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国良被带回海澜市人民检察院的那个下午,祁宏宇没有立刻讯问他。他让方淑梅把冼国良安置在证人休息室里,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冼国良交出来的那台旧DV机接上电源,从头到尾看完了里面存着的所有录像。
录像一共有四段。第一段是四月十五号晚上九点五十分到九点五十二分,画面和顾敏之那盘带子完全吻合——赵卫国用货钩收杆砸了三下,魏东亭倒地,赵卫国蹲下来检查呼吸,然后匆忙离开。但冼国良的角度比顾敏之的更高、更偏,是从仓库二楼东北角的通风管道口拍的,镜头正好能覆盖整个仓库中间的空地,也能拍到仓库外面的小窗——透过小窗可以看到仓库外面停着一辆车,车灯关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脸被挡风玻璃的反光遮住了。那是于海涛。
第二段是晚上九点五十四分,拍到了于海涛下车走进仓库的画面。他站在魏东亭的尸体旁边,没有弯腰,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退了出去。退出去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冼国良的镜头清楚地拍到了他嘴里说出的三个字:“搞定了。”
第三段是晚上十点零二分到十点零八分,拍到了赵卫国返回仓库的全过程。赵卫国小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在魏东亭尸体旁边蹲下来,用力扯下无名指上的婚戒。扯了两下才扯掉,手指关节上的皮肤被撕出一道口子。他把戒指装进口袋,然后环顾四周,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老猫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顾敏之放的那台DV机。他没找到。冼国良的机器藏在通风管道里,镜头只露出一小截。赵卫国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平台,没有发现,然后匆忙离开了。
第四段是凌晨两点十分,拍到了苏振邦和于海涛一起进入仓库。苏振邦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戴着橡胶手套。他蹲在魏东亭的尸体旁边,从死者的手腕上解下那块梅花牌手表,把表冠拔出来,把时针和分针拧到了十一点的位置,然后重新把表戴回死者的手腕上。整个过程冷静、精确、一气呵成,像是在实验室里调一台仪器的刻度。做完之后他站起来,摘下手套塞进口袋里,对于海涛说了一句——“死亡时间改了,剩下的事你处理。”然后两个人离开了仓库。
祁宏宇把录像定格在苏振邦拧表针的那个画面上,看了很久。画面里的苏振邦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表情专注而平静,没有任何慌张,没有任何犹豫。他不是在掩盖罪行。他是在完成一项工作——一项他做了几十年、做到最后把谋杀也变成了行政程序的工作。改死亡时间,改尸检报告,改门锁鉴定,改证人证言,把所有人的嘴封上,把案件归档,把追查的人调走,把知道的吓退,把不听话的关进牢里。这一切对他而言没有善恶之分,只有运转逻辑。
祁宏宇关掉DV机,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方淑梅的号码。“通知专案组,明天上午九点开案件推进会。不是魏东亭案——是苏振邦系列案件。把孟宪章、廖永昌遗孀沈玉兰、冼国良、梁志诚、于海涛、苏明远的材料全部汇总。我们要把苏振邦在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间利用专案组组长职务便利组织、领导、包庇犯罪的全部事实,写成一份完整的结案报告。”
第二天上午九点,检察院九楼会议室。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和箭头,这一次的箭头不再只指向苏振邦一个人——从苏振邦辐射出去的分支延伸到赵卫国、于海涛、冼国良、梁志诚、孟宪章、廖永昌、苏明远,以及五个被调离港务系统、分散在省内各地的其他涉案人员。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涉嫌罪名——故意杀人、包庇、伪证、贪污、妨碍司法、隐匿证据。方淑梅站在白板前面,用激光笔一个一个地指着名字,向专案组全体成员做汇报。
“苏振邦系列案件目前查实的涉案人员共计十四人。其中已死亡两人——苏振邦、廖永昌。已被批准逮捕或刑事拘留六人——赵卫国、于海涛、冼国良、梁志诚、孟宪章、苏明远。取保候审一人——康秀兰,因其主动作证且年事已高,检察院决定不羁押。尚在追查五人——均为当年被苏振邦调离港务系统的涉案人员,分布在全省不同地市,已发出协查通报。”
“证据方面——DNA鉴定报告、三组DV录像、苏振邦遗书和两个账本、廖永昌的秘密录音和照片、冼国良的全程录像和二十五年观察记录、顾敏之保管的涉私名单和举报信、周海生和陈锋的证人证言、韩炳坤的原始尸检记录、林素音和魏晓棠的受害人陈述、康秀兰和邱建国的旁证——全部已经归档,证据链完整闭环。”
“零口供也能定罪。”祁宏宇把材料合上,“但我们有一个人的口供还没拿。”
“谁?”
“苏明远。”祁宏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手指点了点苏明远的名字,“他是苏振邦的儿子,也是苏振邦账本上最大的受益人。他交出了账本和U盘,在讯问里承认了包庇,但他从来没有交代过一件事——他知道冼国良的存在吗?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交出那个写着‘洗眼’的台历?”
方淑梅把笔放下。“你怀疑苏明远还在瞒什么?”
“不是瞒。是他不敢说。”祁宏宇转过身来,“他怕的不是法律——他已经被立案了,包庇和贪污跑不掉。他怕的是他爸。苏振邦死了,但苏振邦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法律还重。他交账本、交U盘、在讯问里主动写认罪书——每一件事都在替苏振邦赎罪。但他唯独不提冼国良。因为冼国良是他父亲棋盘上最后的一颗暗子。这颗暗子一旦曝光,他父亲就不再是一个‘为了保护儿子而犯错的老领导’——而是一个从第一天起就布局杀人、监视同僚、销毁证据、控制一切的系统性罪犯。他不愿意承认他父亲是这样的人。”
当天下午,祁宏宇第三次讯问苏明远。讯问室里的灯光和之前一样冰冷,但苏明远的状态和前两次完全不同。他瘦了很多,深灰色的夹克穿在身上明显空了一截,脸上的疲倦不再是精心管理的——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的眼神不再躲闪,但也没有坦荡,只有一种被耗尽了的麻木。
“苏明远,今天叫你来是要问你一件事。”祁宏宇把冼国良的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上次我说不认识。我说谎了。我认识他。小时候叫他冼叔叔。他是我爸的部下,技术科副科长。每年过年他都来我家吃饭。”
“那你上次为什么不认?”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找到他。”
“为什么?”
苏明远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我爸死之前,除了遗书和账本,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拉着我的手,说——‘明远,冼叔叔的事,你烂在肚子里。你要是说出来,爸这辈子最后一点脸就没了。’”
祁宏宇把身体微微前倾。“你爸说的‘冼叔叔的事’,具体指什么?”
“指冼国良在仓库二楼拍了全部过程。他说冼国良手里有第三盘录像,拍到了他亲自进仓库改魏东亭死亡时间的画面。他说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他就不只是在背后指使——他是亲自参与了伪造证据。”
“你知不知道那盘带子现在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苏明远猛地抬起头,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惊愕。“谁交出来的?”
“冼国良自己。昨天下午。他同时交出了二十五年来的全部观察记录。你爸让他监视顾敏之和其他证人,他做了二十五年。你爸死了之后没有人给他发工资,但他还是每个月写报告,寄给你爸生前的信箱。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停过。你爸最后那点脸,不是他说出去的——是冼国良替你爸保存了二十五年,然后自己交出来的。”
苏明远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讯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墙上电子屏的温度数字跳了三下。然后他抬起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把一件藏了太久的东西从胸腔深处往外拖。
“我爸死的那天,他在书房里写遗书。我在门外站着,没有进去。我听到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说——‘冼国良那个蠢货,还在寄报告。我不在了,他还在寄。他这辈子除了执行我的命令,什么都不会。’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又说了一句——‘我欠他的,比欠顾敏之的还多。但我还不起了。’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过了大约十分钟,我听到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我推开门,他趴在桌子上,手还攥着那支钢笔。”
祁宏宇没有追问。他把讯问笔录推过去,让苏明远签字。苏明远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名字下面主动加了一行字——“本人苏明远,对冼国良知情不报,包庇其二十五年。认罪。”
祁宏宇把笔录收进文件夹。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冼国良DV录像的最后一帧截图,放在桌上。截图拍的是苏振邦站在二号仓库门口,凌晨两点十一分,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表情平静而专注。
“你父亲这辈子最后一点脸,不是冼国良弄丢的。是他自己弄丢的——在二号仓库里拧那块表的时候。你替他瞒了这么多年,够了。”
苏明远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站起来,对着墙角的摄像头鞠了一躬,然后跟着法警走出了讯问室。
祁宏宇回到办公室,在苏振邦系列案件结案报告的草稿最后一页打上了一行字:“苏明远第三次讯问结束。供述与冼国良证言吻合。所有证据链已完整闭环。”他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在封面盖了检察院的公章,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苏振邦的账本原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单独列着顾敏之的名字,没有金额,只写着“她只要公道”。而在“她只要公道”下面的空白处,苏振邦用极细的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外围观察人:冼。”下面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更新,显然是苏振邦临死前补上去的——“冼国良,代号洗眼。守我二十五年。我死后,让他找顾敏之。她知道怎么处理。”
苏振邦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于海涛。他死前最后一行字,写给了冼国良。他把自己棋盘上最隐秘的两枚棋子,在临死之前全部推向了同一个人——顾敏之。不是因为忏悔,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知道——只有顾敏之能把这两个人从二十五年的枷锁里解开。她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不怕他、不求他、不被他收买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在他死后、把所有人从废墟里捡起来的人。
祁宏宇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海澜港正在暮色中缓缓亮起灯火,集装箱吊机的红色指示灯在天际线上闪烁,保税区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他拿起手机,拨了为民路十七号的号码。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冼国良在仓库二楼拍到的全部录像,已经转录完成了。你今晚想过来看吗?”
顾敏之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事。
“我等了二十五年。再多等一个晚上,不算什么。你把带子带过来。我烧一壶水,我们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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