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区的水产加工厂已经废弃了九年。
韩在熙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海风裹挟着一股陈年的鱼腥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天色正在变亮,但太阳还没翻过海平面,整个港口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薄明中。加工厂的钢结构骨架在逆光里显出黑色的轮廓,像一副被丢弃在海岸线上的巨型鱼骨。
“在熙姐。”尹智秀从第二辆警车上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坐标定位的建筑是加工厂的三号冷藏库,在整个厂区最里面。网络犯罪组刚刚确认,发帖人使用的是图书馆公用电脑,但登录记录显示那台电脑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有十七次登录,全部使用临时借书卡——图书馆每年发放三千张这种卡,不需要实名登记。”
“十七次。”韩在熙重复了这个数字,“不是同一个人。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用同一个设备,完成了同一件事。”
“就像接力。”
“更像排练。”
韩在熙朝身后的搜查队员比了个手势。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员迅速分成两组,沿着加工厂两侧的外墙向里推进。她带着尹智秀走中间的主通道,脚下的水泥地面被盐分腐蚀得坑坑洼洼,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三号冷藏库是一栋两层混凝土建筑,外墙曾经刷过白漆,现在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唯一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滑动式保温门,锈迹斑斑的轨道上停着一块大约两米宽的铁板。
门没有完全闭合。底部留着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高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光。
“这个仓库的供电九年前就切断了。”尹智秀盯着平板上的市政档案记录,“但里面有人在使用电源。”
韩在熙蹲下身,从缝隙往里面看。她的视野只能捕捉到冷藏库内部地面的一小片区域——水泥地,上面铺着某种反光材料。不是水。更像是一层透明的防水布,在光源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站起来,朝搜查队员点了点头。
两个人合力推动滑动门。铁锈在轨道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生锈的乐器被强行拉响。门往右侧滑动了一米左右,停了下来。
冷藏库的内部被重新布置过。
四面墙壁上贴着深蓝色的防水布,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形成一个封闭的矩形空间。地面上铺着同样的防水布,接缝处被银色胶带仔细密封。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水箱内胆。
光源来自天花板——四条LED灯带被临时悬挂在原来的制冷管道上,发出冷白色的光。灯光打在蓝色防水布上,让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深海般的幽蓝色调中。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不锈钢椅子。
椅子上没有人。
但椅子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高的深蓝色陶瓷瓮,用保鲜膜紧紧包裹着。瓮的正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数字:3。
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所有人退后。”韩在熙说。
她独自走近那把椅子。脚下的防水布被踩出细密的褶皱声响,在空旷的冷藏库里被放大成某种呼吸般的节奏。
韩在熙在椅子前半蹲下来,先检查了陶瓷瓮的底部和背面,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取下那张纸条。纸条被对折了两次,纸张很新,没有受潮的痕迹,说明它被放在这里的时间不长。
她打开纸条。
上面是打字机字体的文字,但这一次内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
“第三件作品的正确答案不在这个仓库里。这里只是一个观赏席。真正的作品正在进行中,它的材质不是金漆,不是颜料,而是一个人的沉默。一个警察的沉默。你认识他。你信任他。你在过去几年里一直试图侧写他,但你没做到。为什么?因为你不是看不清他,你是不敢看清他。
“现在他决定做一件你和他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事。
“下午六点。市政厅广场海神像。他不让我告诉别人,但我还是告诉了你。因为我是他的影子。我们所有人的影子,都曾经是某个人的影子。
“——一个曾经被邀请进共鸣箱的人。”
韩在熙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住了。
她认识这个落款。不是名字,不是编号。但落款的方式——在结尾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和朴正泰手里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和画廊标签上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墨点旁边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决定把这点点下去。
“在熙姐,瓮里面——”
尹智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韩在熙转身,看到尹智秀和一名鉴识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陶瓷瓮外的保鲜膜一层一层揭开。保鲜膜缠得很紧,总共缠了五层,每一层都被打了一个独立的结。
最后一层保鲜膜落下。
陶瓷瓮没有封口。鉴识人员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然后猛地退后一步。
“不是——不是器官。”他说,声音有明显的颤抖,“是照片。”
韩在熙走过去,接过手电筒往瓮里照。瓮底堆叠着一沓照片,大约十几张,全部是拍立得相纸。最上面那张拍摄的是一个背影——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穿着灰色风衣,站在某个建筑的走廊里。
她认得这件风衣。
她认得这个背影。
韩在熙把手伸进瓮里,取出那叠照片,一张一张摊开在不锈钢椅子的座面上。第一张,马东锡站在海桃大学社会学系的大楼门口。第二张,马东锡坐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对面坐着的人被刻意移出了画面,只留下桌上两杯没有喝完的咖啡。第三张,马东锡在深夜独自走进警察厅的后门。
第四张。马东锡站在便利店门口,玻璃门上映出郑宇镇正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第五张。马东锡和朴正泰并肩走在海边的防波堤上。天色灰暗,海浪拍在堤坝上溅起的白色泡沫凝固在半空中。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不像是初次见面,更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终于重逢。
“这些照片是从什么时候拍的?”尹智秀的声音很小。
韩在熙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马东锡独自面对镜头,背景是他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三月十四日下午三点零九分——朴正泰死亡当天,七个小时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韩在熙放大手机拍下的这张照片,仔细辨认纸上的内容。那是一份打印文件,标题被手指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最后两个字:
“……项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汇:“……编号A-01至A-07……”“……身份剥离……”“……同步率测试……”“……推荐人:马东锡”。
推荐人。
韩在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是手写的,深蓝色墨水,笔迹她认得——马东锡的笔迹。每一个韩文音节都写得方正有力,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回钩。
“在熙,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了’。这两个状态有区别。我参与了共鸣箱项目的早期设计,不是作为受试者,而是作为朴正泰的顾问。二十年前海桃市发生过一件事,一群人打死了一个流浪汉,没有人记得是谁动的手。朴正泰花了二十年研究那件事,最后得出结论——那不是意外,那是人类的一种本能等待被唤醒。
“我不信他。于是他问我要不要亲眼看一次实验。我推荐了一个人参加。我只推荐了这一个人。
“他的名字叫郑宇镇。他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每隔四十分钟会给你发一条空白短信。你应该收到了一条。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往第六件作品现场的路上。
“不要来找我。你需要找的不是我,是第七个人。A-07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朴正泰在实验开始前一天修改了设计——七个参与者中,有一个是‘空位’。那个人从未被填入。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
“当心了,在熙。影子不是七个人。影子是每一个愿意放弃自己的人。”
照片从韩在熙手中滑落,飘在防水布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站起来,脑子里多个侧写模型同时在运转。A-01是郑宇镇,他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另外六个人是谁,但他隐瞒了一件事。他认识马东锡。马东锡是他进入实验的推荐人。马东锡和朴正泰之间的十一通电话不是工作联系,是合作。马东锡不是被随机选中的第三件作品——他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但A-07。
如果郑宇镇是A-01,那么A-02到A-06是其他五个人。但A-07从来不存在。朴正泰故意留了一个空位。为什么?
“在熙姐。”尹智秀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海桃论坛的又一个新帖子,发布于一分钟前,坐标定位——市政厅广场海神像正下方,手机信号。
帖子只有一句话:
“第三件作品已经站起来了。花车巡游队伍正在经过,它的右手在向人群致意。”
这句话的结尾,没有句号。帖子末尾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韩在熙冲出冷藏库。加工厂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东边的海面上,太阳刚刚挣脱水线的束缚,洒出一片刺目的金光。远处的海桃市中心,花车大巡游的鼓点声和海潮声交织在一起,震动着整座城市。
第三件作品不是马东锡的死亡。
第三件作品,是马东锡本人的“觉醒”。
她拨通权永道的电话。通话接通的一瞬间,市政厅广场方向的天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血红血红的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把海神像的轮廓从清晨的薄明中强行拖了出来。
那座八米高的神像双臂张开,右手掌心朝上,上面此刻多了一个站着的人影。广场上的摄像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实时传输到警察厅的监控中心——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海神像右手的掌心,面朝广场上正在聚集的数万狂欢人群,双臂平举,姿态和身后的海神像完全一致。
他的灰色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马东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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