃恩的声音将他从五十封信的深处拉了回来,“陈探员要问你几个问题。”

他将铁盒合上,走到长桌前。陈探员没有拿笔记本,也没有开录音设备。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和沃恩在矿洞里第一次看他时有些相似——评估,但不带威胁。

“你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本手术记录,编号47的那一份,还在你身上吗?”

卢卡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叠了无数次的手术记录单。纸张已经磨出了好几道即将断裂的褶皱,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克罗夫特的花体签名,备注栏里的红字,以及那个日期:十二月三十一日。他将纸张平铺在长桌上,手指按住翘起的边缘。

陈探员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保留它的?”

“从掉进地下室的那天晚上。12月25日凌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探员抬起头,“这张纸上的签名、日期、编号,和你从谢泼德保险库里拿到的W-09档案里的采集记录完全吻合。它不仅仅是目击证词。它是物证。你用自己的身体把它从犯罪现场带了出来,保存了十二天。在这十二天里,你被警方通缉,被猎手小组追踪,从一座燃烧的庄园里跑出来,又跑回另一栋楼里去救一个你不认识的女孩。”她停顿了一下,“你今年十七岁。你没有义务做这些事情。”

“我有。”卢卡斯说,“不是法律上的义务。”

陈探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手术记录旁边。“这是联邦证人保护计划的申请表。你和安娜·维拉都有资格申请。一旦签字,你们将被转移到北合众国境内任何你们选择的安全地点,配备新的身份和基本生活保障,直到所有审判结束。这个案子可能要拖很多年——卡莱尔和克罗夫特的律师团已经在梅森市组建了。证人在审判期间的人身安全是联邦调查局能保障的,但审判之后,你需要一个新的开始。如果你想的话。”

安娜从会议室另一侧的椅子上站起来。她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被移栽后正在适应新土壤的植物。这五天里她没有回过医院,没有见过任何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每天只做两件事:吃饭,睡觉。以及偶尔和沃恩去临时安置点的医疗站帮忙。她的手臂上那些针孔正在愈合,从青紫色褪成淡黄色。但她在夜里仍然会突然醒来——卢卡斯知道,因为他们被安置在同一间临时住所的不同房间里,他听到过她在凌晨三点发出的短促惊叫。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那份证人保护计划申请表,没有看上面的条款,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她拿起桌上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以前稳得多。

“我不需要新身份。”她说,放下笔,将申请表推回给陈探员,“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假名字。我需要的是用我自己的名字站在法庭上,让他们看到我的脸。让他们记住,第四十八号不是一个编号,是一个活人。”

陈探员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她将申请表收回了公文包。“你可以在审判前改变主意。”

“我不会。”安娜说。

卢卡斯没有在申请表上签字。他没有说不要,也没有说要。他只是把手术记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向沃恩。“你刚才说谢泼德保险库里的档案和手术记录吻合。你找到了我妈的完整档案?”

“找到了。”沃恩从长桌另一端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的白色标签写着“目击者清除计划——W-09”。她将文件夹放在卢卡斯面前,没有替他打开。

卢卡斯看着那个标签。W-09。他母亲在这个系统里的最终身份。不是病人,不是受害者,不是玛丽亚·科瓦奇,而是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组成的分类代码。他打开文件夹的封面,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黑白打印,分辨率不高,但清晰得足以让他认出母亲的脸。她穿着诊所清洁工的蓝色制服,站在圣伊丽莎白医院后面的垃圾处理区,手里拿着一袋医疗废物。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日期和她被拍到的原因:“在非指定时间进入医疗废物处理区。疑似看到编号23供体的运输过程。”编号23的采集日期和她被诊断出肾衰竭的日期相差不到三周。

第二页是一份详细的清除方案,打印字体,署名谢泼德。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圣伊丽莎白医院院长莫里斯在常规体检中人为调高她的血清肌酐值,制造肾功能衰退假象;第二阶段,由克罗夫特亲自诊断,将假象确诊为慢性肾衰竭,并安排定期透析;第三阶段,在透析过程中通过静脉注射诱导剂,使肾功能在数周内从衰退变为衰竭,然后以治疗为名进行手术摘取,最终以并发症为由宣布死亡。每一个阶段都有对应的时间表、责任人签名和执行确认勾选框。

卢卡斯将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他母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签着克罗夫特的名字,死因写着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证明下方的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其细小但未被擦掉的字,笔迹和克罗夫特在信件上的完全不同——那是谢泼德的笔迹:“目击者清除计划第9号任务完成。死者有一子,年龄7岁。建议纳入长期观察名单,暂不标记为威胁。”这是他母亲死后,谢泼德在档案里留下的最后一条备注。他没有建议清除那个七岁的孩子,只是将他放进了观察名单。这个半心半意的决定在十年后成了整个猎场崩溃的起点。

卢卡斯合上文件夹,将它放回桌面。会议室里很安静。空气过滤机的嗡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台正在持续运转的呼吸机。

“我父亲。”他说,“他知道吗?”

“从记录上看,不知道。”沃恩说,“谢泼德的档案里有一份对你父亲的心理评估。评估结论是酒精依赖导致判断力下降,被判定为不具备威胁。他们不需要清除他。”

卢卡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比另一个答案更好——如果父亲知道,他可能会被列入目击者清除计划的第十号;如果父亲不知道,他用酒精杀死自己的速度比任何注射剂都快。

陈探员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接起来,听了五秒,然后挂了电话。“克罗夫特的律师在一小时前向梅森市联邦法院提交了人身保护令申请,要求将克罗夫特从联邦调查局拘留中心转移至私人医疗机构,理由是他在庄园火灾中吸入了大量有毒烟雾,存在呼吸衰竭风险。申请附带了一份由梅森医疗中心呼吸科主任签字的体检报告。”她将手机放在桌上,“法官要求我们在今天下午四点前提交反对意见和补充证据。如果证据不足以驳回申请,克罗夫特将在明天上午被转移到梅森医疗中心。”

“那不是医疗转移,那是营救。”沃恩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梅森医疗中心是卡莱尔的地盘。只要克罗夫特进入那里,所有的医疗记录都会被篡改,所有的诊断都会支持他丧失受审能力。卡莱尔在外面,克罗夫特在医院——猎场仍然在运转。卡莱尔在利用他剩下的影响力,试图把克罗夫特从法律系统里拉回到医疗系统里。他知道怎么对付法律,但他更知道怎么对付医疗。这是他掌控了半个世纪的领域。”

卢卡斯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手术记录单,再次摊开。他的手指指着备注栏里那行红字:“第四十七号标本,术后反应观察中。第四十八号候选人筛选程序已启动。”然后他指着卡莱尔宣誓书里的一页,那一页上写着编号47供体的采集细节——供体在术后被转移到梅森医疗中心接受进一步观察。但克罗夫特的手术记录上从未提到过这一步。采集流程本应在克罗夫特的庄园地下室里完成,然后器官直接运往梅森市。但编号47被转移到了梅森医疗中心。她还活着。克罗夫特的手术记录写的是“术后反应观察中”,而卡莱尔的记录从未提到她死亡。

“第四十七号供体。”卢卡斯说,他的声音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了头,“手术记录上说她处于术后观察中。卡莱尔的宣誓书里没有她的死亡证明。”他翻开卡莱尔的宣誓书,逐页查找编号47的相关记录。在所有后续处理栏里,编号47的状态不是“终止”或者“焚化”,而是一个他从一开始就忽略了的标记——“转M.M.C.长期观察”。

沃恩拿起那份宣誓书,核对了编号47的页面。她的表情在几秒内从疑惑变为某种极深的震惊。“长期观察。M.M.C.——梅森医疗中心。她没有被焚化。她被卡莱尔留下来了。作为活体证据。”

“你说过,死亡是唯一的诚实。”卢卡斯说,“但如果她还活着,那就不只是诚实。她是活的证词。”

陈探员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线路。“我需要查询梅森医疗中心长期护理部的一名患者。编号47。医疗补助计划受益人。姓名可能被更改。”她对着电话说,然后转向卢卡斯,“你说你在地下室里看到了她的脸。你能描述她的特征吗?”

“女性,大约三十岁,深棕色头发,左胸下方有一道缝合口。她的左侧锁骨上方有一颗痣。”卢卡斯闭上眼睛,让那个画面重新浮现——手术台上灰白色的脸,剃光的头发,缝合口整齐的针脚。“她的右手手背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可能是小时候留下的。”

电话那头在查询。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时钟滴答滴答,秒针挪动了大概二十下。然后电话那头回话了。陈探员听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放下手机。

“梅森医疗中心长期护理部,三楼,非公开病房区,有一个匿名女性患者,入院日期与编号47的采集日期吻合。她的医疗档案被列为最高机密级别,需要院长本人签字才能调阅。”陈探员停顿了一下,“院长是卡莱尔在三十年前任命的。他还活着,现在还在任。”

长桌上摊开的证据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那张手术记录单在桌上微微翕动,被空气过滤机的气流轻轻掀起一角,然后又落下。第四十七号供体可能还活着。在梅森医疗中心三楼最深处的病房里,一个被采集了器官的女性,被保留了三十七年来所有供体中从未有过的东西——呼吸。

沃恩站起来,将她的法医勘查箱打开,取出一个全新的证据袋。她将编号47的手术记录装进去,封口,签名,标注时间。然后她看着卢卡斯,眼神里是那种他在矿洞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认出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专业训练压制了太久但从未熄灭的执拗。

“我们去梅森市。”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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