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末路救赎?

方哲彦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槟港城老城区的路灯亮得稀稀拉拉,昏黄的光把窄巷子里的石板路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他沿着法院后巷往停车场走,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停下了——拐角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印着一个红罐凉茶的照片,旁边用粗体字写着一行广告语:“原创红罐,十年经典。”海报的最下方印着广福堂的商标,印刷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就在陈耀宗当庭承认自己从十年前就知道包装设计是偷来的同一天,广福堂的广告部门还在用“原创”这个词。方哲彦把那张海报从墙上揭下来,折好塞进口袋。他不知道这张海报是广告公司按旧稿自动发布的,还是有人故意没有撤回。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张海报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系统不会因为一次当庭坦白就自动改变。系统有自己的惯性,它会继续沿着原来的轨道滑行,除非有人从外部用力推它。

他回到警察局的时候,赵启明正趴在电脑前对着三块屏幕同时操作。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让人眼花,但赵启明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稳稳当当,像是在弹一首已经练了无数遍的曲子。方哲彦把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查到什么了?”

赵启明没有回头,他的眼镜反射着屏幕上的蓝光。“何铭远的光盘里还有一个隐藏分区。我把分区的加密解开了,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方队,这段视频的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一个凌晨,就在何铭远退休前最后一周。”他把其中一块屏幕转向方哲彦。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是固定的,镜头对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何铭远坐在桌前,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终于要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的平静。

“我叫何铭远。槟港市警察局网络犯罪科科长。今天是我就任科长的最后一周,也是我退休前最后一次以警察的身份录制陈述。以下陈述的内容,涉及一桩持续十年的知识产权窃取案、一桩即将发生的网络直播犯罪案、以及一名被我本人长期追踪的失踪人口。我在此声明,本段视频的所有内容均为我的个人调查结果,不代表警方立场,不构成正式证据。它的唯一用途是——留给将来某一天、重新打开这个案子的人。”

方哲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何铭远在退休前最后一周就录好了这段话。也就是说,他在三年前就已经预判了这个案子会被重新打开。他预测到的不是一个可能性,而是一个必然。

视频继续播放。何铭远拿起桌上的一沓文件,一页一页对着镜头展示。

“第一页:林默生的面试登记表存根联,证明他在广福堂宣称启动包装设计项目之前三个月,已向该公司提交了完整的设计方案。第二页:周敏行与纳闽岛空壳公司之间的银行转账记录,证明他在广福堂与加乐宝诉讼期间,持续通过海外账户接收不明来源的资金。第三页:广福堂在三次庭审中提交的‘原创设计过程记录’,经笔迹鉴定,该记录实际撰写时间晚于其标注日期至少四个月——也就是说,它是事后伪造的。”

他把每一页都举在镜头前停了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在给看不见的观众留下截图的机会。然后他把文件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以上证据的原始副本我已经分别存放于三个位置:槟港市警察局地下二层停尸间左侧冷柜后方的墙壁夹层、槟港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病房四楼活动室窗台的第二块地砖下、以及南岸旧码头渔业加工厂天台水箱底部的防水袋中。三个位置互为备份。任何一处被破坏,另外两处仍可提供完整证据链。”

方哲彦猛地转头看赵启明。赵启明已经把键盘推到一边,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方队,我已经通知特勤组了。停尸间那个位置我们之前搜过,但只搜了电脑和桌面,没有敲过墙壁夹层。我现在就带人下去撬。”

方哲彦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急。何铭远既然把三个位置都列出来了,就是怕我们只找到一个。你带上两个人,我带上两个人,三条线同时出发。务必在天亮之前把三份全部取回来。”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还有一件事。何铭远当年退休的时候,他的警徽和配枪都交了,但他的内网权限——网络犯罪科科长的系统管理权限——在退休后仍然被保留了一周。他用那一周做了什么?”

赵启明的脸色变了一下,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调取日志。三分钟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方队,何铭远在退休后那一周里,用管理员权限做了三件事。第一,他在警察局内网服务器上植入了一个无法被自动清理工具检测到的隐藏分区——就是我们刚才解密的那块。第二,他把第47号的暗网账号权限升级到了管理员级别,绑定设备是停尸间那台离线电脑。第三,他给加乐宝创始人郑远洲发了第四封匿名邮件。”

方哲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第三件事他之前已经推出来了。但第二件事——第47号的账号权限绑定——让他脑海里某个模糊的拼图忽然清晰了。停尸间的电脑从来没有连过网,但何铭远用警察局内网服务器作为中继,让那台电脑通过离线数据传输器与暗网账号保持同步。这就是为什么林晓棠能在停尸间用那台电脑打字——因为何铭远在退休前就把一切都架设好了。他不是留了一台孤立的电脑。他是留了一整套独立于互联网之外的通信系统。

凌晨两点,槟港市警察局地下二层走廊的日光灯还在闪。方哲彦带着两名特勤队员撬开了停尸间左侧冷柜后方的墙壁夹层。铁皮后面有一个用防水胶带封死的牛皮纸袋,剥开胶带,里面装着一块移动硬盘和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目录。目录上列着一百四十三条证据,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日期和关联案件编号。

与此同时,赵启明在医院四楼活动室的地砖下面找到了第二个备份——一个装在防水盒里的U盘。南岸旧码头的特勤小组在天台水箱底部找到了第三个备份——一个用真空袋密封的微型硬盘。三份备份在凌晨四点半全部运回网络犯罪科办公室。赵启明把三块硬盘同时接入读盘器,系统自动进行了交叉比对,比对结果在三块屏幕上同时弹出——“三份数据完全一致,完整性百分之百。”

方哲彦站在三块屏幕前,把那份一百四十三条证据的目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证据涵盖了从十年前林默生第一次面试到三年前何铭远退休的全部时间跨度。其中有三条证据是他从未见过的——林默生离开孤儿院当天,院长在离职表上签字的照片,签字栏里写着“该儿童已成年,自行离院,去向不明”;广福堂第一次使用新包装的新闻发布会签到表原件,签到表上周敏行的签名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铅笔印记,是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眼睛;何铭远自己的退休申请表复印件,在“退休后计划”一栏里他只写了四个字——“无人知晓”。

方哲彦把最后那条指给赵启明看。赵启明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推了一下眼镜。“方队,何铭远把这三个备份放在哪里,本身就是在给我们留线索。停尸间、精神科病房、废弃工厂——这三个地方对应着这个案子里三个最关键的人。林默生被藏在地下,晓棠被藏在病房,证据被藏在废墟里。”他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他把证据藏在了他们三个人各自的孤独里。”

方哲彦把证据目录合上,走到窗前。窗外槟港城的天际线上已经浮起一丝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敏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他说了一句对不起吵醒你,然后沉默了几秒。

“苏敏。你十年前在图书馆借给他的那两本书——《包装设计色彩学》和《商标法与知识产权案例汇编》——还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苏敏轻轻的声音。“在。这两本书后来被他退回来了,我在书后面贴了一张条,写着‘读者未续借,原因不详’。那本书现在还放在闭架书库里。”

“你能帮我找出来吗?”

槟港市立图书馆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座修道院。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打在木质书架的顶端,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飞。苏敏从闭架书库深处找到了那两本书,封面已经磨损,书脊上的索书号标签翘起了一角。她翻开《商标法与知识产权案例汇编》的最后一页,在借阅记录卡上看到了林默生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每一个字都按在纸上。

她把两本书放在方哲彦手里。方哲彦翻开《包装设计色彩学》的扉页,看到上面画着一朵很小的凤凰花,铅笔素描,花蕊朝右微微倾斜。他认出了这个签名——和林默生所有手稿上的凤凰花一模一样。十年前一个在图书馆借书的年轻人,在书的扉页上画下了自己的记号,然后把它还给了图书馆。十年后这本书还在原处,而它的读者已经走过了无人知晓的漫长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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