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从白房子门口扫过之后,林子里重新沉入了黑暗。雨已经小得几乎停了,但树冠上积着的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打在皮卡引擎盖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顾明和赵德厚蹲在岔路口的灌木丛后面,两双眼睛盯着白房子的方向,呼吸压得极低。
白房子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刷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体。一楼两个窗户都亮着灯,二楼靠西侧的窗户也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帘边缘透出的光在雨雾中晕成一圈模糊的暖黄色。门口停着两辆深绿色越野车,车头朝着土路方向,引擎还没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迟迟不散的水雾。
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沈烈手下的深灰色便装,而是穿着林业局旧制服的本地人——一个年纪大的坐在门廊下的塑料椅上抽烟,一个年轻的靠在越野车引擎盖上玩手机。两个人腰间都没有枪,只有年纪大的那个椅子旁边立着一根木柄的防暴棍。
“沈烈带了多少人进去?”赵德厚压低声音问。
“门口两个换班的,里面至少还有两个。加上沈烈本人,至少五个。”顾明用指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布局图,“一楼亮灯的是值班室和走廊,二楼西侧亮灯的那个房间——窗帘拉得最严的那个——应该就是关人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周正明的纸条上说看守所负责人姓冯,和冯有关的狱警以前在调查局干过内勤。内勤出身的人管理非法羁押场所,只会按规章制度执行——他不会把证人关在值班室旁边,因为值班室人来人往。他也不会关在一楼,因为一楼窗户能被人从外面看到。他一定把人关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向山林、外面看不到里面动静的房间。”
顾明刚说完,白房子的正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便装的男人走出来,站在门廊下点了一根烟。他的腰间别着枪套,枪套的搭扣是解开的,枪柄在门廊灯下反射出冷光。是沈烈的人。他抽了两口烟,朝门口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收起手机走进了房子,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递给他。
“换班时间快到了。”赵德厚指了指那个端茶的年轻人,“他刚才在看手机,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林业局的夜班换班通常是九点整。”
“你怎么知道林业局的换班时间?”
“青崖村采石场以前也是林业局监管的。每年冬天封山的时候,护林站的人会到采石场借工具,闲聊的时候说过。”赵德厚把猎刀从腰带后面拔出来,刀背抵在膝盖上,“九点换班的时候门口会有一段空档——交班的人走了,接班的人还没到。那段空档大概五分钟,够我们摸到后门。”
顾明看了一眼手表——他的手表在铁壳船上交给了李石,手腕上只剩一道浅色的皮肤印痕。他从赵德厚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七分。还有十三分钟。
“后门在哪里?”
“白房子后面有个旧厨房,厨房外面是堆柴火的棚子。柴火棚旁边有一扇铁门,以前是运粮的通道。我小时候跟李全福来那次,就是从那个铁门进去的。”赵德厚停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低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补了一句,“那个铁门下面是地窖。李全福当年带我下去过一次——地窖很大,是天然石灰岩溶洞改造的,里面有灯。我当时问李全福这下面是什么地方,他说是林业局储备物资的仓库。我不信,但我没敢再问。”
溶洞。灯。储备物资仓库。顾明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在一起。三十年前地质勘探员在密林里发现的那个被铁板封住、下面有光的竖井,和李全福带幼年赵德厚去过的那个亮着灯的地窖,是同一个地方。马维国把童工的筛选链条分成两层——上面一层交给李石管理,筛选合格的孩子送往东黎;下面一层留给自己和冯看守员管理,处理那些不合格的。三十年来,这两层在地理位置上只隔了四十里山路——四号矿洞在青崖村,竖井在白河林区——但在权力结构上,它们是同一个人的左右两只手。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八点五十二分。门口那个穿深灰色便装的男人掐灭烟头,朝门廊下坐在塑料椅上的老看守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房子。老看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防暴棍夹在腋下,开始沿着白房子外墙慢悠悠地走了一圈,走到后门位置时停下来用手电往里照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回了前门。
“他在巡逻。”赵德厚说。
“不是巡逻。是检查后门锁好了没有。”顾明把伸缩警棍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他刚才用手电照后门的时候,光束停了三秒钟——他在看锁。九点换班之前他要确认后门是锁死的。”
八点五十五分。土路尽头传来了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一辆老旧的铃木摩托从林子里钻出来,车灯在雨雾中射出两道昏黄的光柱,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雨衣,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箱。是交班的人来了。摩托车停在白房子门口,骑车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中年男人的脸。他和老看守打了个招呼,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饭盒递过去,然后推着摩托车进了门廊旁边的车棚。
“就是现在。”赵德厚说。
两个人从灌木丛后面猫着腰摸了出去。林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松针和腐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他们沿着白房子侧面的一道浅沟摸到后门的位置,赵德厚蹲在柴火棚旁边,用猎刀撬开后门旁边一扇用木板钉死的小窗。木板已经朽了,刀尖插进去一撬就裂成了两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木材撕裂声。
后门是一扇老式的铁皮门,门锁是后来加装的防盗锁,锁芯是新换的。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弯成钩状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锁没有开。
“打不开。”他压低声音说,“这种锁是省城产的,里面有三道弹子,铁丝不够硬。”
顾明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柴火棚的阴影里。后门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有人从厨房里走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在门后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朝前走去。两个人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房子的另一端。
“不走后门。”顾明指了指头顶——柴火棚的棚顶和白房子二楼的窗台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窗台上方是一扇没有亮灯的小窗,窗户半开着,大概是为了通风。“翻上去。”
赵德厚蹲下来,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当踏板。顾明踩着他的手心往上一跃,手指扣住窗台边缘,引体向上把半个身子探了上去。小窗通往二楼走廊的尽头,走廊里亮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走廊的地面上铺着老式的绿色油毡,被经年累月的踩踏磨得发亮。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全部关着。靠西侧最里面的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隔离室”。
顾明无声地翻进走廊,蹲在壁灯下的阴影里,从腰间拔出警棍。然后他把从窗台上取下来的一截窗钩伸出去,递到赵德厚手里。赵德厚借着窗钩的支撑也翻了上来,落地的动作比顾明更轻——他在山里跑了三年盯梢和追踪,翻墙进院的本事比任何一个调查员都熟练。
两个人贴着走廊墙壁朝西侧移动。经过第一扇门时,门缝里传出了说话声——两个男人在用东黎语聊天,语气随意,偶尔夹杂着几声短促的笑。是沈烈的人。经过第二扇门时,里面很安静,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暗,大概是一间空置的休息室。第三扇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到一张铁架床和床上蜷缩着的一个身影——是那个姓冯的老看守员,正在打盹。
走廊尽头那扇贴着“隔离室”纸条的门,锁是从外面反装的——锁舌朝外,钥匙孔对着走廊。这不是常规的房门安装方式,正常的房门锁舌应该朝内,从里面反锁。这扇门被改造过,专门用来从外面锁住里面的人。
顾明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窗户被深绿色的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摆着两张铁架床,床上各躺着一个人。靠窗那张床上的人背对着门,裹着一条薄毛毯,左腿的裤管从大腿中部以下空空荡荡地垂在床沿外面,铝制手杖靠在床边。靠门这张床上的人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是孟祥林。
他的眼镜被收走了,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疲惫,但眼神仍然是清醒的。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反复默念着什么。顾明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辨认出了那几个字的口型。孟祥林反反复复念的是同一句话:“太阳谷还在。”
顾明从门缝里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孟祥林的口型立刻停了。他侧过头看向门缝,和顾明的目光对上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震惊,然后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顾明从未见过的、近乎于羞愧的东西。
“我没翻供。”孟祥林压低声音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马维国把我从省城看守所转出来之后,冯看守员让我签了一份翻供笔录。我签了——因为如果我当时不签,沈烈就会把我儿子从东黎转到山南省太阳谷去。但我签完之后在这张床上躺了两天,想通了一件事。”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给顾明看——是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老照片,照片上他儿子站在钢琴旁边,笑得很灿烂,缺了一颗门牙。
“我儿子在东黎,钢琴弹得很好。”孟祥林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着牙在说,“如果他长大了知道他爹用别人的孩子换了他在国际学校的学费,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弹钢琴。所以——”他把照片从中间撕成两半,然后叠起来又撕了一次,碎片从他指缝里落下来飘在铁架床下的水泥地面上,“让他去。马维国也好,沈烈也好,让他们去。我不翻供了。”
顾明从门缝里看着这个两天前还坐在越野车里用女儿威胁他的男人,看着他坐在铁架床上把儿子的照片撕成碎片。然后他把警棍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赵德厚刚才撬锁的那根细铁丝,插进了隔离室的门锁钥匙孔里。
“孟局长。”顾明一边拨锁一边压低声音说,“这扇门打开之后,沈烈的人还在楼下。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周副局长能走路吗?”
周正明从靠窗那张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假肢被卸了,但他用双手撑着床沿把自己的身体挪到了床边,然后抓住铝制手杖,单腿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那个十年前在刹车被剪断之后还能从山沟里爬出来的调查员,在这张铁架床上被关了将近两天之后,骨头还是硬的。
“我能走。”周正明说,“不用假肢,用手杖。你要我干什么?”
“从走廊西侧的楼梯下去,经过厨房,从后门出去。后门外面有一辆绿色的雅马哈摩托车,是老看守交班骑来的,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你骑摩托车往东走,上了省道之后直接开到省城调查局总部,找纪律处的刘处长。告诉她——白河林业看守所的地下还有一个太阳谷,我们现在正在往下面去。”
周正明拄着手杖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着顾明。他的脸上有被软禁时留下的淤青,有被卸掉假肢后在铁架床上磨出的擦伤,但他的眼睛和十年前在矿难现场拦在顾明身前时一样——疲惫但不退让。
“你要下去?”周正明问。
“要去。”
“沈烈还在下面。”
“我知道。”顾明说,“但三十年前那个地质勘探员一个人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在上面帮他守着门。今天我有人在上面。”
铁锁在铁丝的最后一下拨动中弹开了,锁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弹跳声。顾明轻轻拉开门,把铁丝收进口袋。周正明拄着手杖走出隔离室,在经过顾明身边时用那只没有拄手杖的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十年前我在矿难现场拦住你,跟你说过一句话。”周正明说,“我说顾明,你这个调查员太较真,迟早要把自己搭进去。今天我收回那句话。”
他拄着手杖朝走廊西侧的楼梯走去,孟祥林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壁灯光里一高一低地晃动着——一个用铝制手杖一下一下敲在油毡地板上,一个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他们经过第一扇门时,门缝里仍然传出了沈烈手下用东黎语闲聊的声音,经过第二扇门时,里面仍然一片安静,经过第三扇门时,冯看守员还在打盹。
然后他们消失在楼梯口。
顾明和赵德厚没有跟着他们下楼。他们转向了走廊另一头——赵德厚小时候跟李全福从后门铁门下去过的那个地窖入口。入口不在别的地方,就在隔离室正下方一楼的厨房里。厨房的地面铺着老式的红砖,其中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略深,上面盖着一块磨损了的橡胶防滑垫。
赵德厚掀开防滑垫,用猎刀的刀尖插进砖缝里撬了一下,砖块松动了。他把砖块一块一块撬出来,下面露出一个直径大约半米的圆形铁盖。铁盖上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转轮把手,把手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铁锈侵蚀得几乎磨平了,但顾明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笔画摸了一遍之后,辨认出了那些字的内容:
“四号矿洞——白河延伸作业面,未经审批严禁进入。勘探局封,1984年。”
三十年前。1984年。马维国签完绝密勘察报告之后,没有封死这个矿洞——他封住了它的入口,把它从所有公开档案里抹掉,然后把钥匙交给了李全福。李全福把钥匙传给了冯看守员。三十年后,这把钥匙就握在顾明的手里。
他转动转轮把手,铁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缓缓打开了。一股湿冷的气流从竖井里涌出来,带着矿井深处特有的霉味和生石灰的涩味。竖井的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爬梯,井底的深处亮着一盏灯——不是日光灯,不是应急灯,而是一盏暖黄色的、持续亮着的白炽灯。
那是三十年前地质勘探员死之前看到的同一盏灯。下面有光。
顾明把警棍咬在嘴里,率先翻下井口,靴子踩在铁爬梯的第一级横档上,锈屑从脚底脱落,坠进深不见底的竖井里。赵德厚紧随其后,猎刀插在腰带后面,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在柴火棚里捡的一截铁管,掂在手里分量正好。
竖井往下降了大约二十五米,铁爬梯的尽头是一个开凿在石灰岩壁上的水平巷道。巷道的支护用的是老式的松木桩,松木已经发黑发朽,但主体结构还算稳固。巷道尽头亮着那盏白炽灯,灯下是一个向两侧扩展的地下空间——天然石灰岩溶洞改造的仓储区。溶洞的墙壁上开凿了十几个凹洞,每个凹洞都用铁栅栏封着,栅栏上挂着生了锈的锁。凹洞的大小、铁栅栏的样式、锁的型号——和四号矿洞里顾明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凹洞不是空的。
最靠近巷道口的那个凹洞里,蜷缩着一个大约十来岁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破烂的、完全不合身的深蓝色工装,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瘦得只剩颧骨的轮廓。她看到顾明和赵德厚从巷道里走出来,身体本能地往凹洞深处缩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微弱、极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是李石叔吗?”
顾明蹲在铁栅栏前,手指握紧了铁条。不是李石。三十年了,这些孩子仍然在等李全福来开门。他们不知道李全福已经死了,不知道上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多少变化,不知道那个曾经用来关他们的白河林业看守所已经被沈烈接管了。他们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铁栅栏会打开一次,有人送进来一点食物和水,然后把新的孩子关进来,把死掉的孩子拖出去。
“不是李石。”顾明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稳,“我叫顾明,是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的调查员。我们来带你们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巷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赵德厚的脚步声。赵德厚正蹲在他旁边,用铁管撬铁栅栏上的锁。脚步声是从竖井方向传来的——软底靴踩在铁爬梯横档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轻。
沈烈。
他站在巷道口,手里握着那把在东黎国境外从未开过火的军用手枪。枪口没有对准顾明,也没有对准赵德厚——垂在身侧,枪口向下。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颜色更浅了,浅得几乎透明。
“顾调查员。”沈烈说,声音和昨天在省道上截住他时一样平静,“我告诉过你,你不该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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