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道里的空气在唐跃离开后仍然凝固了很久。顾明趴在百叶窗旁边,透过锈蚀的缝隙盯着下面的仓储区——应急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两盏日光灯还亮着,在铁皮隔间前方的空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池。两个监工坐在货箱上抽烟,电击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李石被关进三号隔间已经过去了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顾明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脑子里反复盘着唐跃刚才说的那句话——“和李石的侄子关在一起。”
赵小禾没有去省城。他在半路上被截住了。
但唐跃说的是“侄子”,而不是“赵德厚的儿子”。这说明唐跃并不知道赵小禾和赵德厚的关系,他只知道赵小禾是李石的侄子。这条信息的错位意味着唐跃抓赵小禾的原因不是因为赵德厚昨晚在祠堂的反水,而是因为别的原因——也许赵小禾在送证据的路上被边境检查站的人认出来了,也许他身上带着的那个U盘被查到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从太阳谷逃出去过的孩子,重新出现在边境附近本身就足以引起怀疑。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赵小禾现在和李石被关在同一间隔间里。而顾明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他们两个都弄出来。
他从百叶窗旁边退开,沿着通风道往回爬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了李石之前提到的那条岔道。岔道比主通风道更窄,波纹钢板已经锈穿了几个洞,从洞里渗出潮湿的泥土气息。他钻进去,一边爬一边用手电照着前方的地面,在钢板上找到了赵德厚留下的痕迹——几道新鲜的手掌擦痕和一滴还没有干透的血迹。赵德厚的手在爬行时被锈铁划破了。
痕迹一直延伸到岔道尽头,然后消失在一个垂直向上的排水井底部。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爬梯,井口被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篦子盖着,但从铁篦子的缝隙里透下来的是日光——真正的、白天的日光。赵德厚已经翻出去了。他带着那个铁皮烟盒,带着马维国三十年前签过名的勘察报告,回到了阳光底下。
顾明没有跟着往上爬。他从岔道里退出来,重新回到主通风道,继续朝更深处爬去。李石之前说过,这条通风道除了通往仓储区的那一段之外,还有一条分支通向主控室的排风系统。如果他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进入主控室,他就能关掉仓储区的电子监控——哪怕只关掉几分钟,也足够让李石和赵小禾从铁皮隔间里出来。
爬了大约一百米,通风道开始变宽,内壁的波纹钢板被换成了更厚重的镀锌铁皮,头顶出现了成束的电缆和信号线,用扎带整整齐齐地固定在铁皮上。这是主控室的排风管道。顾明沿着电缆的方向往前爬,直到头顶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检修口。检修口的盖板用四颗螺丝固定,螺丝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光——是监控屏幕的光。
他趴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把折叠工兵铲,用铲刃卡住一颗螺丝的十字槽,慢慢拧松。四颗螺丝拧了将近十分钟,每拧一下都压着呼吸,生怕金属摩擦声传进下面的主控室。最后一颗螺丝掉在铁皮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停住动作等了整整三十秒,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反应,才把检修盖板轻轻掀开一条缝。
主控室不大,大概十来平方米,三面墙上挂着监控屏幕,另一面墙上是一扇紧闭的铁门。屏幕显示着仓储区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货箱区、铁皮隔间走廊、矿洞入口斜坡、以及那条通往地面的主通道。主控台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顾明的方向,正在用手机看视频,手机里传出东黎语配音的综艺节目音效,音量开得不大不小,恰好能盖住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顾明从检修口探出半个身子,无声地翻落在主控室的铁质地板上。他蹲在那个值班员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烟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值班员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讲冷笑话的主持人身上。
顾明站起来,两步跨到值班员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把伸缩警棍横在他的喉咙前面。动作不重,但足够让对方立刻停止所有挣扎。
“别出声。”顾明压低声音,用的是东黎语——他在调查局学过东黎语,虽然口音不够纯正但足够清晰,“你的手机在哪儿?”
值班员颤抖着用手指了指口袋。顾明把手机掏出来,关机,放在主控台上。然后他松开捂着对方嘴巴的手,把警棍收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塑封的边境通行证——虽然是假的,但足以唬住一个普通的值班员。
“北兴国矿山安全调查局,联合调查组。”顾明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阿贵。”值班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说话时牙齿在打颤,“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看监控的——”
“你不用知道什么。”顾明打断他,“你只需要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今天早上抓回来的那个孩子——就是被关进三号隔间的那个——他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昨、昨天半夜。”陈阿贵咽了口唾沫,“边境检查站的人查到他身上有未申报的电子存储设备,里面全是加密文件。检查站的人看不懂,就通知了唐主管。唐主管亲自去检查站把他提回来的。”
“那个U盘现在在哪里?”
“唐主管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陈阿贵说,“唐主管说那东西是北兴国调查局的加密证物,不能销毁,要留着当——当——”
“当什么?”
“当谈判筹码。”陈阿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万一这边出了事,那东西能换他的人身安全。”
顾明心里猛地收紧了一下。赵小禾身上那个U盘——他亲手交给赵小禾的那个、装着四号矿洞照片和孟祥林录音的U盘——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唐跃锁在保险柜里当成了保命的筹码。这意味着唐跃比孟祥林更清醒,他知道东黎矿业集团这艘船可能随时会沉,而他已经在为自己准备救生艇了。
“第二个问题。”顾明说,“三号隔间里关了几个人?”
“两个。一个是今天早上抓回来的孩子,一个是刚关进去的男的。那个男的是唐主管亲自——”
“我看到了。第三个问题——主控台能不能打开铁皮隔间的电子锁?”
陈阿贵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监控屏幕上三号隔间的位置,然后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紧张地搓着。
“能。但我没有权限。电子锁的开关要唐主管的指纹和密码同时验证,缺一个都不行。”
“那如果直接断电呢?”
“断电的话所有隔间的锁都会自动锁死,反而更打不开。”陈阿贵抬起头,用一种恐惧但坦诚的眼神看着顾明,“这是唐主管特别设计的——他说万一有人想救人,宁可把人都锁死在里面也不能让人跑了。”
顾明沉默了几秒钟。唐跃比孟祥林年轻,但比孟祥林更狠。他不是那种被权力腐蚀的官僚,而是一个从骨子里就是操控者的人——他把关押童工的隔间设计成断电锁死的结构,不是为了防备警察,而是为了在必要时让所有证据和人质一起消失。
“我要一份仓储区的完整结构图。”顾明说。
陈阿贵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主控台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张CAD图纸。图纸上标注了仓储区所有通道、隔间、通风管道和电缆走向。顾明飞快地扫了一遍,目光锁定在三号隔间上方一个用虚线标注的方框上。
“这是什么?”
“通风检修口。”陈阿贵放大图纸,“每个隔间上面都有一个独立的通风检修口,通到顶部的排风总管道。检修口是用螺丝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但可以从排风总管里拆。”
排风总管。顾明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室天花板上的检修口——就是他从那里爬下来的地方。排风总管和主控室的排风管道是连通的。如果他能从排风总管爬到三号隔间上方的检修口,拆开螺丝,就能把人从隔间里拉出来。
“排风总管的入口在哪里?”
“在主控室后面的设备间。”陈阿贵站起来,走到铁门旁边,用钥匙打开门锁,“从这里出去右转就是。但排风总管里的空气质量很差,粉尘浓度高,没有面罩的话进去撑不过十分钟。”
“有面罩吗?”
陈阿贵从墙上摘下两副简易的工业防尘面罩,递给顾明一副,然后另一副犹豫地攥在自己手里,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攥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把手放下来,把面罩还回墙上。
“我不下去。”他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句子已经不再结巴了,“我在这里看了两年监控,那些孩子从我眼皮底下被关进去、送出去,我没帮过任何人。今天是第一次。”
顾明看着他。这个瘦小的、满身烟味的、在深夜值班时偷偷看东黎综艺节目的普通工人,他的胆子不大,也没有英雄主义,但他决定打开这扇门,已经是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了。
“你帮了。”顾明说,“把这扇门从里面锁好,等我回来。”
他戴上面罩,拉开门走进了设备间。设备间里满是管道的轰鸣和电机运转的低频震动,空气里悬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排风总管是一个直径约一米二的圆柱形镀锌铁管,入口处有一个紧闭的检修门。顾明拧开门锁,一股强劲的负压气流扑了出来,差点把他拽进管道里。他把头灯拧到最亮,弯腰钻了进去。
管道里的空气瞬间被工业粉尘填满了,即使戴着面罩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矿石粉末味。他在黑暗中沿着管道爬了大约三十米,每到一个分叉口就停下来对照陈阿贵给他的结构图,修正方向。终于在一个标着“仓储区B区-三号隔间”的分支口处找到了那个检修口。
检修口用四颗螺丝固定在隔间的天花板上。顾明用工兵铲把螺丝一颗一颗拆掉,手指因为持续的用力而发抖,汗水从面罩边缘渗进来,蜇得眼睛发疼。第四颗螺丝掉进管道里,他深吸一口气,把检修口盖板往上一拉。
下方两米处,是铁皮隔间的水泥地面。一张惊愕的、脏兮兮的少年的脸正抬起来看着他。
是赵小禾。
“顾调查员——”赵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声音里的震惊和惊喜在封闭的隔间里回荡成了小小的、清脆的回音。
顾明把登山绳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头系在管道的钢梁上,另一头从检修口垂下去。赵小禾抓住绳子往上爬,动作和他昨晚在工棚棚顶上跳下来时一样轻盈。他爬进排风总管的那一刻,顾明看到他嘴角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左眼下方也肿了一片。
“他们打你了?”顾明问。
“检查站的人打的。”赵小禾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问我U盘里装的是什么,我说是我的作业。他们不信。”
“U盘被唐跃拿走了。”
“我知道。”赵小禾说,“但我给他的那个U盘,不是全部。”
他伸手从工装内衬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手机存储卡,用透明胶带粘在布料内侧。存储卡很小,还没有指甲盖大,但顾明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四号矿洞的照片、孟祥林的录音、太阳谷的转运记录——赵小禾在出发前做了备份。
顾明还没来得及接话,隔间下方传来了李石的声音。
“你们两个,等一下再叙旧。”李石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平静,但在排风管的共鸣下显得格外低沉,“把我先弄上去。”
赵小禾趴在检修口边缘往下看。他的亲叔叔——也是把他送进太阳谷关了两年零三个月的罪魁祸首——正站在铁皮隔间里,仰头看着他们。日光灯的惨白光线下,李石的脸一半被照亮一半陷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但赵小禾的表情却在剧烈地变化。
“小禾。”李石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平静的东西——不是辩解,不是道歉,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怕吓到谁的试探,“把绳子给我。”
赵小禾没有动。他趴在检修口边缘,手指收紧在管道钢板上,指关节泛白。两年零三个月。八百多天。被关在地下矿洞里等待太阳升起来的天数。他在这一刻看到李石的时候,所有这些天数的重量都压在了一个十三岁少年的呼吸里。
然后他把绳子放了下去。
李石抓住绳子往上爬。他的右手掌上那些结了痂的伤口在绳子摩擦下重新裂开,血沿着绳坯往下渗,但他一声没吭,动作比赵小禾还快。翻进排风管的那一刻,他蹲在赵小禾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我知道你恨我。”李石说,“但你先把恨放在这里,等活着出去了再捡起来。现在我们要一起走。”
赵小禾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顾明的方向爬了过去。
三个人在排风总管里汇合后,顾明把结构图铺在管道底面上,用手指着一个标着“紧急出口”的位置:“这是排风总管通往地面的应急出口,在仓储区西北角,距离地面大约八米。出口应该有铁梯,但梯子可能已经被焊死了。”
“焊死了就拆。”李石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把猎刀,刀刃在头灯下反射出冷光,“我在四号矿洞里拆过比这更难的铁栅栏。”
他们沿着排风总管朝西北方向爬了大约十分钟,管道的坡度开始上升,空气里的粉尘也变稀薄了,头顶隐约能看到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方形出口。李石爬在最前面,用猎刀柄砸向铁栅栏的焊接点。每砸一下,铁锈和焊渣就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到第四下,焊点崩开了,他伸手抓住栅栏的横杆,用力往外一推,栅栏带着断裂的焊渣飞了出去。
一股清冷的、带着松脂味的新鲜空气从洞口灌了进来。
李石第一个爬出去,然后是赵小禾,最后是顾明。他翻出洞口的时候,头灯的光线忽然被更亮的东西吞没了——是真正的阳光。正午的太阳正正地照在仓储区西北角的这个应急出口上,把周围的山林照得一片金黄。
他们三个人站在松林里,满身都是矿灰、铁锈和血迹。赵小禾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更青紫了,但他的眼睛仍然亮得异常,那双在矿洞里等过八百多天太阳的眼睛,此刻正被真正的阳光晒着。
“现在怎么办?”李石问。
顾明从防水背包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周正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那头传来周正明的声音——沙哑、疲惫,但清晰。
“顾明。”
“老周。山南省太阳谷,地下仓储区,十二间铁皮隔间,四十八个童工。主管人叫唐跃,是马维国的师弟。李石的完整证据在唐跃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我手里的备份还在。你现在能联系上省上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周正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顾明从未听到过的紧张——
“马维国的稽核组已经到了松巴德拉。带队的人不是马维国,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在调查局内部花名册上见过的名字——叫沈烈。他们说沈烈是省上调来的特别行动专员,但我查了所有的内部调动记录,没有这个人。”
“沈烈?”顾明重复了这个名字,脑海里没有任何匹配的记录,“马维国从哪儿找的人?”
“我不知道。”周正明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像是有人正在靠近他,“但我刚才在青崖村村口和他打了个照面。他带着四个人,全部穿便装,但他们的腰上——全部佩着东黎国的军用手枪。顾明,这不是调查局内部稽核组,这是一支东黎矿业集团从境外直接调过来的清理小组。”
电话里突然插入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周正明的,而是一个更年轻的、语气公事公办的声音:“周副局长,您的卫星电话信号正在被追踪,建议您挂断。”
电话断了。
顾明握着卫星电话站在松林里,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暖意。沈烈。东黎国的清理小组。被追踪的信号。周正明身边最后那个还能说话的人,也正在被掐断。
然后远处山路上传来了一阵引擎声。不是一辆车,是两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通往太阳谷的那条伐木道疾驰而来,车顶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形成一条长长的灰尾。
唐跃已经通知了沈烈。或者沈烈本来就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走。”顾明把卫星电话塞进背包,朝松林深处迈开了脚步,“往北走,翻过山脊就是白河。沿着白河往下游走,如果运气好——”
“如果运气好?”李石跟在他身后,猎刀还握在手里。
“如果运气好,能遇到赵德厚。”顾明回头看了李石一眼,“如果运气不好,天会黑得更早。”
三个人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身后太阳谷的仓储区出口处,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在了空地上。车门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是靴子踩在碎石上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但他们没有追进松林——他们先去了地下仓储区。因为唐跃还在下面,保险柜还在下面,那个U盘也还在下面。
而这些东西,比三个逃进山里的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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