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山外的寻找

旧砖窑在省城东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厂房和生了锈的龙门吊。赵小禾坐在砖窑门口的一摞空心砖上,膝盖上放着顾明给他的那只石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狗被磨得光滑的耳朵。他的嘴角还肿着,眼眶下方的淤青从紫色转成了青黄色,但眼睛仍然亮得异常,在砖窑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两颗被擦亮了的石子。

李石蹲在砖窑里面,把防水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账本还在,四号矿洞的照片还在,山南省太阳谷的存储卡还在,铁皮烟盒还在。他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样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顾明的手表。手表的电池已经快耗尽了,但存储芯片上还留着从进村第一天到最后在太阳谷主控室里的全部录音。

“你爹打电话来说什么?”赵小禾头也不回地问。

“白河林业看守所。”李石把手表重新包好放回背包,“他说那里是最后一个太阳谷。三十年前你爷爷经手过的那些孩子,有一部分还关在那里。”

赵小禾的手指在石狗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动作和刚才一样轻。“我爷爷”这个词从李石嘴里说出来,指的是李全福——那个用皮鞭抽打九岁儿子的采石场老工头,那个用石头会处决了地质勘探员的头领,那个把不合格的孩子关进更深一层矿洞的刽子手。他是李石的父亲,也是赵小禾从未见过的祖父。在青崖村,血缘和罪孽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分不清哪根线连着亲情、哪根线连着血债。

“你要去?”赵小禾问。

“要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石从砖窑里走出来,站在赵小禾面前。叔侄俩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对视着,砖窑外面的雨声把沉默填得满满的。

“你还有别的事。”李石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用防水密封袋装着的U盘,是赵小禾在太阳谷被唐跃搜走之前从存储卡里复制的那份备份,“带着这个去调查局总部,找纪律处的刘处长。你爹说她在今天的听证会上帮了顾明,她是总部里可以信任的人。”

赵小禾接过U盘,攥在掌心里。U盘还带着李石的体温,外壳上沾着矿洞里的石灰粉尘和铁锈痕迹。这个U盘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从顾明手里交到他手里,被唐跃搜走锁进保险柜,又在太阳谷被联合执法队封存之后由赵德厚从唐跃的保险柜里取了回来,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里。

“我把东西交给刘处长之后呢?”赵小禾问。

“然后你就回家。”李石说,“回老窑沟,找你阿公,找你娘。你娘应该已经从省道上走回老窑沟了。你告诉她——她男人今天回了一趟太阳谷,把唐跃锁进了他自己设计的铁皮隔间里。他做得很好。”

赵小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沉默了一会儿。砖窑外面的雨滴从窑顶的裂缝里渗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水坑。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李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防水背包甩到肩上,从砖窑墙上取下一件破旧的雨衣披在身上,然后蹲下来,和赵小禾平视。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了三天前在铁壳船上,顾明蹲下来把石狗放在船舷上的那个动作。

“你磨的那只石狗,”李石看着赵小禾手里的石子玩具,“是在太阳谷里磨的对吗?”

“磨了八十二天。”赵小禾说,“从我被关进去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磨。我用的是从矿洞墙壁上掉下来的碎石片,每天磨一点点。阿公说过,石头磨久了也会有温度。”

“你恨我吗?”

赵小禾把石狗翻过来,看着石狗肚子上一道不小心刻深了的划痕。八十二天。两年零三个月。八百多天。从十一岁到十三岁。被关在地下矿洞里等待太阳升起来的每一个日子。他的亲叔叔亲手填了他的转运单。

“恨。”他说,“但我更恨欠我们太阳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你。”

他站起来,把U盘塞进工装内衬的暗袋——那个他用透明胶带粘在布料内侧、曾经藏过存储卡的地方。然后他把石狗也放进了同一个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两样东西都在。

“我走了。”他说。

“走省城东门进,别走正门。调查局总部对面有个叫‘廖记旧书’的旧书店,店主姓廖,是你爹的朋友。他会帮你联系刘处长。”李石站起来,把雨衣的帽子拉过头顶,“小禾。”

赵小禾回过头。

“你爹在祠堂里投的那颗石子是红色的。”李石说,“流放。不是处决,不是赦免,是流放。他把你从石头会的判决里流放出去了,用一颗石子换了你的命。整个青崖村三百年石头会的历史上,只有两颗红石子被投进过铜盆——三十年前地质勘探员的那一颗,和三天前你的那一颗。”

赵小禾站在砖窑门口,雨水从窑顶边缘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右手伸进工装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只石狗冰凉的石头耳朵。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雨里。

省城东郊到市中心的公交因为大雨停运了,赵小禾沿着省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进了城。他的工装在雨里湿透了,袖口卷起的边缘往下滴着水,鞋子里灌满了泥浆,每一步都发出咕吱咕吱的声响。路过的行人撑着伞匆匆看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乡下少年,不会想到他口袋里装着能掀翻一个跨国矿业集团的证据。

他找到了廖记旧书。廖管理员看到他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领到书店后间,给了他一条干毛巾和一杯热水,然后用店里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周正明的人到了,带着东西。”

刘处长在二十分钟后赶到。她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紧急会议上被叫出来的。她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证据在哪里,而是蹲下来看着赵小禾脸上的淤青。

“谁打的?”

“边境检查站的人。”赵小禾说,“已经不怎么疼了。”

刘处长站起来,从赵小禾手里接过U盘,插进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她花了将近十分钟浏览里面的文件——四号矿洞的照片、孟祥林的录音、山南省太阳谷的转运记录、李石账本的每一页扫描件。看完之后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这些证据足够启动对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的全面调查。”她说,声音恢复了纪律处官员特有的公式化平稳,“但有一个问题——孟祥林的录音是他在被胁迫状态下说的还是自愿说的?如果是被胁迫,录音在法庭上的效力会打折扣。”

“他没有被胁迫。”赵小禾说,“他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的。祠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我爹听到了,赵守业听到了,三个族老也听到了。”

刘处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廖管理员:“老廖,帮我联系省高检刑事调查科。告诉他们马维国案的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可以申请跨国协查令。协查令的对象是东黎国际矿业援助项目在北兴国境内六个省份的全部中转站。”

廖管理员拿起座机开始拨号。刘处长重新蹲下来,这次她的语气不再是公式化的平稳,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歉意的东西。

“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你父亲赵德厚今天凌晨带边境管理局的人进入太阳谷仓储区的时候,在排风管道里放了一把火。火不大,但烧毁了主控室和仓储区的连接段。他知道放火是刑事犯罪——但他还是放了。因为如果他不放那把火,唐跃的混凝土泵车就会在执法队赶到之前把整个地下仓储区灌满水泥。”

赵小禾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会坐牢吗?”他问。

“会。”刘处长说,“但考虑到他主动协助执法、提供关键证据、以及在青崖村石头会公决中保护了调查员顾明的事实,检察官可能会建议从轻处罚。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但我会确保他的全部行为都被如实记录在案。”

赵小禾点了点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握着那只石狗。

“我爹让我回家。”他说,“但我不想回家。我想去白河。”

刘处长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你还小”,也没有说“那里太危险”。她只是站起来,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放在赵小禾手里。

“我开不了车——纪律处的官员不能直接介入外勤行动。但你廖叔叔会开。他十年前也是调查局的外勤。”

廖管理员放下电话,从墙上摘下一件旧夹克披在身上,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车钥匙。他看着赵小禾,花白头发下面的眼睛在旧书店昏暗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那辆破桑塔纳的后备箱里有一把工兵铲和一根撬棍。”他说,“十年没用了,应该还没锈透。”

赵小禾攥着车钥匙和石狗,跟着廖管理员走出了旧书店。雨还在下,省城的街道在雨幕中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水彩。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了——因为他知道,他爹在太阳谷放的那把火不是为了毁灭证据,而是为了在混凝土灌下去之前烧出一条路。现在他要走另一条路,通向他爹和顾明正在赶去的那个地方。

白河林业看守所。

与此同时,省道上,顾明挂断卫星电话之后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赵德厚把皮卡开得飞快,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得越来越快,但雨势更大,省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引擎盖下传来皮带打滑的尖啸声,这辆从区上租来的旧皮卡正在用它能承受的最快速度朝松巴德拉方向赶。

“李石怎么说?”赵德厚问。

“他在省城东郊的砖窑里。我已经让他把证据交给小禾,让小禾自己去找刘处长。李石本人往白河方向赶——他说他知道那个地方。”顾明把卫星电话放回防水背包里,然后摸出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军用地图,摊在膝盖上,“白河林业看守所在哪里?地图上没有标注。”

“地图上不会有。”赵德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比划了一下方向,“从青崖村往西大概四十里,沿着白河上游走,在一片原始林区里。那个地方解放前是个伐木场,后来伐木场关了,房子被林业局收走改成了护林站。再后来护林站也撤了,房子就荒在那里。我小时候跟李全福去过一次——那地方四周全是密林子,只有一条土路能进去。”

“三十年前那个地质勘探员的勘察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这片林区?”

赵德厚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打了半圈方向盘,皮卡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条路比省道窄得多,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的积水把碎石冲得东一块西一块。他拐上这条路之后才回答顾明的问题:“报告里没提。但地质勘探员死之前那几天,他和李全福有过一次争吵。独眼阿公后来跟我说过那次争吵的内容——地质勘探员说他在林区里发现了一个没有编号的竖井,井口被铁板封着,但下面有光。李全福说那是护林站废弃的储水井,让他别管。地质勘探员不信,第二天就死了。”

竖井。储水井。下面有光。

顾明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从背包里掏出伸缩警棍,掂了掂分量。三十年前那个地质勘探员因为发现了一个不该被发现的竖井而死在了石头会的黑石子下。三十年后,马维国把周正明和孟祥林关进了竖井正上方的白河林业看守所。他以为把证人全部集中到自己最老的地盘上就能万无一失,但他犯了一个和李全福三十年前同样的错误——把所有的秘密都埋在了同一个坑里。

而顾明现在知道那个坑在哪里了。

皮卡在碎石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林子越来越密,雨虽然小了,但树冠上积着的雨水不断往下滴,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赵德厚把车停在一个被野草淹没的岔路口,熄了火,关掉车灯。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车窗外的森林在雨夜中只剩下一个比黑暗更黑的轮廓。

“前面就是白河林业看守所。”赵德厚压低声音说,“土路尽头那栋白房子。”

顾明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密林的缝隙里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不是日光,是电灯光。白房子在林子里亮着灯,门口停着两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车牌看不清,但顾明认得那车型——和沈烈昨天在省道上截他的那辆一模一样。

沈烈已经到了。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马维国在松巴德拉招待所被带走的时候,沈烈没有跟上去——他直接带着人来到了白河。因为对于沈烈来说,马维国已经不是雇主了。他要保的不再是马维国的位置,而是他自己在东黎矿业集团的位置。而白河林业看守所里关着的人——周正明、孟祥林、以及地下更深处的那些孩子——都是证明东黎矿业集团参与了这一切的活证。

“沈烈在里面。”顾明说。

“多少人?”

“门口两辆车,每辆至少两个人。房子里不知道。”顾明打开车门,把伸缩警棍甩开,插在腰间的皮带上。赵德厚从座椅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猎刀,刀刃上还有在排风管道里砸铁栅栏时留下的缺口。

“等你哥到了再进去。”顾明说。

“我哥不一定能赶在沈烈动手之前到。周正明在里面,孟祥林在里面。”赵德厚把猎刀插在腰带后面,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顾明转过头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赵德厚的表情,但他的轮廓和三天前在村口碎石路上挡住顾明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同样是站在雨中,同样是挡在调查员面前,但这次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周正明在纸条里写了‘不要一个人来’。”顾明说。

“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赵德厚说。

远处白房子的灯光在雨幕中晃了一下——有人从房子里出来,打着手电朝土路方向照了一圈。手电的光束扫过皮卡所在的岔路口时,两个人都压低了身体,屏住呼吸。手电光晃过去之后,一切重新归于黑暗。

但他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沈烈的人在白房子里,周正明和孟祥林在白房子里,而在白房子地下的某个地方,那个三十年前被李全福用铁板封住的竖井里,还有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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