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国松巴德拉地区的雨季还没有完全结束,山路两旁的碎石被前一夜的雨水冲刷得松动,车轮碾过时不断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顾明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被浓雾吞噬的弯道,车灯的光柱在雾中只能照出三米远,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白。
他在这条路上已经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从松巴德拉区府出发时,地图显示到青崖村的距离不过八十公里,但山路盘旋往复,实际走起来像是翻了三倍。顾明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车内的空调去年就坏了,他一直没修——调查局经费紧张,外勤补贴半年没发,修车这种事只能往后排。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薄薄的人事档案,封面上贴着顾明的照片,职务栏写着“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三级调查员”。这个机构在全国范围内也不过三百来号人,专门负责调查重大矿难事故的责任归属。说白了,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采石场的老板恨他们,因为每次调查都可能让他们倾家荡产。地方官员也恨他们,因为调查报告往往意味着监管失职。矿工家属倒是盼着他们来,但盼的也不是什么公道,而是赔偿金能多拿一点。顾明干了六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心里早就没有当初那份热血了。
他现在只想着赶紧把案子查完、报告写完,然后赶在下个月女儿生日之前回家。女儿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最近在电话里一直念叨班里谁谁谁买了新的文具盒。顾明答应她,这次出差回去一定带一份像样的礼物。
雾突然散了。
顾明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一个岔路口前。左边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碎石路,路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崖村”。
他降下车窗,探出头去看那块石碑。石面上的刻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字迹还能辨认。真正让顾明注意的是石碑周围摆放的东西——几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纸钱,用石块压着,还有三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看不清内容的供品。
这是祭山神的仪式,北兴国偏远山区至今保留着这种习俗。顾明在别的矿区见过几次,并不觉得奇怪。但让他心里微微一动的是,这些供品看起来还很新,黄纸没有被雨水泡烂,塑料袋上也没有积灰。
最近有人来祭拜过。或许就在今天早上。
顾明没有多停留,打着方向盘拐上了碎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底盘不断传来石头刮擦的声响。他放慢车速,同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就这么干咬着。戒烟已经是第三年了,但每到这种紧张的时候,他还是需要让牙齿咬住点什么。
路的两旁开始出现废弃的石料堆,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散落一地,像是被随意倾倒在那里。顾明的职业病让他不自觉地打量着这些石堆——从石料的断面来看,这里出产的是一种质地较硬的石灰岩,适合用作建筑骨料。但采石的技术显然很原始,断口处没有定向爆破的痕迹,更像是用老式的劈裂法一层一层剥下来的。
这种开采方式效率极低,而且危险性很高。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前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顾明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灰瓦黄墙的石头房子层层叠叠地挤在山坳里,像是从山体里直接长出来的。村子的背后就是那座出事的采石场——半座山已经被削去,露出白森森的断面,远远望去像是一道巨大的伤口。
但真正让顾明感到不对劲的,是村口聚集的那些人。
大约有二三十个村民站在碎石路的尽头,排成一道松散的人墙,恰好挡住了进村的唯一通道。他们中有老人、妇女,也有几个精壮的年轻男人,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在阴天的光线下面色显得格外凝重。
顾明把车停在距离人群十米远的地方,熄火,推开车门。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放慢一些,不露出任何慌张或敌意。在偏远地区办案,态度往往比身份更有用。
“老乡们,我是矿山安全调查局的。”顾明提高声音,同时举起自己的工作证,让众人能看到证件上的国徽,“是来调查前几天采石场出的事,不是来找麻烦的。”
人群里一阵沉默,随后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但目光却异常锐利。
“你就是上面派来的调查员?”老者的声音沙哑却沉稳。
“是。”顾明点头,“请问您是——”
“我是青崖村的村长,赵守业。”老者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胸前的工作证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才重新看向他的眼睛,“这条路再往前走就是我们村,村子小,路也窄,外面的车不好进。”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欢迎。
顾明来之前就预料到会遭遇阻力。矿难之后,涉事方通常会想方设法阻挠调查,有的是为了拖延时间处理证据,有的是为了给私下赔偿争取空间,有的则纯粹是出于对“外来人”的排斥。从赵守业的态度来看,这个村子显然属于最后一类。
“赵村长,采石场的事故造成人员伤亡,按照北兴国矿山安全法,调查局必须在事故发生后七十二小时内介入调查。”顾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宣读条文,不带任何情绪,“我这次来,主要做三件事:查看事故现场,核对采石场的开采手续,走访遇难者家属。事情办完我就走,不会多打扰。”
赵守业没有接话,倒是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男人开了口:“采石场是我们村的命根子,你一查,手续上总要挑毛病。到时候停产整顿,全村老小喝西北风?”
“德厚。”赵守业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语气不重,但那年轻男人立刻闭嘴了。
顾明看了一眼那个叫德厚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烧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显然是年轻一辈里有分量的角色。
“调查员同志,”赵守业回过头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不是我们不让进。前两天塌方,山神爷怕是还没消气。按村里的规矩,头七之前外人不能进山,怕冲撞了山神再招灾祸。你要是信这个,就等两天再来。你要是不信——”
“我信。”顾明打断了他。
赵守业微微愣了一下。
顾明把工作证收进口袋,语气不变:“村里有规矩,我尊重。但七十二小时的时限是法律规定,我也不能违。这样,您通融一下,让我先进村看看事故现场的外围,不动手、不取样,就看看。村民的家里我这两天不登门,等到头七过了再正式走访。这样既不冲撞山神,我也能回去交差。”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赵守业,用最诚恳的姿态等待回应。顾明很清楚,在这种地方硬闯是行不通的,只能先想办法踏进村子,哪怕只是迈过那条碎石路的分界线。
赵守业沉默了好一会儿,身后的村民们也安静地等着。山风从采石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生石灰的气味,混杂着山间草木潮湿的腥气。
“行。”赵守业终于松口,“让你进村,今晚就在村委会的空房里凑合一宿。明天看完现场,你就走,头七之前别再回来。”
“一言为定。”顾明点头。
赵守业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群摆了摆手。村民们慢慢让开了一条通道,但他们的目光并没有移开。顾明从这些目光中穿过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不像是纯粹的敌意,里面还掺杂着别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戒备,总之是某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经过那个叫德厚的年轻人身边时,顾明听到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半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顾明听的。顾明脚步没停,但心里多留了一个记号。
青崖村的内部结构比从远处看更加压抑。石头房子之间的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通过,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常年的踩踏把表面磨得光滑如镜。房檐低矮,个子高的人进门都得弯腰。村里安静得不正常,鸡鸭猪狗的叫声一概听不到,只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石锤敲击声——那是采石场附近的碎石作坊还在运转。
赵守业走在前面领路,步伐不快,背微微佝偻着,但行走的姿态里透着一种毫不费力就能掌控局面的从容。他的脚跟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不像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该有的脚步。
“顾调查员,你是北兴本地人?”赵守业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不是,东黎人。”顾明如实回答。
“东黎好地方,平原地带,不比我们山里。”赵守业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碰撞,显得有些空洞,“山里人穷,靠山吃山,祖祖辈辈就这么过来的。采石场要是真关了,这村子也就散了。”
顾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赵守业在铺垫什么——先是诉苦,然后是讨价还价,最后要么是塞钱要么是求情,这些套路他在别的案子中见过太多次了。
村委会的所谓“空房”其实就是一间废弃的石头屋子,里面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瘸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编织袋。赵守业让人送来一壶水和一床薄被,交代了两句“晚上别乱走”之类的话,就离开了。
顾明关上门,站在窗户边朝外看了看。赵守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但那个德厚和另一个年轻男人还站在斜对面的屋檐下,手里夹着烟,眼睛不时地往这边瞟。
是盯梢的。
顾明拉上窗帘,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快速写下几行字:“青崖村——赵守业及年轻村民对调查反应异常强烈,刻意控制进村时间。头七禁忌可能只是借口,真实目的是拖延清理现场的时间。明日勘察现场时需重点注意是否存在爆破证据被篡改的痕迹。”
写完这些,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话:“村里没有看到儿童。”
一个偏远的山村,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妇女,却一个孩子都没有见到。这不是寻常的现象。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夜晚来得比平原更早,也更黑。顾明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今天进村的每一个细节。赵守业那句“山神爷怕是还没消气”反复在耳边响起,但每次回想起来,他越发觉得那个老村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根本没有敬畏,而是另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定义的东西。
那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给猎物指路时的表情。
顾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忍不住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第一口烟吸进肺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久违的眩晕,紧接着是某种清醒。
他想起女儿在上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问他:“爸爸,你是不是又在抓坏人?”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爸爸不抓坏人,爸爸只是去找真相。”
现在他坐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石屋里,窗外是盯梢的目光,身后是不可知的危险,而他要找的真相还掩埋在采石场的废墟之下。但顾明隐隐觉得,那个真相恐怕不只是一起矿难那么简单。
忽然,他熄灭了烟头——窗外传来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采石场的锤声。那声音要更轻、更短促,像是一个人在压抑地哭泣。顾明轻轻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月光下,巷道对面的石头房子门口蹲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肩膀不停地颤抖。
她的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任何人听到。
顾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开门出去。他知道,在两双盯梢的眼睛注视下,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让这个哭泣的女人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重新坐回床边,把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力写下三个大字——“有问题”。
笔尖穿透了纸面。
山里的夜还很长,而明天,他要去看那座吞噬了十几条人命的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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