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彦在那张纸条前站了很久。
冷库的白炽灯管发出电流的嗡鸣声,把他和纸条的影子一起拉得很长。鉴证科的人在他身后忙碌,刷子扫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像某种昆虫在啃噬木头。有人递过来一杯热咖啡,他没有接。
“我看见你。”
这四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但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像要把纸划破。方哲彦注意到那个“你”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末端微微上挑,像一根钓线。
他抬起头,十六台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他。那些黑色的镜头孔洞像十六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队,技术组那边有发现。”
说话的人叫赵启明,网络犯罪科的技术骨干,三十出头,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架。他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经过放大处理的截图,来自那场直播的最后几帧画面。
“我们反复看了最后三秒的录屏,”赵启明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他把空罐子丢在地上之后,画面没有立刻切断。光线变了。”
方哲彦看过去。
在那个被放大了数十倍的画面里,空罐子斜躺在水泥地面的一小滩水渍旁边。罐身上的红色在冷光下泛着深沉的铁锈色,而那道弧形的罐体反光里,确实映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的轮廓。
但不是完整的人。反光只照出了下半张脸——或者说,是面具下面的那一截。脖子,下巴,还有嘴唇的轮廓。那嘴唇薄而干裂,嘴角略微上扬,是在笑。
“能把清晰度再提高吗?”
“已经到极限了。这个画面的有效像素太少,再放大就是马赛克。”赵启明把画面往左划了半格,“但你看这里——嘴唇上方,靠近人中位置,有一道垂直的线。很细。像是一道旧伤疤。”
方哲彦盯着那道模糊的痕迹,没有出声。
他想起自己进冷库时在门口看到的那个细节。铁门的把手上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颜色很浅,混合着锈迹,如果不是蹲下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鉴定科的人说那不是受害者的血。
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那个把手上的铁刺划破了他的虎口,而他甚至没有停下来包扎。
“我们在他留下的那罐凉茶上提取到了唾液的DNA样本。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但这证明他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不是什么幽灵。”赵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困惑,“我不明白的是,他明明可以滴水不漏。十六台摄像机的布线和信号跳转方式,说明他至少用了三个星期来布置这个地方。每一个镜头的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直播时的分镜切换节奏甚至比槟港市电视台还要专业。他为什么要留下纸条?为什么要喝那罐茶?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DNA?”
方哲彦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桌上那罐被封在证物袋里的红罐凉茶。罐体完好无损,拉环已经拉开,里面的液体只喝了三分之一。
他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杀人的。杀人是第二位的。他首先是来赴约的。
赴一场与世界的约会。
他绑架了广福堂的副总裁,制造了一场让八十万人围观的死亡游戏,却在最后一刻自己喝下了那罐茶。这个行为里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他对陈耀宗没有恨到想杀的地步,他只是需要那个画面。需要权力在握的画面,需要掌控生死的画面,需要在亿万目光的注视下证明自己存在的画面。
杀人只是手段。存在才是目的。
而真正的杀手会拿走他想要的一切,然后消失。这个人却留下了纸条、唾液、血迹——他在给警方留下线索。
他希望被追踪。
方哲彦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看到了另一行字,字迹更淡,像是写完前面四个字之后笔尖顺势带过去随手写的。
他低头辨认了很久。
“没有人能看见全部。”
这句话写在纸的角落,几乎要隐没在纤维纹理里。
方哲彦把它递给赵启明。
“查。”
与此同时,槟港城的另一端。
陈耀宗被送往市中心医院的观察室,医生说他没有外伤,生命体征正常,只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但陈耀宗不这么觉得。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的西装已经被脱下换成了病号服,可他仍觉得自己被绑在那张铁椅上,嘴巴被红布死死地封住,嗓子里塞满了无法发出的尖叫声。
他闭上眼,看到的是那双手套。
那双黑手套在他面前举起两罐茶的时候,茶罐离他的脸只有十五公分。那个距离让他看清了手套上有些微妙的褶皱和磨损,指节的位置有些颜色偏浅。那不是一副新的手套。那是戴了很久的、吸收了许多次汗水和时间的手套。
而那手套举起茶罐的方式,让陈耀宗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回放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抓到了那个怪异感的来源——那个人的每一根手指都朝外微微张开,像是乐队指挥在乐曲开始前举起指挥棒的一瞬间。
他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指挥。
陈耀宗猛地睁开眼睛,病房里的白炽灯像刀片一样刺进他的瞳孔。护士在门外推着装满药品的手推车经过,橡胶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我要报警。”他说。
方哲彦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走进病房的时候,陈耀宗正坐在床沿上,病号服的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锁骨。
“方警官。”陈耀宗的声音沙哑,像是用了一整夜才把嗓子从那个封口布后面拽回来。
“陈先生,你提供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对破案有帮助。请慢慢说。”
陈耀宗没有慢慢说。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害怕自己稍微停顿就会让恐惧重新追上他。
“我选的不是广福堂。”
方哲彦的笔停在笔录本上。
“他问我哪一罐是广福堂。我其实看得出来。两款包装虽然很像,但拉环的弧度有细微差别,加乐宝的拉环稍微薄一点,这是行业里公开的秘密,当年广福堂起诉他们的案卷里就写到过这条。”
“但我选了加乐宝。”
方哲彦皱了皱眉。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看得出来。”
陈耀宗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坦诚。
“如果他知道我可以分辨,那这个游戏就不好看了。他会觉得我不够恐惧。不够恐惧的人,对他来说就没有表演的价值。”
方哲彦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东西。不是这个案子里的线索,而是关于这个城市、这个时代的一种无声的告白。
一个被绑架者在生死关头选择伪装成无知,不是因为害怕死,而是因为害怕满足不了绑架者的戏剧需求。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还有一件事。”陈耀宗说,“他在倒数的时候,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了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键盘声。不是那种敲击键盘的声音,是那种老式的、机械感很强的键盘。咔嗒。咔嗒。像是打字机。”陈耀宗把两只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模拟出那个节奏,“每一声之间有很短的停顿,像是有人一边打字一边看着屏幕,在等观众的反应。方警官,他有一个后台。那直播不是他一个人在操作。”
方哲彦的脸色变了。
他在笔录本上飞速地写下两个字。
同谋。
两个小时后,当槟港市第一缕晨光照进警察局审讯室的百叶窗时,网络犯罪科全体人员已经投入了新的追踪方向。
赵启明调取了直播服务器第一层的数据结构,发现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个加密直播信号在冷库的摄像机关闭之后,其实一直没有停止传输。有另一路信号源在更早之前就被植入了服务器节点,它的数据流极小,藏在主信号的下方,像一艘潜艇悄悄滑进了海沟。
这路信号一直在持续发送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拍摄的是方哲彦站在冷库里看着纸条的镜头。
拍摄角度来自头顶上方。
有人提前在冷库里安装了第十七台摄像机。
方哲彦挂断赵启明的电话,从医院走廊尽头慢慢走回电梯间。走廊里的灯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墙上的白色漆皮已经起了泡,像某种正在蜕皮的动物。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站着没有动。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启明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那台额外摄像头的信号经过了一层跳板,我们追不到最终来源。但有另一个发现。它在冷库被炸开四十七分钟之后,才被远程触发。也就是说,那个人知道我们会什么时间到。”
方哲彦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镜面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猎人看到猎物留下的脚印时才会有的光。
而那个脚印正在告诉他一件事。
猎物在笑。
它在等着被追。
槟港城的清晨被广播电台的一条突发新闻叫醒了。
新闻的内容很简单:昨晚发生在老工业区的直播事件确认为真实的绑架案,广福堂副总裁陈耀宗已被解救,暂无生命危险。槟港市警察局成立专案组,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措辞得体中庸,像任何一则常规的警情通报。
但槟港城没有人把它当成常规新闻。
从清晨六点开始,槟港城最大的内容平台“爪哇网”上的相关话题就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人们开始考古那场直播的每一个细节。
有人把两罐凉茶的截图做成了对比海报。
有人发现了陈耀宗在被揭开眼罩的那一刻,眼睫毛跳动了七下。
有人把蒙面人喝下凉茶的那一段截出来做成了GIF动图,配上文字“我替他选了”。
在社交媒体的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不杀陈耀宗?如果他真的是要复仇,为什么要自己喝下那罐茶?
有一种说法在中午时分被顶到了热门首位。
那个发帖的人署名“影子船工”,帖子的标题是:《他不是要杀陈耀宗,他是要杀所有人对红色的安全感》。
帖子里写道:“一罐红罐凉茶,原本是一代人的童年回忆、过年餐桌上的必备饮品、大排档里最没有杀伤力的存在。从昨晚开始,你们再看到那个红色的罐子,还能不想起那张白面具吗?还能不想起那个被绑在铁椅上发抖的人吗?他不要谁的命,他要的是一个颜色被永远污染。”
这条帖子在下午两点的阅读量突破了五百万。
有人在评论区回复说:“你没发现吗?广福堂和加乐宝今天都没有投放任何广告。”
是的。两家公司的所有公关部门在这一天同时选择了沉默。他们的新包装广告已经定在两天后的槟港国际购物节上首发,这个首发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提前挖好的陷阱。
广福堂的市场部副总监周敏行已经连续开了三场紧急会议。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满墙的关键词:品牌安全、消费信任、资产重置。但没有人写出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那个蒙面人是谁?为什么他手里的那罐茶,喝下去的是我们两家公司十年官司的苦果?
没有人能回答。
而林默生正在吃一碗泡面。
他坐在筒子楼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板,两条腿伸得很直。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上面是暗网服务器管理的后台界面。泡面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调味包已经干涸了一年多,他倒了半壶开水进去搅了搅,塑料叉子被烫得发软。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一碗很久以前没吃完的东西。
昨晚的画面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任何波澜。他把喝完的面汤倒进水池,洗了碗,洗了叉子,又用毛巾擦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筒子楼的公共厨房没有人,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回响。
他回到房间,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台老式机械键盘,键帽上的字母已经磨掉了一半,空格键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被拇指经年累月按压形成的。
他把键盘接上电脑,打开了一个文本编辑器。
光标在一行一行的空白上跳动着。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像钢琴家准备开始演奏。
然后他开始打字。
咔嗒。咔嗒。咔嗒。
那句话在屏幕上被打出来:
“第一夜,我让他做了选择。”
“他没有选。”
“所以我自己来选。”
“这罐茶喝下去,所有人都醒着看我了。”
林默生打完最后一行字,靠回椅背,把双手交叠在脑后,望向天花板上那一圈被雨天洇出来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从天花板上俯视着他。
他嘴角那道细长的旧伤疤弯了起来。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最后一行的末尾闪烁。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文本编辑器最下面一行的状态栏里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提示。
[同步已完成。第三接收端激活。]
林默生看着那个提示,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他皱了皱眉。
他设置的是两个接收端。一个用来控制直播系统,一个用来接收警方的追踪信号。
第三接收端是谁的?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起来,调出服务器日志。一行一行的代码在他眼前滚动,最终停在一个陌生的IP地址上。
那个地址的归属地是槟港市的某个地方。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个坐标,地图被放大,再放大,最后停在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址上。
槟港市警察局。
但那个办公室不在重案组。
也不在网络犯罪科。
它在档案室。
——一个本该只有退休警员和过期卷宗的地方。
林默生盯着屏幕,嘴里的泡面余味忽然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金属感。
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而那个人不是方哲彦。
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向窗边。楼下的槟港城正是黄昏,路灯刚刚亮起来。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在货架上拿下一罐红罐凉茶。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罐身。
把罐子扔进了垃圾桶。
林默生看到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他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打开键盘,打出了一行新字。
那个声音在十七个月之后,将用这句话开始第二场直播。
“第二夜。我想谈谈关于选择之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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