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彦把那两本书带回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把《包装设计色彩学》放在办公桌上,翻开扉页,那朵凤凰花在晨光里泛着铅笔特有的银灰色光泽。苏敏在书后面贴的那张条还在——“读者未续借,原因不详”。他把这张条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赵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文件。文件是十年前槟港市警察局的值班表原件,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被订书钉锈蚀出了褐色的斑点。他把文件摊在方哲彦面前,指尖点在某个日期上。
“方队,我核对了何铭远十年前的值班记录。林默生来报案那天,何铭远本来是休息。他主动跟同事换了班,换班理由写的是‘个人事务’。这个换班申请是在林默生来报案前三天提交的。”
方哲彦低头看着那份值班表。何铭远的字迹和他后来在出租屋墙上写批注的字迹完全一致——笔锋很重,每一个字都像在刻。他提前三天就知道林默生会来。不是预感,不是巧合,是他等了三天,等那个年轻人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怎么知道的?”
赵启明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那是一份槟港市社会服务系统的查询记录,查询人是何铭远,查询日期在林默生报案前七天,查询对象是林默生。系统里留下了查询痕迹——何铭远以网络犯罪科的名义调阅了林默生的全部社会记录,包括孤儿院的入册档案、槟港理工学院的学生信息、以及他在广福堂面试登记时留的唯一一个联系方式。查询结果只有一个——林默生在系统里几乎不存在。没有户籍,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账户,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活着的官方记录。唯一的一条就是他填写的那张面试登记表,表格上他用铅笔在住址栏写了四个字——“东区筒子楼”。
“何铭远查完这些记录之后,就去找了那个筒子楼。”方哲彦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站在东区筒子楼的走廊上,敲了一扇门。门没开。走廊里弥漫着油烟味和霉味。老警察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等那个年轻人回来,因为他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报案的。
槟港市第一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周敏行坐在铁椅上,手铐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他的精神状态明显比引渡回来时更差了,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肤干得像旧纸。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方哲彦。
方哲彦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何铭远证据光盘里第一百四十三条证据的完整清单,每一页都盖了槟港市警察局的公章,已经正式列入司法证据目录。
“周敏行,法院已经把重审范围扩大到你们过去十年诉讼中全部证据的真伪性。我今天来,不是审你,是问你一个问题。你那份内部备忘录上说林默生‘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宜正面冲突’——这句话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让你写的?”
周敏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然后他把手铐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门。
“是何铭远让我写的。”
方哲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十年前林默生第一次来公司面试的时候,市场部只有我一个人看过他的方案。我当时给了他一个暗示——我告诉他,你很有才华,但这个行业不是靠才华就能活的。我以为他听懂了。但他没有。他后来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激烈得多。他打电话,写信,上门堵,每一次都让法务部很紧张。法务部想要直接报警,说他骚扰公司。我拦住了他们。我说这个人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宜正面冲突,建议内部冷处理。这句话表面是贬低林默生,实际是在保他——如果法务部报警,他有可能会因为骚扰企业的罪名被拘留。我写那句话,是怕他坐牢。”
“你怎么知道何铭远让你写的?”
周敏行的嘴角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嘲讽的微笑。“因为我写那句话的措辞——‘精神状态不稳定’——是何铭远教我的。他在那之前已经找过我。他说他是槟港市警察局的科长,正在追踪一桩知识产权侵权案的线索。他没有拿逮捕令吓我,他只是给了我一份措辞建议。他说,如果你想保这个年轻人,就这么写。他还说了一句话——他会看着的。”
方哲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敏行以为他问完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现在还觉得你是在替他兜底?”
周敏行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何铭远给了我一个梯子。我以为我是在往上爬,但梯子早就搭在了另一个方向。我从第一天起就在他的计划里,只是我不知道。”
槟港市第三人民医院四楼,晓棠坐在活动室的塑料椅上,面前放着她那台笔记本电脑。窗外凤凰木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动,枝条末梢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春天快到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屏幕上逐行出现一行行字。她不用抬头看键盘,十年里她已经把每一个键的位置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今天我看到何铭远的视频了。他在视频里说,所有的证据都留给了将来重新打开这个案子的人。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信托基金的受益人身份我主动放弃,法院把何铭远存在第47号账户里的全部资料移交给了检察院。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旁观者。”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在浇花,水管里的水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她接着打。
“前几天林默生来看我的时候,问我——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我在纸上写——我想养一盆凤凰木。他看完笑了,说凤凰木是树,不是盆栽。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养。我想看它能不能在盆里开花。”
林默生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晓棠面前的桌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坐着。十年里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彼此陪伴过很多次,在孤儿院的布帘后面,在信件里,在直播间的文字里,在法院的走廊上。他们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不需要说话。
晓棠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的字。他看完,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在那行“我想养一盆凤凰木”下面画了一朵很小的花。然后他在花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窗外,那个浇花的老人已经收起了水管,院子里只剩下那棵凤凰木在风里安静地站着。阳光照在它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出了每一根枝条末端那点微不可察的新绿。
槟港市高等法院的重审开庭日期定下来了,是两周后的周一上午九点。法官在公告里特别列出了一条说明——本次庭审将通过槟港市法院官方频道进行公开直播。这一条在爪哇网上炸开了锅。第一场直播和第二场直播的观众们重新涌回话题区,开始疯狂讨论同一个问题:那个白面具会让法院用同样的方式把真相还给所有人。而这一次,不需要绑架,不需要面具,不需要匿名,林默生将坐在原告席上,用他自己的名字出庭。
林默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方哲彦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那本《包装设计色彩学》。林默生一眼就认出了那本书,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方哲彦把书递给他。“扉页上的凤凰花,是你画的。”
林默生接过书,翻开扉页看着那朵花,没有回答。
“十年前你在苏敏的图书馆里借了这本书。她在书后面贴了一张条,写着‘读者未续借,原因不详’。现在我想问你,为什么没有续借?”
林默生把那本书合上,抬头看着方哲彦。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第一夜在冷库里对着摄像机的那种审视,也没有了第二夜在停车场里面对郑远洲的那种挑衅。那里面只剩下一种很简单的疲惫。他开口的声音很轻,像一本旧书翻开最后一页。
“因为我买不起。续借要押金,我没有。我在印刷厂的工资,扣掉房租和吃饭,不够交那笔押金。所以我把书还了回去。那本书是我十年里读过的最后一批参考资料。之后我就没有再去过图书馆。”
方哲彦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拿出苏敏那张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登记表,林默生的名字写在上面,笔迹工整,一撇一捺都压得很用力。他把登记表放在林默生手里,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起来,汇入槟港城傍晚的车流。后视镜里,林默生仍然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书和那张登记表,一动不动。他身后的天空正从橘红色向深蓝色缓慢过渡,槟港城的第一批路灯在他背后次第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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