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商战废墟上的蝼蚁

方哲彦在档案室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才推门进去。

槟港市警察局的档案室位于大楼地下二层,与停尸间共用一条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老化得厉害,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墙壁上剥落的绿色油漆照得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

档案室的管理员姓蔡,局里的人都叫他老蔡。老蔡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三十七年,从档案员干到即将退休还是档案员。他坐在一张堆满牛皮纸卷宗的铁桌后面,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杯沿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茶垢。

方哲彦把证件放在桌上。

“蔡叔,我要调一批旧案卷。”

老蔡没有抬头,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在登记簿上写字。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刀子刻木头。

“哪个年份的?”

“十年前。广福堂第一次起诉加乐宝包装侵权的民事案卷。”

老蔡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方哲彦。那是方哲彦第一次认真看这个老人的脸。老蔡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那些皱纹不是衰老刻上去的,是沉默。是那种在这个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独自坐了几十年之后,累积出来的沉默。

“那个案子的卷宗不在我们这里了。”

“什么意思?”

“三年前,有人调走了。调阅手续是合规的,有局长的签字。”

老蔡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铁柜前,拉出最底层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泛黄的借阅登记卡。他把那张卡片放在方哲彦面前。

登记卡上写着一行字:案卷编号 PL-2014-0327,借阅人:何铭远,借阅日期:三年前的十月九日。归还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何铭远是谁?”

老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不认识?”

方哲彦摇头。

“他是你们网络犯罪科的前任科长。三年前退休了。退休那天他调了这份卷宗。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方哲彦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板升起来,穿过脊背,停在脑后。

一个退休的网络犯罪科长,调走了一份十年前的包装侵权案卷宗,然后人间蒸发。而三年后的今天,有人在直播里用两款红罐凉茶作为道具,把一名副总裁绑在铁椅上公开处刑。

这不是巧合。

从来没有什么巧合。

他把借阅卡翻到背面。背面有老蔡的字迹——老蔡习惯在任何卡片背后写下备注。这份备注只有六个字。

“何说,案中有案。”

方哲彦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赵启明打来的。

“方队,我们追踪到那个第三接收端的具体位置了。”

“说。”

“就是你们警察局大楼。IP地址对应的是地下二层的一个局域网端口。那个端口的物理位置——”赵启明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在停尸间。”

方哲彦的脚步停住了。

他正站在走廊的正中央。左边是档案室生锈的铁门,右边是停尸间紧闭的白色大门。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把地上的水磨石照得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那个端口目前有没有数据流?”

“没有。准确地说,它现在不活跃。但它的硬件识别码显示,该设备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至少被激活过一次。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它不是被动接收信号。它是一个发送端。有人从那个位置往外发过数据。传输目标是一个加密服务器,加密层级和我们追丢的那个一模一样。”

方哲彦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停尸间紧闭的门。门上的白色油漆已经发黄,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察局的万能钥匙,把铜锁打开,推门进去。

停尸间里很冷。冷气机的压缩机在墙角嗡嗡作响,一排铁柜镶嵌在墙壁里,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一个编号标签。房间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会粘在衣服上,很久都洗不掉。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擦得很干净,反着顶上日光灯的冷光。但在台面的一角,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方哲彦走近那台电脑。

那是一台至少十年前的型号,外壳上的黑色磨砂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塑料。电脑是合着的,但电源指示灯亮着绿灯。

他伸手翻开屏幕。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上面只运行着一个程序。一个文本编辑器。光标在一行字的末尾闪烁。

那行字写的是:

“方哲彦警官。欢迎来到第二层。”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触碰任何按键。因为他知道,他一旦键入任何一个字,他就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了。不是作为追猎者,而是作为参与者。

光标又跳了一下。

然后一个新的字符自己出现在了屏幕上。

一个字母。

F。

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等他打字。

方哲彦猛地合上电脑,把它夹在胳膊下,推门走出停尸间。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他的影子在墙上断断续续地移动。他没有坐电梯,直接从消防通道跑上三楼网络犯罪科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赵启明正对着三块显示器屏幕快速敲击键盘。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数据流图。方哲彦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赵启明桌上。

“查这台电脑。查所有的东西。”

赵启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的型号,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方队,这型号——这是警局十五年前统一采购的那批设备里的。大部分在五年前就报废了。你是怎么找到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把它藏在停尸间里,而且它刚才自己打字了。”

赵启明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电脑,打开后盖,检查硬件配置。然后他抬起头,表情古怪。

“方队。这台电脑没有连接任何网线。无线网卡也是物理拆除的状态。它没有联网。”

“那它怎么接收信号?”

赵启明从电脑的USB接口上拔下一个小拇指大小的黑色装置。

那是一个离线数据传输器。这种装置的工作方式是物理接触——有人把它插进电脑,拷贝文件或键入指令,然后拔走。然后再插进来,再拔走。这个过程中的每一字节数据都是通过物理介质传递的,没有任何网络信号可以被追踪。

“有人在警察局内部。”方哲彦说,“而且是物理接触到这台电脑的人。”

赵启明把那台电脑的硬盘接到自己的工作站上,用分析软件扫描了一遍。结果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

“硬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红罐’。”

“里面有什么?”

“扫描文件。是广福堂与加乐宝十年包装侵权案的全部案卷。超过两千页,包括法庭记录、商标局的注册文件、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还有一份——”赵启明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一份从未被法庭采纳的内部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的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备忘录的抬头是广福堂饮料公司市场部。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内容只有短短三行:

“经与设计方初步沟通,对方拒绝接受公司方案,坚持认为包装创意归个人所有。建议法务部门介入,以入职合同第十七条为依据,申明全部创意在公司支付薪酬过程中已归入公司无形资产。另,该设计师精神状态不稳定,不宜正面冲突。”

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体与正文不同,用的是钢笔,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的,现在已经微微褪色。

批注写的是:

“如果他闹,就说他从来没参与过这个项目。没有参与,就没有证据。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无名小卒。”

方哲彦盯着那行批注,盯着那个句号。

“批注是谁写的?”

赵启明把扫描件放大,努力辨认笔迹旁边的签名。那签名很潦草,像是一只手在写完正文后急急挥下的几道墨痕。但他最终认出了第一个字。

“周。”

方哲彦脑袋里有一个齿轮咔嚓一声咬合了。

广福堂现任市场部副总监。周敏行。

方哲彦把手机拿出来,拨通了周敏行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听筒被拿了起来。

“周敏行。”

“周总,我是槟港市警察局网络犯罪科的方哲彦。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某种东西被压下去的沉默。方哲彦在这行做了十五年,他能分辨出每一种沉默的声音。

“您请问。”

“十年前,广福堂有一份内部备忘录,提到包装设计团队中有一位设计师拒绝接受公司的知识产权条款。那位设计师的名字是什么?”

周敏行的呼吸在电话里停顿了一秒。然后恢复。

“时间太久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记得。”

“备忘录的末尾有一段批注。笔迹很像你的。”

那头沉默了更久。

“方警官。有些文件,当年是出于公司法务的需要才写的。它们被排除在法庭证据之外,是因为它们并不反映全部事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很明白。但现在有一桩涉及你们公司的绑架案正在调查中,我需要知道全部事实。”

周敏行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像是从十年前一个没有关好的门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中文名字叫林默生。当时是槟港理工学院设计系的应届毕业生。那套包装方案是他毕业作品的一部分,我们是通过校招拿到他的手稿的。后来公司内部决定不与他签约,直接用这套方案。这个决定在当时确实有争议。但法务部评估后认为风险可控,因为——正如批注里写的——他没有证据。”

方哲彦握电话的手指收紧了一格。

“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听说他离开槟港市去了南方,之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

方哲彦挂断电话,对赵启明说了一句话。

“查林默生。槟港理工学院设计系,十年前的毕业生。查他的学籍档案、银行流水、医疗记录、社保记录——查所有能查到的,哪怕是他用过的一张借书证。”

赵启明的键盘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来,起初很快,然后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方队。”

“说。”

“林默生。这个人的社保记录在八年前就中断了。没有信用卡。没有银行贷款。没有手机号码注册记录。没有房产登记。没有车辆登记。过去八年里,他名下唯一的公共记录只有一条。”

“什么记录?”

“两年前,槟港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精神科。他挂过一次号。诊断结论是——重度抑郁症,伴有持续性被害妄想倾向。”

方哲彦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正在拼一幅拼图。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人——何铭远、周敏行、陈耀宗、林默生。他们被一个红色罐子连接在一起,横跨了十年,像一串挂在黑暗里的灯泡,有些灭了,有些还在发出微弱的、危险的光。

而那个连接所有人的人,此刻正在一台无法联网的电脑上,用离线的方式向他们传递信息。

传递的方式是物理接触。

他们中间有人在帮他。

这个人可能是何铭远。也可能是另一个人。

方哲彦睁开眼睛。

“把停尸间门口的监控录像调出来。过去七天内的全部。”

二十分钟后,监控录像出现在大屏幕上。

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很低,但足以看清进出停尸间走廊的每一个人。方哲彦用四倍速播放,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凌晨两点十一分。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推着清洁车走进了走廊。他的脸上戴着口罩,头上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清洁车在停尸间门口停了两分钟,然后那个人推着车走了。

画面定格在那个人转身的一刹那。

他转头的方向正好对准了监控摄像头。鸭舌帽的阴影几乎覆盖了他的整张脸,只露出了一截下巴。

而那一截下巴上,有一道极细的、垂直的旧伤疤。

方哲彦把画面放大到最大倍率,反复回放那一帧。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赵启明在第一场直播截图中提取的那个画面。

两个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同一道伤疤。同一个人。

林默生。

他七天前就来过警察局。他走进了停尸间,放下了那台电脑,然后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消失在这栋大楼里。

方哲彦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来过这里。

此刻他可能还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推得向后滑出好几米,撞在档案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办公室里的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

“封楼。”方哲彦对着对讲机喊道,“所有出入口,从现在开始只出不进。调动所有人,把这栋楼从上到下搜一遍。”

对讲机里传来各楼层回应的声音。

方哲彦拿起外套正要出门,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

他打开信息,屏幕上的内容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那是一条视频链接。缩略图是一张白面具,背景是某个昏暗的室内空间。视频标题只有四个字:

第二夜·预告。

方哲彦没有点击那个链接。但他知道,此刻已经有无数槟港市民收到了同样的推送。爪哇网上的话题讨论已经以爆炸性的速度增长。有人在预告帖下面留言说,上一场他没杀人,这一场他一定会杀的。另一个人回复说,你不觉得不杀比杀更可怕吗。

方哲彦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

地上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档案室的铁门关着。停尸间的白门也关着。两扇门之间的走廊空空荡荡,只有老蔡的搪瓷茶杯放在窗台上,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杯茶。

茶的颜色是红色的。

像极了那罐凉茶。

他猛地转身,推开档案室的门。

老蔡不在。

老蔡的登记簿翻开着。最新一行的记录上,墨迹还没有干透,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写的是:

“他说他不叫林默生。他说他叫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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