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省道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顾明一路上没有说话,两个夹着他坐在后排的深灰色便装男人也没有说话,只有沈烈偶尔用对讲机和另一辆车通话,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顾明听不懂的东黎语方言。
车驶入松巴德拉区郊的时候,天色已经转暗。不是黄昏的那种暗,而是云层突然压低、把午后的日光吞成一片灰蒙蒙的铅色。挡风玻璃上开始出现细密的雨点,雨刷来回刮动,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沉闷节拍。区郊的道路两旁是零星的汽修店和废品收购站,生了锈的铁皮招牌在风雨中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金属呻吟。
沈烈让司机把车停在一家关了门的加油站前面。加油站早已废弃,加油机被拆得只剩底座,水泥地面龟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纹。沈烈下了车,走到加油站后面的一间铁皮棚屋里,关上门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透过铁皮墙的缝隙,顾明能看到他在里面来回踱步,手里夹着的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他打完电话之后走回来,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窗外对顾明说了一句话。
“马局长要见你。”
顾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预料到了——沈烈只是执行者,扣人的指令是马维国下的,但马维国不会满足于一份冷冰冰的扣押报告。他需要亲眼看到顾明,需要确认这个把他在松巴德拉的三十年经营撕开第一道口子的调查员现在是安全的、可控的、被关在笼子里的。
“在哪儿?”顾明问。
“区上的矿业管理局招待所。”沈烈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里是马局长在松巴德拉的固定驻地。周正明也在那儿——马局长说你们两位老同事应该见一面。”
顾明的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周正明早上还在青崖村拦住稽核组,现在却和马维国一起待在招待所里。这不是老同事叙旧,这是马维国把两个他最想控制的人同时放在一个房间里,让他们看着彼此被扣押的事实,互相施加心理压力。
越野车重新发动,穿过区郊的烂路驶进了松巴德拉区中心。区中心比顾明一周前离开时更冷清,街道上的店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家杂货店还开着,门口蹲着两个躲雨的流浪狗。矿业管理局招待所是一栋四层的水泥楼,外墙刷着褪色的浅绿色涂料,门口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和一辆深绿色的公务轿车,车牌是北兴国省级机关的号段。
沈烈把顾明带进招待所大门。前台没有人,走廊里的日光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一盏在雨天的阴暗中发出惨淡的白光,照得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木门格外突兀。
“进去。”沈烈推开门,示意顾明进去,自己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房间很大,以前大概是招待所的会议室,现在被临时改成了办公室。长条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盒和档案袋,墙角立着一面白板,白板上用磁铁钉着几张采石场塌方现场的航拍照片和一份松巴德拉地区的矿业权分布图。窗户被厚厚的深绿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把房间照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灯光照亮的那一半坐着马维国。
顾明从未在现实中见过这个人,但他在调查局档案室的老照片里无数次看到过这张脸——方正的脸型,浓眉,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年轻时曾经显得刚毅,老了之后却变成了一种属于权力者的、不动声色的刻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翻开的档案——正是顾明的人事档案。
灯光照不到的那一半坐着周正明。他坐在轮椅上,左腿的假肢已经被卸掉了,裤管从大腿中部以下空空荡荡地垂着。铝制手杖靠在轮椅扶手上,他的脸上还有昨天被软禁时留下的淤青,但坐姿仍然笔直。看到顾明进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顾明。”马维国抬起头,用一种审视档案资料的语气念出了他的名字,然后把面前的档案往前推了半寸,“三十四岁,矿山安全调查局三级调查员,入职六年,经手十七起矿难调查,定责率百分之九十一。你的年度考核评语是‘责任心强,但偶有越权倾向’。看来人事处写评语的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顾明没有接话。他在马维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马副局长,我在山南省境外被沈烈带回来,走的是‘内部调查程序’。按照调查局内部调查规程,被调查人有权在调查开始前获知具体的违规指控内容和证据依据。你翻了我的人事档案,但还没告诉我——我到底违反了哪一条规定?”
马维国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两道法令纹跟着深了一寸。他合上顾明的档案,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推到顾明面前。
“你擅自进入北兴国与东黎国联合矿业技术合作区——也就是你所说的‘太阳谷’——的封闭仓储区,涉嫌违反《北兴国涉外矿业合作保密条例》第七条。你私自复制并持有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内部营运文件,涉嫌侵犯跨国企业的商业秘密。你在青崖村采石场事故的调查过程中,对当地村民实施非法拘禁和人身威胁——”
“非法拘禁?”顾明打断了马维国。
“陈阿贵。”马维国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打印的供述笔录,推了过来,“太阳谷仓储区主控室值班员。他供述说你在主控室里用警棍挟持他,逼他打开电子锁、提供通风管道结构图。这份供述上有他的签名和指纹。”
顾明低头看了一眼供述。签名是陈阿贵的——那个瘦小的、满身烟味的、在看监控时偷看东黎综艺节目的值班员。他供述了顾明挟持他的全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但在供述的最后一句话却写着:“我自愿配合调查员的工作,上述内容均为事实。”
“这个供述不能支撑非法拘禁的指控。”顾明把供述推回去,“陈阿贵在最后一句写了‘自愿配合’。如果我真的挟持了他,他就不是自愿的。这两句话是矛盾的。”
“矛盾不矛盾,由调查组的最终报告决定。”马维国把供述收回去,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只负责告知你目前的指控,不负责和你辩论。正式的调查听证会将在三天后召开,在此之前你将被暂时停职留驻,限制离开松巴德拉。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这间招待所三楼的房间里,和你的老上级周正明同住一层。”
顾明转头看了一眼周正明。周正明从阴影里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极轻微极迅速,但顾明看到了。摇头的意思不是否定,而是“别在这里说”。
“马副局长。”顾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站起来,“你三十年前在青崖村四号矿洞的勘察报告上签过字。那份报告上盖着绝密章,报告结论是四号矿洞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立即封停。但你不但没有封停矿洞,反而利用矿洞作为东黎矿业援助项目筛选童工的中转站。那个写了勘察报告的地质勘探员,被李全福用石头会的手法山葬在了矿洞里。这些事,你的调查组有没有兴趣一起查?”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户上,深绿色的窗帘被透过缝隙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马维国坐在灯光下,手指停在顾明的档案边缘,整张脸除了那两道法令纹之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然后他把顾明的档案重新翻开到第一页,拿起钢笔,在档案右上角写了一个字。
“停。”
写完这个字之后,他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站起来,用一种比刚才更冷的声音说:“三天后听证会上见。你可以走了。”
沈烈从门外推门进来,把顾明带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只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前台空无一人的椅子上,照在墙上挂着的松巴德拉地区矿业分布图上,照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上楼梯的时候,顾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沈烈的声音,是马维国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门缝里传出来,被他刻意压得很低,但走廊的空旷恰好把它送到了楼梯口。
“给唐跃打电话,让他把太阳谷仓储区B区以下的部分全部用混凝土封死。那些隔间里没人了,但墙上还有痕迹。”
混凝土封死。就是把整个地下仓储区灌满水泥,把铁皮隔间、货箱、通风管道、矿洞入口——连同那些童工在墙上刻下的名字和记号——全部埋在几十吨混凝土下面。物理证据一旦被混凝土覆盖,挖掘和复原的难度就近乎不可能。
沈烈也听到了这句话,但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他把顾明送到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打开门锁,示意顾明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没有插电源的台灯。窗户外面装了防盗铁栏杆,栏杆外面是灰蒙蒙的雨天天空。
“晚饭六点送到门口。”沈烈说,“这一层的走廊尽头有部内部电话,只能打到前台。别打给外面,打不出去。”
然后他关上门,从外面反锁了。
顾明站在房间里没有动。他等了大约一分钟,确认沈烈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往外看。三楼的视野比一楼好得多,能看到招待所后面的整个院子——院子里停着那三辆车,两个深灰色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还有一个在车旁边用手机打电话。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个人。
那个人不是沈烈的手下,也不是矿业管理局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从院墙侧面的小门里闪了进来,站在雨中朝招待所的后门看了一眼。雨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有道新鲜的划伤,结了暗红色的痂。
赵德厚。
他没有离开松巴德拉。他翻出排水井之后没有带着铁皮烟盒去省城,而是跟着沈烈的车辙一路追到了区上。现在他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正在抬头数窗户。
顾明在窗口用指尖轻轻敲了三下铁栏杆。赵德厚的头猛地转过来,看到了三楼窗口的顾明。雨幕隔在他们之间,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赵德厚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左边划到右边,意思是“我已知道位置”。
然后他拉下雨帽,转身消失在小门外。
顾明从窗口退开,坐到床边,把台灯的插头插上,灯亮了。他坐在灯光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曾经戴了六年的手表留下的那道浅色皮肤印痕。手表在铁壳船上交给了李石,此刻应该正在翻山越岭的背包里,连同他六年来攒下的所有证据和录音。
他现在是一个身上没有任何证据的调查员。但这正是他的武器——马维国可以用内部程序停他的职、禁他的足、召开发布听证会给他定罪,但马维国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搜出任何东西。因为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敲门声响了两下,很轻,不是沈烈那种公事公办的叩门方式。顾明站起来走到门边,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周正明的笔迹——用左手写的,笔画扭曲但清晰:
“马维国今夜十点飞省城。沈烈留下。你的听证会提前到明天早上。孟祥林已被转移至省城看守所,他翻供了。我今晚会被转走,不知去向。”
翻供。孟祥林昨天在祠堂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童工中转站和审批签字的罪行,那段录音还存了至少三份备份——但现在他翻供了。不是因为他想翻,而是因为马维国把他转到了省城的看守所。在那个马维国能直接控制的地方,孟祥林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重新写过。
而他翻供之后,周正明以“配合调查”名义留在马维国身边的最后合法性就消失了。马维国会立刻把他也转走,转到一个和周正明的家人朋友全部失去联系的地方。
顾明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用笔写了几个字:“李石和赵小禾已从太阳谷逃出,带着全部物证正在翻山往省城方向。预计明天入夜前抵达。让赵德厚去省道十七公里处的废弃加油站接应。”
他把纸条从门缝下面塞回去,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轮椅碾过地板的轻微声响,然后纸条被一只手无声地抽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铁栏杆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把院子里那些车的车顶敲出密集的鼓点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松巴德拉区中心的街道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杂货店门口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雨幕中晃成一团朦胧的光晕。
顾明躺在床上,把台灯关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三天前他只身开车进青崖村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查一起普通的采石场塌方事故。现在他躺在一间被反锁的招待所房间里,证据全在别人身上,明天早上就要面对一场被马维国亲自操盘的听证会,而那个能证明他清白的人刚刚在省城看守所里翻了供。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听证会,不是马维国,不是混凝土封死的太阳谷。
他想到的是赵小禾在铁壳船船尾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答应给你女儿带礼物的。”
那只石狗现在在赵小禾身上。那个被关在地下矿洞里磨了两百多天的石狗,正在翻山越岭朝省城去。如果它能平安抵达,它就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玩具——它是物证,是李石在四号矿洞里亲手触碰过的东西,上面沾着矿洞里的石灰粉尘和童工的血迹。
顾明睁开眼睛,雨声还在窗外密集地敲打。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节奏很快,靴底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一种不祥的急促。然后有人用钥匙开对面房间的门,门开了,里面传出几句低沉的交谈声,随后是轮椅被推出来的声音。
周正明在被转走了。比他纸条上写的更早。
顾明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轮椅轮子碾过地板的吱呀声、沈烈低声下指令的东黎语、以及周正明平稳而沙哑的回应:“手杖给我,我自己能上轮椅。”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轮椅被推进电梯,铁门合拢,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然后顾明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沈烈站在门口,走廊的惨白灯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房间地板上。
“听证会提前了。”沈烈说,“明天早上八点,在这栋楼的一楼会议室。马局长今晚不回省城了,他亲自主持。”
他顿了一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没有任何表情。
“他还让我转告你——你女儿今天下午放学后没有回家。你妻子报了警,区派出所正在找。如果你配合听证会,马局长可以安排人帮忙找。”
顾明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木框被指甲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但他没有让愤怒出现在声音里。
“告诉马维国,”他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如果他想拿我女儿威胁我,他最好想清楚——他也有个儿子在东黎读书,钢琴弹得很好。”
沈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顾明捕捉到了。那不是被威胁后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职业清理人在听到自己的任务简报里没有提到的信息时,本能地重新计算利害关系。
“我会转告。”沈烈说,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重新扣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顾明站在黑暗里,看着铁栏杆外面的雨夜,把沈烈刚才的表情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了好几遍。
马维国在东黎有儿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孟祥林知道——孟祥林曾经说过马维国把自己的儿子也安排在东黎读书。李石知道——他的儿子李念就是被马维国亲自安排到东黎当人质的。但沈烈不知道。他是东黎矿业集团派给马维国的清理小组,但他不知道马维国在东黎有家人。
这意味着沈烈不是马维国的心腹。他只是一把被借来的枪,而借枪的人对枪隐瞒了一些子弹的信息。这把枪在扣下去之前,会多停一秒钟。而一秒钟,有时候足够让整盘棋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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