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一夜没睡。
那张A4纸被他摊平了放在枕头边上,手机里的“码头旧人”帖子被他截了屏,存进一个设了密码的文件夹。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一直裂到灯座附近的裂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问题——那个在二零一零年发了帖子、然后在三天之内人间蒸发的“码头旧人”,到底是谁?他知道了什么?敲他门的人,又是谁?
凌晨五点半,码头上的汽笛响了第一声。老猫翻身坐起来,洗了一把冷水脸,重新打开那个叫“海澜往事”的老论坛。这一次他没有再漫无目的地翻,而是直接点进了“码头旧人”的个人主页。这种老式BBS的个人页面极其简陋,只有一串注册日期、最后登录时间、以及发帖记录。注册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七月,最后登录时间永远停在了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十七日。
十三年零六个月前。
老猫把“码头旧人”发过的所有帖子——一共十七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关于海澜港历史的闲谈,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码头改建、九十年代初的第一次集装箱化改造、老港区拆迁纠纷,看得出来这个人对港务系统的沿革非常熟悉,很多细节不是内部人士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中有两篇帖子提到过魏东亭,但都是寥寥几笔带过,语气平淡,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唯独到了最后一篇——就是那篇直指赵卫国的帖子——“码头旧人”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措辞激烈,情绪紧绷,每一句话都像是咬着牙敲出来的。
一个人不会突然从平静变得疯狂,除非他发现了什么让他无法再保持平静的东西。
老猫把“码头旧人”帖子中提到的时间节点全部抄到一张纸上。一九九八年三月底,赵卫国与魏东亭激烈争吵。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五日晚,魏东亭死于海关码头二号仓库。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九日,专案组宣布破案,定性为走私集团报复杀人。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日,魏东亭遗体火化。
从案发到火化,前后不到五天。
老猫不是刑侦专家,但他蹲过十五年大牢,在那十五年里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杀人犯、抢劫犯、诈骗犯,听过无数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久病成医,他对刑事案件的基本程序有一个朴素的直觉——一个涉及正处级干部的命案,从现场勘查到法医鉴定到证据链闭合,五天之内就走完全部流程并完成火化,这速度快到不正常。快到像是在赶着毁掉什么。
他决定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孙浩然。
老猫是在出狱后第二个月偶然认识孙浩然的。当时他去市图书馆翻旧报纸,想查一些关于温锦昌案的资料,在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里遇到了这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夹克的老头。孙浩然听说他在查九八年的走私案,立刻凑过来,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也是来查魏东亭的?”
后来老猫才知道,孙浩然当年是《海澜晚报》的实习记者,魏东亭案发的时候他刚入行不到半年。他不知道从哪里嗅到了什么,在官方结论公布之后还咬着不放,到处找人采访,写了好几篇内参。结果就是,他的记者证被吊销,人被报社开除,档案里被记了一笔“违反新闻纪律”,此后再也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媒体敢用他。
二十五年了,孙浩然没有结婚,没有子女,没有正经工作,靠着给一些小广告公司写文案糊口,住在老城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阁楼里,全部家当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满墙的档案袋。他用二十五年的时间,把魏东亭案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相关人、每一份公开报道都整理归档,编了号,做了索引,像一座只有他一个人参观的私人博物馆。
老猫在筒子楼楼下给孙浩然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老孙,我俞建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孙浩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看到那篇帖子了?码头旧人,对不对?我跟你说,那个人我找了十几年。二零一零年他发帖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我当时就想联系他,但他的ID从来不回私信,发帖三天后直接注销了。你猜他是谁?”
“我不知道,”老猫说,“所以才找你。”
“你来。”孙浩然报了一个地址,然后补了一句,“带上你发的那个帖子。你的帖子,加上码头旧人的帖子,再加上我这些年的东西——老猫,这个案子,说不定真能翻过来。”
老猫挂了电话,把那盘DV带和笔记本塞进一个布袋里,锁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楼梯间的墙上用黑色喷漆喷了一行字。
字迹很新,油漆还没完全干透,在昏暗的声控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泽。那行字写的是——
“俞建民,事不过三。”
老猫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个“三”字,指尖沾上了一小片黑色的漆。他把漆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普通的自喷漆,五金店八块钱一罐,任何一个人都能买到。
他没有擦掉那行字,也没有报警。他继续下楼,走出筒子楼,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孙浩然的地址。车子发动之后,他回头透过后挡风玻璃看了一眼。筒子楼门口的街上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那个人影消失在了街角。
孙浩然住的地方比老猫想象的还要逼仄。阁楼的斜顶压得很低,老猫站直了头顶离天花板只有一拳的距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四面墙上钉满了软木板,软木板上用大头针固定着各种剪报、照片、时间线图表和手写的便签。最中间的一张软木板上,钉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魏东亭的正面照,和追悼会上挂的那张是同一个底版。
“壮观吧?”孙浩然站在房间中央,张开双臂,像一个展示自己王国的落魄国王,“二十五年的东西,全在这儿了。你随便看,有哪个点是你知道但我漏掉的,尽管说。”
老猫没心思参观。他把布袋放在桌上,先拿出了那盘DV带。
孙浩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插进他那台同样上了年纪的播放器里。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孙浩然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考古学家挖到了自己追寻半生的墓葬入口,却在开启前一刻感到了恐惧。
他把追悼会的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中间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画面定格在局长念悼词的那一帧,他才按下暂停,转过身来看着老猫。
“你注意到没有,这场追悼会,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遗体告别仪式上,应该有一个环节是瞻仰遗容。”孙浩然用手指戳了戳屏幕,“通常的流程是,念完悼词,领导先上去鞠躬,然后绕遗体一周,家属还礼。但你看这个录像,念完悼词直接切到了散场镜头,瞻仰遗容的部分完全缺失了。”
老猫凑近屏幕。果然,录像在局长念完最后一句话之后跳了一下,画面直接转到了礼堂外散场的镜头,参加追悼会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拍到棺材或者遗体。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意思,”孙浩然的眼神变得很锐利,“我只是告诉你,这份录像不完整。它是被剪辑过的。而剪辑掉的那部分,就是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孙浩然从墙上取下一个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采访记录。他在最上面翻了几页,抽出一张手写的便签递给老猫。
“这是我一九九九年采访港务局退休工人老邱的记录。老邱当年负责追悼会的场地布置。他告诉我,追悼会前一天晚上,布置会场的时候,他见过魏东亭的遗体——准确地说,是见过装遗体的棺材。棺材盖是合着的,没有打开过。他当时觉得奇怪,问了管事的人,得到的答复是‘遗体受损严重,不宜开棺’。”
老猫的眉头皱了起来:“头骨碎裂,确实——”
“确实不宜开棺,这个理由完全说得通。”孙浩然打断了他,“但问题是,后来我又找到了另一个人。港务局车队的老段,负责运送遗体的司机。他告诉我,他从法医中心把遗体运到港务局礼堂的时候,棺材就没有打开过。而法医中心的人告诉他,遗体在做出鉴定之后,家属就签字同意不再做二次鉴定,直接火化了。”
老猫的脊背又是一阵发凉。
家属签字。魏东亭的家属只有一个——他的妻子林素音。
“你是想说,林素音在毁掉查清真相的可能性?”
“我没有说她故意的。也许有人给了她压力。也许签字的人根本就不是她。”孙浩然把他那张瘦削的脸凑到老猫面前,压低声音,“魏东亭的档案里有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所有涉及他家属信息的文件,包括配偶签字、亲属联系表、抚恤金领取记录,全部都找不到。他死后,他的妻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在海澜港出现过。”
孙浩然又拿出一份文件,是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照片拍摄于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日,火化当天。照片里,林素音穿着一身黑色旗袍,站在殡仪馆门口,被两个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架着,脸朝下低着,看不清表情。照片的说明文字写着:“英雄遗孀悲痛欲绝”。
但老猫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素音的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的蕾丝手套。手套很长,几乎到手肘。四月的海澜港已经是暮春,气温不低,戴手套出席丈夫火化仪式本身并不奇怪——但老猫发现,林素音的右手食指位置上,手套的蕾丝纹路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凸起。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孙浩然。孙浩然立刻翻出了放大镜,趴在照片上仔细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身来,脸色发白。
“她食指上缠着东西。像是纱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魏东亭头部受重击死亡。他的妻子在同一天手指受伤。手指受伤通常见于两种情况:一种是防御性伤口——被袭击时用手去挡。另一种是攻击性伤口——出拳时指骨挫伤。
“你该不会觉得——”老猫刚开口,就被孙浩然抬手打断了。
“我现在什么都觉得。但有一条是确定的:林素音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如果找到她,很多问题可能就会有答案。如果找不到她,那——”孙浩然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魏东亭的照片上,“——那只能说明,有人比我们更先一步找到了她。”
老猫坐在孙浩然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和汽车喇叭声,这些日常的噪音在这个塞满了死亡档案的阁楼里显得格外荒诞。
他忽然想起了林素音在追悼会录像里的样子——瘦削、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他当时以为那是悲痛过度。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悲痛。
那是恐惧。
“老孙,”老猫开口了,“你有没有查过,林素音最后住在哪里?”
孙浩然转过身,从墙上取下另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最上面的一张纸。
“查过。二零零三年以前,她住在海澜港老城区的一间单位宿舍里。二零零三年之后,她把房子卖了,户籍迁出了海澜市。迁入地是——鹭洲市。”
“鹭洲?”
“对。鹭洲市。离海澜港三百公里,一个沿海的二线城市。”孙浩然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但我托人在鹭洲查过,她迁入的那个地址是一间邮政信箱,不是实际住所。换句话说,她的户籍在鹭洲,但人可能根本就不在那里。”
孙浩然顿了一下,然后从档案袋的底部抽出了最后一件东西——一张折叠的便条,纸质很新,看起来和整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不属于同一个时代。
“直到一个月前。”
他把便条展开,推到老猫面前。
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
“林素音还活着。她在鹭洲市思明区,用的是一个化名。”
老猫抬起头看着孙浩然:“谁给你的?”
孙浩然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紧,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老猫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凝重——说了一句话。
“一个我找了二十五年的人。二十五年他不肯见我。一个月前,他突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只说一句,说完就挂。然后他说了那个地址。然后他挂了。”
“他说他是谁?”
“他没有说。”孙浩然的目光落在老猫带来的那盘DV带上,“但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二十五年前,我采访过他。他当时是港务局的一个机要秘书。她叫顾敏之。”
老猫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顾敏之。魏东亭身边的两个亲信之一。赵卫国是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顾敏之是那个从追悼会到火化全程一言不发的人。她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老猫一无所知。但他记得很清楚,温锦昌生前有一次提到过这个女人,只说了四个字——“那个女人,深得很。”
“你觉得顾敏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孙浩然没有回答他。老猫也不需要他回答。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老猫三天前发的那篇帖子。
有人在看。所有人都在看。一个二十五年前结了痂的伤口,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揭开,而痂下面,脓和血都还没有干。
窗外响起了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声从海底传上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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