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在他们身后合拢,把太阳谷的仓储区出口遮得严严实实。三个人沿着山脊北坡往下跑,脚下是松针铺了不知多少年的腐殖土,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深。顾明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用砍刀劈开挡路的灌木,刀口上沾满了植物汁液和细碎的木屑。
身后的引擎声停了。这意味着沈烈的人已经下了车,正在进入地下仓储区。他们在下面会发现被撬开的铁栅栏、空荡荡的三号隔间、以及主控室里那个刚做了这辈子最勇敢决定的瘦小值班员。顾明不敢想陈阿贵现在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多久能追上来?”赵小禾跟在李石身后,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
“看唐跃什么时候把监控调完。”李石说,他的呼吸比赵小禾更稳,但额头上的汗已经流进了眼睛里,“仓储区有三十二个监控探头,他要全部回放一遍才能确定我们是从排风管走的。最快半小时,最慢一个小时。”
“那也只有半小时了。”赵小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脚下的步子反而更快了。
顾明在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松树旁停下,蹲下来从防水背包里掏出地图。这是一张山南省边境地区的军用地图,精度比松巴德拉那张高得多,上面标注了白河的所有支流和渡口。他用手指沿着他们当前位置往北划——白河就在山脊另一侧,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但中间隔着一道陡峭的断崖,必须往西绕两公里才能找到能下到河谷的缓坡。
“往西绕。”顾明折好地图站起来,“断崖下面有一个废弃的摆渡码头,是李石账本上标注过的白河上游中转站旧址。如果有船,我们就能顺流而下,比在山里跑快得多。”
“如果没有船呢?”赵小禾问。
“那就游过去。”李石替顾明回答了这个问题。
三个人继续往西跑。正午的阳光从松林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他们的脚步踩碎了一地明明暗暗的影子。山林里安静得不正常——鸟叫声在越野车抵达太阳谷之后忽然全部停了,只剩下风声和他们三个人粗重的喘息。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断崖出现在了视野里。崖壁是一整块裸露的石灰岩,垂直落差大约三十米,崖下就是白河。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翠绿和灰白之间的颜色,水流很急,河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碎木。
李石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指向西侧一条沿着崖壁蜿蜒而下的小路:“从这里下去,摆渡码头就在断崖底下。”
小路是人工凿出来的,台阶宽窄不一,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一道倾斜的石槽。三个人侧着身子往下挪,背贴着崖壁,手指扣进岩缝里找支撑点。赵小禾个子小,下得最快,几个呼吸就到了崖底。李石紧随其后,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碎石从他鞋底脱落,噼里啪啦地掉进河水里。
顾明刚下到一半的时候,崖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有人踩到了他刚才经过时蹬松的一块石头,石头滚下崖壁,在石灰岩上弹出一串冷硬的响声。
他抬起头,崖顶的边缘出现了两个人影。不是唐跃的人,也不是监工——那两个人穿着深灰色的便装,腰间别着枪套,手里端着军用望远镜。沈烈的人。他们比李石预估的最快速度还要快了一倍。他们没有从仓储区一路追踪过来,而是直接从崖顶绕到了北侧,堵住了通往白河上游的唯一路径。
“继续往下!”顾明朝崖底的李石和赵小禾吼道,然后自己加快了速度。靴底在湿滑的石灰岩上打了一个趔趄,他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剧痛从膝盖骨传上来,但他没有停。
崖顶上的两个人没有开枪。其中一个拿出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消失在崖顶边缘。他们不是来抓捕的,是来确认方位的——枪手还没到,但已经在调了。
顾明跳下最后三级台阶,落在崖底的鹅卵石滩上。摆渡码头的废墟就在眼前——一座塌了一半的木质栈桥斜斜地伸进河水里,栈桥旁边系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壳船,船身被河水冲刷得发白,船舱里积了半舱雨水,但没有漏水。
“船还能用!”李石已经跳上了铁壳船,用猎刀砍断了系在栈桥上的缆绳。赵小禾在船尾找到了两根勉强能用的木桨,桨叶上长满了青苔,但桨身还算结实。
引擎声响了。不是从崖顶传来的,是从河对岸。
对岸的土路上冲出一辆敞篷越野车,车里坐着三个穿便装的男人。最前面那个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挡风玻璃上方的横杆,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垂在车门外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晃一晃的冷光。
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战术墨镜,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坐姿和握枪的姿势都透露出同一件事——他不是马维国手下那些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人,也不是孟祥林手下那些拿电击枪吓唬矿工的监工。他是在战场上待过的人。
沈烈。
铁壳船在顾明跳上船舷的那一刻被河水托了起来。李石用猎刀当船篙,奋力把船撑离栈桥。木桨划破水面发出粗钝的搅动声,船头在急流中打了一个横,然后被水流兜住朝下游方向推去。
对岸的越野车沿着土路平行追了上来。沈烈仍然没有开枪,他只是在跟着——像是在计算船靠岸的最佳拦截点。白河下游三公里处有一个旧水坝,水坝虽然废弃了,但坝体还在,船过不去,必须在坝前靠岸。而坝前的土路和对岸的越野车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他要在水坝前面堵我们。”顾明说。
李石没有回答。他把猎刀插在船舷上,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把老旧的猎枪。枪是独眼老人早上在老窑沟堵门时用的那把,后来被赵小禾在出发前塞给了李石。李石把枪管架在船舷上,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药——里面只有两发子弹,弹壳上布满了铜绿。
“两发。”李石说,声音在河风中被撕成了碎片,“够干什么?”
“够打轮胎。”赵小禾忽然从船尾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根木桨,“阿公教过我打枪,但我不行。你行,你打轮胎。”
李石看着他侄子。两双眼睛在急流的颠簸中对上了不到一秒,然后李石把猎枪调了个头,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瞄向对岸越野车的前轮。铁壳船在浪头上剧烈地晃动,瞄准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李石扣动扳机的时候没有犹豫。
枪响了。
子弹打在了越野车前方的土路上,溅起一蓬尘土。越野车没有减速,沈烈连头都没有偏一下。李石拉栓退壳,把最后一发子弹推进枪膛,重新瞄准。
第二声枪响被河水的轰鸣吞掉了一半,但结果清晰可见——越野车的前轮猛地瘪了下去,车身失控打横,在土路上犁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之后停住了。沈烈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土路边上,手里仍然握着那把枪,但已经没有车能追了。
铁壳船顺流而下,把越野车和沈烈的身影越拉越远。赵小禾站在船尾看着那个逐渐变小的人影,手里的木桨还举在半空中,像是忘了放下来。
“他没开枪。”赵小禾说。
“他在等。”李石把打空了的猎枪放在船舷上,脸上的表情和沈烈一样不可捉摸,“水坝不是终点,是起点。过了水坝就是省道检查站,从山南省回北兴国必须过那个检查站。沈烈是马维国的人,马维国在北兴国调查局有合法身份。他只需要在水坝前面截住我们,然后走正规程序——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扣留所有人。”
“那就不过检查站。”顾明说。
“不过检查站你怎么回省城?”李石转过头看着顾明,“你身上的证据必须送到调查局总部。周正明现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马维国的稽核组已经把松巴德拉封锁了。你不走省道,难道翻山?”
顾明没有回答。他把防水背包打开,从最里面摸出了那个铁皮烟盒——赵德厚带走了烟盒,但烟盒里那卷发黄的底片和勘察报告已经被他提前取了出来,装在证物袋的防水层里。此刻他蹲在摇晃的铁壳船上,把勘察报告最后一页那张马维国的签名单独抽了出来,摊在膝盖上。
“三十年前,马维国在青崖村四号矿洞杀了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顾明说,“三十年后,他派沈烈来杀第二个。但沈烈没有在水坝前面开枪——他是来截住我们,不是来杀我们。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在境外杀人。”李石说,“沈烈是东黎矿业集团的清理小组,但他的枪是东黎国的军用手枪。如果他在北兴国境内或者边境争议地带开了枪,那就是跨国刑事案件,马维国也兜不住。”
“所以他会把我们逼回北兴国境内,再用调查局内部稽核的名义扣人。”顾明把马维国的签名重新装回证物袋,拉上防水拉链,“那我们就让他扣。”
李石和赵小禾同时愣了一下。
“水坝靠岸之后,你们走。”顾明把防水背包从肩上卸下来,递到李石手里,“这里面是所有证据的完整备份——李石的账本、四号矿洞的童工档案、孟祥林的录音、山南省太阳谷的照片。赵小禾身上的存储卡也在里面。你们带着背包从水坝东侧的山路绕到省城,不要走省道,不要过任何检查站。找到周正明在省城的家人,把东西交给他们。”
“你呢?”赵小禾问。
“我走过检查站。”顾明说,“沈烈要扣人,扣我一个就够了。只要我身上没有任何证据,他就没有理由扣留你们。等他在检查站拦住我,发现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们已经翻过山了。”
铁壳船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急流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落在三个人的衣服上,在阳光下迅速蒸发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盐霜。赵小禾死死攥着木桨,指关节和昨晚在祠堂里握石子时一样发白。李石的手按在猎枪的枪管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锈蚀的金属表面。
“这是你进村以来,第一次让我走。”李石说。
“因为之前你需要我带你进太阳谷。”顾明说,“现在太阳谷的证据已经在我包里了,你不需要再待在我身边——你需要活着出去,把这些东西交给能公开它们的人。”
“那你呢?你把所有证据都给了我们,你自己过检查站的时候拿什么证明自己清白?”
“我不用证明。”顾明说,“沈烈扣了我,马维国就必须走内部调查程序。内部调查程序需要公开我的调查记录和扣押理由。一旦这个程序启动了,我的行踪和案件编号就会被录入调查局的公开系统。马维国可以在内部压住很多东西,但他压不住一个已经被录入系统的活人。”
他把手表摘下来,也放进了背包里。手表里还存着最后一段录音——从主控室陈阿贵的口供到李石在隔间里的对话。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一张塑封的边境通行证、一根伸缩警棍、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松巴德拉军用地图。
铁壳船拐过一个河湾,旧水坝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坝体用巨大的石灰岩块垒成,石缝里长满了青苔和矮灌木,坝顶已经塌陷了一段,但主体结构还在。坝前有一片鹅卵石滩,是天然的上岸点。岸边的土路上停着一辆越野车——不是对岸那辆被打了轮胎的车,而是另一辆。车门敞开着,沈烈站在车旁,手里没有枪,只拿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他比铁壳船先到了水坝。
“靠岸。”顾明说。
李石把船撑向鹅卵石滩,铁壳船的船底擦过河床的石块发出一声沉闷的刮擦声,然后停了下来。顾明跳下船,靴子踩进冰凉的河水里,头也不回地朝沈烈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赵小禾的声音。
“顾调查员——”
顾明回过头。赵小禾站在船尾,手里还握着那根长满青苔的木桨。他的脸上有淤青和汗水,但那双向来亮得异常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孩子在被太多大人欺骗了太多次之后,突然发现有一个大人愿意用自己去换别人的安全时,那种复杂到无法归类的情感。
“你女儿。”赵小禾说,“你说过要给她带礼物回去。”
顾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船舷上。是他在四号矿洞里捡到的那个用石子磨成的粗糙小狗。
“你先替我保管。”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沈烈走过去。鹅卵石在靴底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河水从他裤腿上淌下来,在石滩上留下两行深色的水渍。沈烈站在原地等着,他比顾明高出半个头,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杀意。他的身后,两个同样穿深灰色便装的男人从越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两侧,手没有摸枪,但站的位置恰好堵死了通往省道的方向。
“顾明,三级调查员,工号3271。”沈烈的声音比顾明预想的要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奉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副局长马维国的内部指令,请你回去配合调查。你在松巴德拉地区青崖村采石场坍塌案中的调查行为涉嫌违规,包括超越调查权限、非法取用证据、以及擅自进入国际矿业合作项目的封闭区域。”
“马副局长的手伸得够长的,连山南省境外的事都能管?”顾明说。
“山南省太阳谷属于东黎国与北兴国的联合矿业技术合作区,不在你的个人调查权限范围内。你刚才进入的仓储区,按照双边协议,适用北兴国矿业安全调查局的内部调查规程。”沈烈把对讲机别在腰间,从越野车座椅上拿起一份文件,递到顾明面前,“这是我的执行授权书,马副局长亲自签发的。”
顾明接过来扫了一眼。授权书是真的,签名是马维国的签名,公章是调查局的公章。如果他是在一天前看到这份文件,他可能会认为这是马维国个人滥用职权的行为。但现在他知道了更深层的逻辑——马维国不仅控制了调查局的内部稽核组,他还能调动东黎矿业集团的跨境清理力量。沈烈这个人,名义上是调查局的“特别行动专员”,实际上是东黎矿业集团借给马维国的私人武装。
“我可以配合调查。”顾明把授权书还给沈烈,“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有。”顾明说,“我身上没有任何案件证据。我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我的同事,他们已经离开了太阳谷。你现在扣了我,我就是一个被内部调查的调查员,你只能走程序。但如果你拒绝我的条件,我走程序的每一步都会公开申请司法复核——从扣留理由到羁押地点到调查组成员名单。这些东西一旦进入北兴国司法系统,马副局长就遮不住了。”
沈烈沉默了片刻。河水在鹅卵石滩上哗哗地拍打着,对岸的林子里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过头顶的天空。
“什么条件?”沈烈问。
“让我给家人打个电话。”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那是东黎国北方人特有的灰蓝色瞳孔,年轻时或许称得上英俊,但现在只剩下一种被漫长职业生涯磨砺出来的、近乎冷血的专业性。他盯着顾明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卫星电话,递给了顾明。
“三分钟。”他说。
顾明接过电话,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开始害怕不会有人接。然后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刚睡醒还带着鼻音的声音:“喂?”
“是我。”顾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电话那头能听见,“妈妈在旁边吗?”
“妈妈在做饭。”女儿的声音清醒了一点,“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要给我带礼物的。”
“快了。”顾明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面浮了出来,但他的声音控制得很稳,稳得像一面被敲了太多下但还没碎的玻璃,“爸爸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听妈妈说,这几天可能有叔叔阿姨来接你和妈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乖乖跟着去,好吗?”
“是坏人要来抓我们吗?”
“没有人能抓你们。”顾明说,“爸爸只是想让你们更安全。”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一些大人不愿意明说的话了。
“爸爸,你是不是也在抓坏人?”
顾明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想起在四号矿洞里看到的那些凹洞,想起赵小禾刻在矿柱上的太阳,想起林秀英在祠堂前把伤检报告洒向天空的那一瞬间,想起李石在烧炭窑里用炭条拨动烛芯时那双被黑暗泡了太久的眼睛。
“是。”他说,“爸爸在抓坏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吸,然后女儿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没有了刚睡醒的迷糊,而是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脆生生的认真:“那你要小心。你答应给我带礼物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一言为定。”顾明说。
电话挂断了。他把卫星电话还给沈烈,然后伸出双手,手腕朝上。沈烈看了他一眼,没有掏手铐,只是朝越野车努了努下巴。
“上车。”
顾明坐进越野车后排,两个深灰色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夹着他。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铁壳船的位置——鹅卵石滩上的船已经空了,李石和赵小禾不在船上。河滩上只留着两行踩进卵石里的湿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岸边的灌木丛边缘,然后消失了。
他们走了。带着他全部的物证,带着那只石狗,带着欠了太多人的太阳,翻过山朝省城去了。
越野车发动,沿着土路朝省道检查站的方向驶去。沈烈坐在副驾驶座上,重新戴上墨镜,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说的是一种顾明听不懂的东黎语方言。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水坝和鹅卵石滩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白色斑点。
车窗外,正午的太阳正开始偏西。山南省的山林在日光下安静地铺展开来,翠绿的松林、灰白的岩壁、闪着光的白河、以及远处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一缕炊烟——大概是山民在生火做饭。
沈烈的越野车拐上省道之后加速往北开去。顾明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他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证据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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