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金色倒影

海桃大学的社会学系位于校园最北端,是一栋六层老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整栋楼只有四个窗户亮着灯,其中一个是朴正泰的研究室。

韩在熙站在研究室门口,看着贴在门上的黄色封条。封条上盖着海桃地方警察厅的印章,日期是今天凌晨。距离朴正泰的尸体被发现,只过去了不到十四个小时。

“校方把钥匙给了我们。”尹智秀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晃着一把老式铜钥匙,“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带走任何涉及‘在研项目’的文件。他们说涉及学术保密。”

“他们害怕的不是泄密。”韩在熙接过钥匙,撕开封条,“是怕让人知道学校里有人在研究什么。”

钥匙转动,锁舌弹开。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咖啡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研究室比韩在熙想象的要大得多。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被一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隔断分成两半。外间是普通的工作区,书桌、书架、文件柜,一切都很正常。但玻璃隔断后面的里间,更像是一个小型实验室——不锈钢操作台上摆着各种测量仪器,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角落里甚至有一台脑电波监测仪。

“这不像社会学家的工作室。”尹智秀小声说。

“这本来就不是。”韩在熙走向里间的玻璃门,发现它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目光首先落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整面墙被一张巨大的人脑解剖图覆盖,但在解剖图上面,有人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重叠的轮廓——不是大脑的形状,而是一个站立的人形,双手垂在两侧,头部略微前倾。人形的轮廓线从头顶蔓延到脚底,每一根线条都不是随意画上去的,而是严格沿着解剖图上的某些神经通路走。

在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

“‘当个体的名字被抹去,留下的那个轮廓,是谁?’”

韩在熙用手机拍下了这行字。她有一种直觉——朴正泰在这间研究室里留下的答案,比他留在犯罪现场的问题要多得多。

“在熙姐,你看这个。”尹智秀在外间喊她。

韩在熙走回外间。尹智秀站在朴正泰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袋。文件袋的封面上印着海桃大学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标志,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章:“未通过”。

“伦理审查未通过的申请表。”尹智秀翻开里面的文件,“项目名称是——‘共鸣箱’。”

韩在熙接过文件。

申请表的第一页是标准的格式,填写着项目负责人、研究经费来源、参与人员名单。朴正泰的名字出现在“负责人”一栏。经费来源标注为“自筹+外部赞助”,外部赞助者的名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但从笔迹的渗透痕迹来看,写的是三个字。

李瑞妍。

参与人员名单一共七行,所有名字都被黑色条码覆盖。不是涂黑,是贴了专门的匿名化条码。每一张条码下面都有一个编号,从“A-01”到“A-07”。

“七个人。”韩在熙说。

她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项目摘要,标题下方用粗体字写着一段话:

“本研究旨在验证‘去个体化情境中的集体行为同步性假说’,即当个体的身份标识被系统性剥离后,多个独立个体会在无指令、无沟通的条件下自发形成行为共振。该共振状态下的群体具有高度协同能力,可以完成超出个体能力的复杂任务。”

“行为共振。”尹智秀重复了这个词,“这个说法在心理学上存在吗?”

“存在,但不是这个概念。”韩在熙翻到下一页,“在主流心理学中,行为共振通常指两人之间的无意识模仿,比如交谈时你不自觉调整坐姿去匹配对方。研究规模通常是个位数,持续时间很短。但朴正泰做的不是这个。”

她指着第三页上的实验设计图。图上画着七个简笔画小人,站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他们被剥夺了姓名、服装、面部特征和语言能力——被要求不交谈、不接触、不发出任何信号。然后黑暗中会出现一道极细的光束,照亮空间中央的某个目标。实验的目的是观察:在没有沟通手段的情况下,这七个人是否能够同步完成对目标的操作。

“他跳过了两人共振,直接研究七人同步。”韩在熙说,“这在伦理审查中不可能通过。因为要制造他需要的条件,他必须对受试者施加超出安全范围的心理压力。所以他没通过审查。”

“那他还是做了?”

韩在熙翻到文件袋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手写的备忘录,笔迹潦草,墨水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渍晕开:

“审查委员会说我的实验‘有可能对被试的心理健康产生不可逆的影响’。他们是对的。但他们没有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这种‘不可逆的影响’不是实验的副作用,而就是实验想要证明的东西本身呢?我研究了二十年的集体行为,参与过十三个国家的田野调查,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人类不需要被‘教导’如何做恶。他们只是需要忘记自己是谁。一旦忘记,恶就会自动浮现,像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天赋。”

备忘录的落款日期是2024年11月3日。

大约四个月前。

韩在熙把备忘录放回文件袋,抬起头看向玻璃隔断后面的脑电波监测仪。忽然间,她理解了这个研究室的布局。外间是给访客和学校看的,里间才是真正的实验室。朴正泰在这四个月里,没有停止过他的实验。他把实验从学校搬到了外面,从受控环境搬进了真实社会。

而他选择的实验场,就是海神祭。

“智秀。”韩在熙说,“帮我查一下朴正泰的通讯记录,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筛选所有在晚间时段——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与他有过通话或信息往来的号码。”

尹智秀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进入警察厅的数据库。

等待的时间里,韩在熙继续翻找书桌上的其他文件。她在抽屉底层找到了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翻开后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第一次同步练习。七人完成。耗时四十七分钟。比预期快。”

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时间、地点、参与者的编号、实验条件、结果数据。实验的频率从最初的两周一次逐渐加快,到今年二月份,几乎变成了隔天一次。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条记录,日期是3月13日——朴正泰死亡的前一天:

“最终彩排。所有作品位置确认完毕。A-01提出应该让第一个被找到的人是自己。我同意了。每一个实验者都应该是自己实验的第一个样本。”

在这段话下面,有人用蓝色的笔迹补了一句:

“我们准备好了。”

不是“我”,是“我们”。

尹智秀抬起头。“姐,查到了。朴正泰的号码在三个月内与七个不同的号码有规律联系。我交叉比对了一下,其中两个号码是实名登记的——”

“哪两个?”

“一个是李瑞妍。另一个——”尹智秀盯着屏幕,表情变了,“是马东锡。”

研究室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韩在熙站起来,走到尹智秀身后看向屏幕。马东锡的手机号码赫然出现在通讯记录列表中。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在过去三个月里,与朴正泰的号码有过至少十一次通话,每次时长在十五到三十分钟之间。

最后一次通话时间是3月14日晚上七点零三分。距离朴正泰死亡,只有三个小时。

“在熙姐——”尹智秀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做任何事。”韩在熙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向任何人报告,不要在任何工作群里提这件事。把这份通讯记录下载到加密盘里,然后从电脑上彻底删除查询痕迹。”

“可是马警监他——”

“他在朴正泰的尸体面前等我来再动现场。”韩在熙说,“他坚持要让我第一个看到死者的姿势。他看到尸体的时候没有惊讶。他说——‘这具尸体不是在熙的案子’。”

她停顿了一秒,像是在重组所有碎片。

“他不是同谋。至少不是杀人层面的同谋。但他知道一些事。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或者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而他没有阻止。”

尹智秀的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那我们该怎么办?”

韩在熙把朴正泰的硬皮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连同那份伦理审查未通过的申请表一起收进随身提包。她转过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研究室。外间书架的某一层上放着一排相框,里面是朴正泰在不同国家参加学术会议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穿着同一件深灰色西装,站在海报展板前,表情平静,眼神温和。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把自己的死亡设计成了一件作品。

“我们回警察厅。”韩在熙说,“但在回去之前,我需要先见一个人。”

“谁?”

“A-01。”

韩在熙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对面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海神祭宣传海报,海报的中心印着一句话——每年三月,海桃市都会忘记自己是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向楼梯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三件作品的观赏位置已经为你保留了。”

消息下方附着一张实时照片。拍摄的是市中心广场花车大道上的那个八米高海神像,它的右手掌上,此刻正悬挂着一个黑色防水布袋。袋子的形状被内部的物体撑得很饱满,像一个坐着的人蜷缩在里面。

袋子上贴着一个黄色的标签,上面的数字隐约可见:

3。

韩在熙把手机握紧,快步走下楼梯。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花车大道方向的上空正升起新一轮烟花。爆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声。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群人正站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件作品的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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