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死讯与讣告

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

海澜港的秋雨不急不躁,细密得像一层灰纱,把整条旧货街罩得朦朦胧胧。老猫蹲在“老方旧物”店门口的帆布棚底下,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在一堆发霉的录像带里漫无目的地翻搅。他刚从里面服完十五年出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智能手机、移动支付、共享单车,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唯独这条老街,还是那股子馊抹布和铜锈混在一起的味儿,没变。

他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一盘黑色外壳的DV带夹在一摞九十年代的卡拉OK录像带中间,外壳上贴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标签,圆珠笔的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辨认出一行小字:一九九八年四月,港务局。

老猫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方,这个多少钱?”他把DV带举起来,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

店主老方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里的短视频,头也没抬:“那堆统货,一块钱一盘,自己挑。”

一块钱。十五年的牢狱,两百多个死鬼,一个时代的结局,就值一块钱。

老猫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钢镚丢在柜台上,揣着那盘DV带走进了雨里。

他住的地方是港口区一栋待拆迁的筒子楼,月租一百二,隔壁住着几个在码头扛活的外地人。房间里除了一张铁架子床和一台从二手市场花三十块钱淘来的旧DVD播放器,什么都没有。老猫脱掉湿漉漉的外套,把DV带推进播放器的卡槽,然后盘腿坐在床上,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先是跳出一片雪花,接着画面稳定下来。镜头晃晃悠悠的,一看就是手持拍摄,画质粗糙,色彩偏冷,带着那个年代模拟信号特有的颗粒感。

镜头扫过一排排黑色的中山装和白色的纸花。

老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地方——海澜港务局大礼堂。他这辈子只进去过一次,但那里的穹顶壁画、红木主席台、两侧垂地的深蓝色绒布窗帘,他死也不会忘。那是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港务局为一个人开了一场追悼会。

镜头终于对准了主席台上方悬挂的巨幅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大约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严肃而端正。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港务局制服,肩章上的徽记在闪光灯的映照下微微发亮。

“魏东亭。”

老猫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的。

画面里,港务局当时的局长——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正站在麦克风前念悼词。他的声音带着那个年代干部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红头文件。

“……魏东亭同志是我局缉私工作的杰出代表,他忠诚履职、刚正不阿,在与不法走私分子的斗争中,因公殉职,献出了年仅四十三岁的宝贵生命……”

老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以实际行动践行了一名公职人员的铮铮誓言,是我们全体干部职工学习的楷模。他的牺牲,重于泰山……”

“放屁。”

老猫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猛地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局长那张慷慨陈词的嘴上。老猫死死盯着屏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是一股被压了十五年的瘴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记忆里的魏东亭,和悼词里那个“楷模”,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老猫记得很清楚。

一九九七年秋天,他第一次见到魏东亭。那时候老猫还不叫老猫,叫俞建民,是温锦昌手下管账的人。那天的饭局设在海澜港档次最高的“潮音阁”酒楼,做东的是温锦昌,主客就是魏东亭。

魏东亭来的时候没穿制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夹克,表情比照片里松弛得多,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温锦昌迎上去和他握手,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熟络得像多年的老友。

席间温锦昌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大约有两指宽。魏东亭接过去,既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看,随手就揣进了夹克的内兜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收一包烟。

“魏处长是爽快人。”温锦昌笑着举起酒杯,“往后码头上那点事,您多担待。”

魏东亭和他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老猫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老温,你知道我这个处长的位置,一年到头能拿多少工资吗?一万二。”

他顿了顿,把酒喝干,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温锦昌一眼。

“所以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工资。”

满桌的人都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共同掌握了某种秘密之后的松弛与畅快。

后来老猫从温锦昌那里知道,魏东亭的胃口远不止“两指宽”。他拿的份额在整个港务系统里都排得上号,而且他还有一个让人不得不服的绝活——他拿了钱,但从来不留下任何把柄。他不要银行转账,不收房产,不碰珠宝字画,只要现金。每隔一段时间,温锦昌的人会把成捆的钞票装在编织袋里,像送白菜一样送到指定地点,魏东亭的人取走,全程无接触。

这样的人,是“反腐斗士”?是“因公殉职的楷模”?

老猫按下播放键,画面继续。

追悼会进行到最后环节,局领导和家属代表依次上前向遗体告别。镜头扫过前排,老猫看到了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女人,身形瘦削,脸上没有泪痕,神情空洞得像一尊蜡像。那是魏东亭的妻子,老猫记得她姓林。

画面里有一个细节让老猫脊背发凉。

在悼词的末尾,局长用低沉而庄重的语气宣布:“经上级研究决定,追授魏东亭同志‘模范公职人员’称号,其遗属按因公牺牲待遇从优抚恤。魏东亭同志的遗体,将于明日火化。”

火化。

老猫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记得很清楚,魏东亭的尸体是在一九九八年四月十六日清晨被发现的,地点是海关码头二号仓库,头骨碎裂,死因是钝器重击。现场被封锁了整整三天,温锦昌那几天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打电话托人打听消息。到了第四天,专案组突然宣布破案,定性为“走私集团报复杀人”,抓捕了温锦昌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不到两个月就把人毙了。

温锦昌本人也在那之后不到三个月被捕,一九九九年初执行死刑。

老猫是因为账本上的笔迹被鉴定出来才进去的。他判了十五年,算是从犯里的从犯,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没吃枪子,不是因为他罪不至死,而是因为他对魏东亭真正的死因一无所知。

对,一无所知。

他从来没相信过“报复杀人”那个结论。温锦昌是生意人,不是亡命徒,他比谁都明白魏东亭这种人死了对他没半点好处——魏东亭是保护伞,不是绊脚石。温锦昌杀魏东亭,等于自己拆自己的台。

但老猫也从来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直到今天。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被放大到失真的黑白照片,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如果魏东亭不是温锦昌杀的,那杀他的人是谁?

如果杀他的人不是走私集团,那为什么官方要那么快就定性结案?

如果他真的如悼词所说的那样是个“反腐斗士”,那老猫记忆中那些钞票、那些酒局、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又是怎么回事?

两套记忆,两套完全矛盾的事实,不可能同时成立。

总有一方在撒谎。

老猫关掉DVD,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破旧的窗框渗进来,在窗台上汇成一滩小水洼,反射着远处码头上忽明忽暗的灯光。

他想起出狱那天,狱警把十五年前入监时没收的个人物品还给他,里面有一本快散架的笔记本,是温锦昌出事前交给他保管的。本子里记的不是账,是一些零散的人名和日期,老猫当年没看懂,也不敢多看,怕被搜出来解释不清。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蛇皮袋,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那本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老猫翻到最后一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到了温锦昌潦草的字迹。

只有一行字:

“魏知道得太多。有人要他永远闭嘴。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

老猫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本子合上,又看了一眼那盘DV带。屏幕已经黑了,但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端端正正的,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庄重和体面,像一个被封在琥珀里的标本。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写。要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写下来,发到网上去。他不相信专案组的结论,也不相信追悼会上的悼词,他唯一相信的是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见过魏东亭收钱的样子,听过温锦昌的交代,蹲过十五年的大牢,他有资格说一句:你们说的那个故事,不对。

老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花了三百块钱买的山寨智能手机——这是他出狱后学会用的唯一一种新玩意儿——笨拙地用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戳字。他给自己的第一篇帖子起了个标题,叫《我所认识的魏阎王》。

然后他点下了发送键。

帖子发出去的时候,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十四分。窗外的码头灯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老猫听到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的帖子发出的同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有人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看着他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那个人关掉屏幕,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猫出来了。”那人对电话那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他在写东西。关于九八年的那个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缓慢的声音。

“让他写。一个刑满释放人员的一面之词,翻不了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档案已经销毁了,物证也没有了,证人死的死疯的疯。他写的东西,充其量就是一篇地摊文学,没有人会当真。”

话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沉在海底的东西,就不要再去搅了。搅起来,浊的是活着的人。”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沉寂。窗外,海澜港的雨还在下,细密而执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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