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生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拿起那罐红罐凉茶的时候,是在槟港市东区那家即将被拆迁的小卖部门口。
那天的槟港市下着南洋常见的暴雨,雨水顺着骑楼的屋檐往下淌,把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淋得透湿。他刚从广福堂饮料公司的面试现场出来,口袋里只剩下三枚铜板。小卖部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本来要收五枚铜板的那罐茶塞到他手里,说,算了,快过期了,拿去喝。
他站在骑楼下,拉开拉环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光泽从铝罐边缘闪过。罐身上那抹浓烈的红色像血一样洇进他的视网膜,上面金色的纹饰蜿蜒流转,某种说不清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被人这样看见。
不是被当作街边的野狗那样瞥一眼,而是真正被人注视。
他仰头把那罐微甜的茶一饮而尽,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空罐子。然后他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铅笔和本子,在雨声中开始画。
那个本子上,是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设计的包装方案。
半年后,广福堂的招牌产品换上了新的红罐包装。市场部的人说这是公司重金请海外设计团队做的方案。林默生站在报刊亭前,看见那个罐子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罐身上的每一道弧线、每一个配色方案都与他当初递交的那套手稿如出一辙。
但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他打去电话,被转接了三回,最后挂断在忙音里。
他写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他亲自去了广福堂总部大楼三次。第一次门卫不让进。第二次前台让他填了一张访客登记表,那表后来大概被丢进了碎纸机。第三次他终于见到了市场部的副总监,那人看了他带来的原稿一眼,笑了笑说,年轻人,这款包装的创意属于公司的集体智慧,你只是在其中一个环节提供了一些辅助性建议。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法律途径。
林默生后来真的找过律师。槟港城所有的律师事务所在听完他的陈述后,给出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林先生,您没有注册版权,没有签署过任何协议,所有的设计稿都是在面试流程中作为应聘材料提交的,从法律上讲,这些东西属于公司的内部资料,您很难胜诉。而且对方是广福堂。
最后这四个字像一扇铁门,在所有可能的出口前砰然关闭。
之后的日子里,林默生做过很多工作。印刷厂的夜班工人,便利店的收银员,快递公司的分拣员。每一份工作都像一层砂纸,把他身上那些叫做尊严的东西一点一点打磨殆尽。他曾在深夜的流水线上看着手中经过的无数个产品包装,想着,那上面的每一道色彩,都是我从脑子里挤出来的。
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也没有人在意。
直到他看见了那条新闻。
广福堂与加乐宝的包装装潢案终审宣判,两大饮料巨头围绕红罐包装权益对簿公堂,争讼标的额高达数十亿南元。新闻画面上,两边的律师团西装革履地进出法院,闪光灯追着他们跑。广福堂的发言人对着镜头说,我们坚决捍卫品牌资产。加乐宝的发言人则说,公道自在人心。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风,灌进林默生租住的筒子楼房间里。他坐在电视机前,嘴唇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个东西在他心里已经压了太久,久到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黏稠的物质,正从某个裂缝里往外渗。
他关掉电视,走到洗手间那面满是裂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他,瘦削的脸颊,颧骨高高耸起,眼睛里有一种被压进很深很深的地方后开始反噬的光。
原来你们打得头破血流的东西,是我的。
林默生在这座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里,第一次笑了。那个笑容像刀片划过水面,无声无息。
他开始准备了。
他用三个月时间学会了搭建加密直播服务器,在暗网上购买了匿名数据传输协议,又花了一个星期找到那间废弃的冷库——它在槟港市老工业区的深处,四周的厂房已经全部搬迁,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他在那间冷库里装上了十六个高清摄像头,布线,调试信号。
他一遍又一遍地走位,模拟每一个步骤。
他甚至对着每一台摄像机练习过怎么说话。他发现自己一旦站在镜头前,所有的紧张都会消失。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在面试官面前说话结巴的年轻人,他找到了另一个林默生——那个一直住在黑暗里、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身体的人。
此刻他正在走进来。
十一月十四日。
晚上八点整,全槟港市几万个终端设备的屏幕上,同时弹出了一条直播通知。
这条通知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个头像——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弯空洞的眼眶。
那些点击进来的人,看到的是一个昏暗的室内空间。画面的分辨率极高,光线冷得像手术室。镜头正中央是一张铁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西装的肩膀位置被绳子勒出深深的褶痕。嘴巴被红色的布条封住,眼睛上蒙着同样颜色的布。
那红色像极了广福堂凉茶的罐子。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十秒内从几百跳到了几万,又从几万跳到了几十万。弹幕开始疯狂滚动——这是电影宣传吗?恶作剧?报警了没有?那椅子上的人我认识,那是广福堂的副总裁陈耀宗啊!
画面外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是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你们中的很多人,此刻正在屏幕前一边看一边嘲笑,觉得这是一场闹剧。没关系,往后的几个月里,你们会记住这个声音。”
“今晚的话题,叫做包装。”
那个声音顿了顿。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然后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从镜头外伸进画框,拿起旁边桌上并排放着的两罐红色凉茶。
一罐印着广福堂的商标,一罐印着加乐宝的商标。
两罐茶被举到被绑者面前,停在同样的高度。
“陈耀宗先生。您打了十年的官司,想要证明这个罐子是你们家的,别人不能用。”
“那么现在,请您告诉我。”
“哪一罐是你们家的?”
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剧烈挣扎起来,闷在封口布后面的呜咽声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秒同时炸开。有人尖叫,有人在叫好,有人在疯狂@槟港警方的官方账号,有人在问这直播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人已经截了图开始发朋友圈说操你们快来看这个,这不是拍戏。
那个声音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选错了,这罐茶里的东西会让你在三分钟内心脏停跳。”
“选对了,你今晚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骗人。”
“你们两家公司在法庭上信誓旦旦地说这个罐子的设计是你们原创的,那就证明给我看看。”
手套摘下蒙眼的红布。
陈耀宗的眼睛在强光下眯成一条缝,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面前两罐一模一样的红罐,嘴唇上的红布在剧烈颤抖。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八十万。
此时,槟港市警察局网络犯罪科的办公室里,警探方哲彦正死死盯着屏幕,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已经忘了放下。
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我们已经追踪到信号源了,在老工业区。
方哲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屏幕上那双手的动作吸引住了。那双手把一罐凉茶打开,送到陈耀宗嘴边。
“五秒钟。”
“四。”
“三。”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无法辨认任何一个单独的文字,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光影。
“二。”
陈耀宗闭上了眼睛。
弹幕静止了一瞬。
“一。”
陈耀宗没有选。
那双手把那罐茶从他嘴边移开,放回了桌上,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黑手套拿起另一罐茶,揭开拉环,送到自己的面具下方,仰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把空罐子丢在水泥地上,咣啷一声。
“看,我替他选了。”
“他不敢喝自己的东西。”
“那么谁才是这罐茶真正的主人?”
“下一场直播,我们会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画面切断了。
直播间变成了一片黑色,但在线人数不降反升,人们聚集在黑暗的聊天室里继续疯狂地输出文字。有人截图了手套拿起罐头的最后一帧画面,把那张图放大、反转、调高对比度,终于在罐身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件白衬衫的袖口。
袖口上有一道极细的铅笔灰。
方哲彦盯着那道灰,心底涌上一阵他在从警十五年里从未有过的冷意。
这个人不是要杀人。他是要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是要把整个槟港城拖进他的孤独里,逼着每一双眼睛睁开,陪他一起往下坠。
而这场坠落才刚开始。
老工业区的特警小组在三分钟后抵达了信号源所在的废弃冷库。他们炸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门,防爆盾在前,枪口在后,呈扇形展开。
冷库里空无一人。
只有十六台摄像机整齐地排列在地上,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剩下的那罐红罐凉茶,尚有余温。
罐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我看见你。”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