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黄金航道

赵卫国的家在海澜港东郊的“海逸华庭”小区,是市公安局十年前建的集资房,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小区门口有岗亭,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对每一个进出的人行注目礼。老猫和孙浩然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底下站了将近二十分钟,看着那扇电子栅栏门开开合合,进出的车不是黑色奥迪就是银灰色丰田,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张张保养得当的退休干部的脸。

“就这么进去?”老猫问。

“就这么进去。”孙浩然说,“他现在是见义勇为基金会的秘书长,公众人物,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老猫没说话。他在想林素音最后那句话——“到了等我,赵卫国”。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赵卫国就是最后一个见过活着的魏东亭的人。一个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在案发之后不仅没有被列为重点嫌疑人,反而成了专案组成员,亲手参与了对“真凶”的定罪。

这个剧情,老猫在牢里听人讲过无数次。只不过讲的人通常是用一种自嘲的口气,说“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有理”。听的人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各自沉默。

他们过了马路,在岗亭登记了身份证。保安用对讲机跟里面通了话,然后抬起栏杆放了行。赵卫国住十二栋三单元五楼,电梯间里铺着米色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作品,写的是“浩然正气”四个字。

孙浩然盯着那幅字看了几秒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开门的是赵卫国本人。

老猫在DV带里见过他追悼会上的样子——黑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白花,哭得撕心裂肺被两个同事架着。眼前这个赵卫国和那时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虽然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退休干部特有的从容微笑,像是每天都在练习如何把“德高望重”四个字写在脸上。

“老孙?好久不见。”赵卫国冲孙浩然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老猫,审视了两三秒,“这位是——”

“俞建民。”老猫自己报了名字,“九八年温锦昌案的从犯,刚出来。”

赵卫国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这一跳很细微,细微到如果老猫不是面对面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进来坐。”赵卫国把门让开,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接待多年不见的老战友。

客厅很大,布置得简洁而讲究。红木沙发上铺着米白色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的壶身已经被茶渍养得油亮。墙上挂着几幅合影照片——赵卫国和各类领导握手的瞬间,被装在统一的红木镜框里,整齐排列,像一个小小的私人纪念馆。

最显眼的位置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见义勇为,匡扶正义”,落款是海澜市政法委。

“喝茶。”赵卫国把两杯刚斟上的铁观音推到他们面前,动作不紧不慢,“老孙,我听说你这些年在做自媒体?写写回忆录什么的?”

“偶尔写。”孙浩然没有碰茶杯,“我今天来,是想问您几个关于魏东亭的问题。”

赵卫国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不慌不忙,像是在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

“老魏啊,”他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二十五年了。每年清明我都去给他扫墓。你们想问什么?”

孙浩然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是“码头旧人”那篇帖子的全文。他放在茶几上,推到赵卫国面前。

“帖子里说,九八年三月底,您和魏东亭在港务局档案室附近发生过一次激烈争吵。有没有这回事?”

赵卫国拿起打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表情始终如一——眉头微锁,嘴唇微抿,像是在审阅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一派胡言。”他把打印件放回茶几上,语气平和,“我确实和三月底见过老魏,但不是吵架。是他找我谈工作,谈的是关于缉私处下一步的工作部署。那年年初已经有风声了,中央要对沿海走私进行专项打击,老魏想在行动开始之前把一些隐患排查干净。我们谈了大半个小时,心平气和,没有任何冲突。”

“那为什么帖子里说听到您说了‘你这样搞,大家都得完’?”

赵卫国又喝了一口茶。这一次他喝得很慢,茶杯举起来挡住了半张脸,等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重新挂好了那个从容的微笑。

“这位发帖的人,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在编。二十多年过去了,谁能把每一句话都记得那么精确?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在老猫脸上扫了一下,“——写这个帖子的人,他敢实名吗?一个连名字都不敢露的人说的话,你们当真?”

“码头旧人”不敢实名。但老猫敢。老猫从口袋里掏出了温锦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放在了茶几上。

“赵秘书长,”老猫说,“这句话,您看看。”

赵卫国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魏知道得太多。有人要他永远闭嘴。不是我们。”——然后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老猫无法忽视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演员在台上突然发现台词的下一句被人换了,而聚光灯已经打到了自己身上。

“温锦昌写的?”赵卫国抬起头。

“是。”

“一个走私头目,死到临头了,写的几句疯话,”赵卫国把笔记本合上,推回老猫面前,“能说明什么问题?温锦昌被法院认定为走私集团主犯,他的组织杀害了魏东亭,他本人也被依法判处死刑。死刑犯的遗言,就可以推翻法院判决吗?”

他的逻辑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踩在程序正义的红线上,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老猫在牢里待了十五年,他见过太多人用法律术语来包装谎言,也见过太多人用程序来埋葬事实。

“赵秘书长,我再问您一件事。”老猫没有去拿笔记本,而是从布袋里拿出了林素音给他的那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打开,取出那张顾敏之写的纸条,放在茶几上。

“顾敏之在一九九八年四月十八日——就是案发后第三天——写了一纸证人证言。但林素音告诉我们,顾敏之四月十八日根本不在海澜港,追悼会一结束她就走了。请问,这份证言是怎么来的?”

赵卫国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骤然收紧的僵硬,像是一条蛇在察觉到危险时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顾敏之的证言,”他缓缓开口,“是专案组依法提取的。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她人在不在海澜港——那是你们的一面之词。林素音精神状况一直不太好,她的话能不能作准,我想你们心里也有数。”

“林素音说,案发当天傍晚,魏东亭出门前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到了等我,赵卫国’。”

这句话像一个楔子,直接钉进了赵卫国精心维护的从容里。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墙上的挂钟走了五下——咔、咔、咔、咔、咔——赵卫国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阶,像是有人在调音台上把高音旋钮拧到了最低。

“她记错了。”

“记错了?”

“那天晚上老魏确实给我打过电话,但不是让我去二号仓库。他让我第二天一早去港务局开会,讨论即将开始的专项行动方案。他跟我通话的时间不到两分钟,我从头到尾没有去过二号仓库,更没有见过他本人。”

孙浩然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了一份材料。这份材料老猫没见过——是一张泛黄的手机通话记录单复印件,抬头是中国电信海澜分公司,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日。

“这份通话记录,”孙浩然把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是我两年前通过一个老同事拿到的。上面显示,四月十五日傍晚十七点四十二分,魏东亭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长四分十一秒。那个号码的机主,是您。”

他翻到下一页。

“两小时之后,十九点五十八分,您的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长三十七秒。那个号码,是港务局二号仓库的值班座机。”

赵卫国没有去看那些复印件。他端起了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又放了下来。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把手放在了膝盖上。所有的动作都一丝不乱,但老猫注意到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二十五年了,”赵卫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经过了太长时间发酵之后的疲惫,“你们拿着一个匿名的帖子、一本死刑犯的遗言、一个精神不好的遗孀的口述,还有一张不知道真假的通话记录,就想翻二十五年前的案子。你们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们翻出来的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凶手已经枪毙了,档案已经销毁了,证物已经不存在了。法律上,这个案子已经终结了。”

“那就让它在历史上也终结吗?”孙浩然反问。

赵卫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的夕阳正在把整个天空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远处的海澜港码头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老孙,”赵卫国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像是不忍的腔调,“你查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你是一个小记者,二十五年后你是一个无业游民。你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孙浩然没有回答。

赵卫国转过身来,目光从孙浩然移到老猫,又从老猫移回到孙浩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一个退休干部的从容,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和从容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你们非要查,我给你们指条路。”他说,“四月十五号那天晚上,在二号仓库值班的人,叫周海生。案发之后他就辞了职,回了老家。他老家在鹭洲市翔安区渔港村。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或许他能告诉你们一些东西。”

老猫和孙浩然同时怔住了。

他们刚从鹭洲回来。

“周海生这个人,”孙浩然追问,“专案组当年没有问过他?”

“问过。”赵卫国说,“他的口供很简单: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没有离开过岗位,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直到第二天早上换班的人来才发现仓库门开着,魏东亭死在里面。专案组当时没有把他的口供列入重点。”

“为什么?”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老猫后脊发凉的话。

“因为专案组当时的判断是——一个值班员,不可能听不到头骨碎裂的声音。如果他听到了而没有动,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收买了,要么他吓破了胆。无论哪一种,都不影响定案。所以他的口供,被归入了次要材料。”

老猫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袋。他想到了一件事——专案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查全部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程序上走得完、政治上过得去的结论。至于这个结论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没有冤枉什么、有没有把真正的凶手留在外面,那些都不重要。

“您刚才说,”老猫慢慢地开口,“周海生可能被收买了。被谁?”

赵卫国拿起沙发上的一件外套,动作从容地穿好,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他的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送客。

“那就需要你们自己去问了。”他说,“我能说的,已经说完了。”

老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赵卫国。

“赵秘书长,您能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

赵卫国点了点头。

“追悼会上,您哭成那样——是真的,还是演的?”

赵卫国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只有客厅里的余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轮廓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我哭的是我自己。”他说。

然后门在老猫和孙浩然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像是合上了一本放了太久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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