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教授的手稿

海桃市的便利店在凌晨三点钟是这个城市最孤独的场所。

郑宇镇把最后一箱过期饭团搬进仓库,用美工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和冷藏柜的压缩机噪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低频耳鸣。他把饭团一个一个拆开,放进过期食品回收袋里。塑料包装纸在他的手指下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收银台的方向传来开门提示音。

郑宇镇从仓库探出头。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没有拿任何商品,也没有走向货架。她只是站在自动门内侧,目光安静地扫过整个店面,最后落在郑宇镇的围裙名牌上。

“郑宇镇先生。”那个女人说。语气不是疑问。

“便利店三点到五点不营业。”郑宇镇说,“门外的牌子写了。”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韩在熙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动作不快,像是给对方足够的时间看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海桃地方警察厅,犯罪侧写组。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郑宇镇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还握着一团塑料包装纸。他盯着证件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摘掉橡胶手套,走到收银台后面。

“问什么。”

“朴正泰教授。”

郑宇镇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手去拿收银台下面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不认识。”

“你的电话号码在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期间与朴正泰的手机有过四十三次通话,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平均每次通话时长十九分钟。”韩在熙说,“通讯基站定位显示,其中有三十六次通话发生时,你的手机和朴正泰的手机处在同一个信号覆盖区——海桃大学社会学系大楼。一个不认识的人,你不会去他办公室三十六次。”

郑宇镇放下咖啡杯。杯子碰到收银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侧写师。”

“是。”

“所以你现在就在侧写我。”郑宇镇说。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的站姿,我拿咖啡杯的手势,我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球往哪个方向转了一毫米。你全在看。”

韩在熙没有否认。

“那你看出什么了?”郑宇镇问。

“你左手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有老茧,不是体力劳动造成的,是长期握笔。你的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发票背面,上面画着某种几何图形。你的咖啡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速溶款,但你收银台上放着一本社会心理学入门教材,边角磨损严重,说明你反复翻阅过。”韩在熙语气平稳,“你不是普通的便利店店员。你是海桃大学退学生,或者——在读生但长期旷课。”

便利店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大一退学的。”郑宇镇说,“因为交不起学费。社会学系,朴正泰教的社会心理学我修过两个学期。退学之后他找到我,说可以提供一份兼职——参加一个学术实验,每小时报酬两万韩元。”

“实验内容是什么?”

“起初很简单。戴上面具,在一个黑房间里和其他人一起执行简单任务。不能说话,不能用手机,不能用任何方式沟通。任务本身很无聊——比如在房间里找到一个指定的物体,或者所有人同时移动到某个位置。”郑宇镇停顿了一下,“但后来事情变了。”

“怎么变?”

“你不需要问。你已经有答案了。”

韩在熙没有回避郑宇镇的视线。“共鸣箱。”

郑宇镇的表情终于动了。不是惊讶,是某种被确认后本能的松弛——像一个很久没人说话的囚犯终于等到了探访者。

“第一阶段的实验确实不需要沟通。”他说,“七个人在黑房间里,观察者给我们设置目标,我们尝试协同完成。刚开始很混乱,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在第三周——具体是第十一次实验——发生了一件谁都没预料到的事。”

“什么?”

“我们同时停下来了。”

郑宇镇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这个动作更像是为了手上有个东西可以抓住。

“所有人,在同一秒钟,放下了手头在做的事,同时走到了房间的中心点。没有人下指令,没有任何信号,也没有任何事先约定。实验结束后朴正泰看监控录像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他说他终于看到了——去个体化状态下人类行为的完全自发性同步。”

“你们七个人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

郑宇镇把未点燃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他盯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无人的街道,目光的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

“像是一种突然醒过来。”他说,“不是从梦里醒过来,是从你自己这个身份里醒过来。在那几秒钟里,你不再是郑宇镇,不再是便利店店员,不再是那个交不起学费的退学生。你只是一双手,一对眼睛,一个会移动的身体。所有关于‘你是谁’的东西都消失了,但你同时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转回头看着韩在熙。

“你们心理学家管这个叫什么?‘身份消解快感’?‘超个人体验’?”

“朴正泰管它叫什么?”

郑宇镇把烟放回口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笑,但幅度太小,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阴影人格。”

韩在熙在心里记下这个词。这和她在朴正泰手稿中读到的概念吻合,但从一个实验参与者嘴里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实验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实验?”

郑宇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不自觉地又伸向咖啡杯,但在碰到之前缩了回来。

“今年二月初。”他说,“朴正泰把我们七个人分别叫到他办公室,给每个人看了一份保密协议。协议上写的内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在封闭实验室内进行模拟,而是要在现实环境中验证同步行为。地点选在海神祭期间。”

“你签了?”

“所有人都签了。”郑宇镇说,“不是因为他给的钱涨了十倍。是因为我们在那个黑房间里体验过的东西——那种不再做自己的感觉——比任何报酬都有诱惑力。”

“他有没有告诉你们现实验证的具体内容?”

“没有。他只说会设置一系列‘场景任务’,需要我们戴着统一的面具在指定时间到指定地点,完成指定的行动。每个人都只能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没有人知道全局。”

“那你怎么知道其他人也在?”

郑宇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你能感觉到。就像那个黑房间里发生的第一次同步一样——你不需要看到他们,你不需要和他们说话,但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知道他们在。他们在呼吸,你就想跟着呼吸。他们开始走,你就开始走。他们停下来,你也停下来。”他说,“那不是默契。默契需要磨合。我们不需要磨合。我们是被调试过的。”

韩在熙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用词。被调试过的。不是互相适应,是被调试。

“三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半,你在哪里?”

郑宇镇的眼皮跳了一下。

“在便利店值班。排班表有记录,监控有录像,店长可以做证。”

“你一个人值班?”

“凌晨之前是两个人。十点之后我一个人。”

韩在熙往前走了半步。这个动作很轻,但郑宇镇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厘米。

“那为什么你的手机在九点四十分到十点十五分之间的基站信号显示,你不在便利店,而在距离海神祭广场两百米的范围内?”

便利店的荧光灯忽然闪了一下。郑宇镇放在收银台下面的手,指节正在变白。

“你是不是觉得,”郑宇镇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几乎不可辨的裂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凶手?”

“我觉得。”韩在熙说,“你知道一些关于那天晚上的事,而且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

郑宇镇盯着韩在熙的眼睛。那一刻他的表情里同时出现了两种互相矛盾的东西:恐惧,和某种接近期待的光。

“我没有杀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说得对,我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那天晚上九点五十一分,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不是朴正泰发的,是一个加密号码。信息只有一句话——‘第一件作品已完成。观赏位置在祭坛正面台阶第三级,面向东方。’”

韩在熙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郑宇镇说,“但我从便利店的落地窗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海神祭坛上空的探照灯正在扫射,我能看到祭坛的轮廓。灯光扫过去的时候,我看到祭坛上多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我离它有四百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们练习了几个月的东西,不是游戏。”

韩在熙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有些发凉。

“另外六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见过他们的脸。”郑宇镇说,“实验全程我们都戴面具。朴正泰管我们叫A-01到A-07。我只知道自己的编号。”

“你的编号是哪一个?”

郑宇镇拉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帆布包。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塑封卡片,放在柜台上推给韩在熙。

卡片的正面是海神祭的蓝色波浪标志。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白色字母:

A-01。

“他为什么把A-01给你?”

“他说我是最有天赋的一个。”郑宇镇的声音变得很轻,“在第一次同步的时候,我是第一个走到中心点的。”

韩在熙把卡片收进证物袋。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尹智秀发来的信息。她没来得及看,但震动频率告诉她——不是普通的汇报,而是紧急联络信号。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们七个人现在还有联系吗?”

郑宇镇闭上眼睛。

“我们不需要联系。”他说,“我们从来都不需要。”

韩在熙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凌晨的风已经停了。海桃市的街道上又飘起了纸屑,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

她打开手机,尹智秀发来的消息是一张图片。花车大道上的海神像右手掌上,那个黑色防水布袋已经在凌晨被巡警取下。打开后的内容物被拍照上传到了内部系统。

照片里没有尸体。

袋子里只有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某个人的日常穿着——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黑色皮鞋。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工作证,姓名栏印着:海桃地方警察厅,警监,马东锡。

在衣物最上方,安静地躺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打字机字体的同一行字:

“第三件作品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观赏席为你保留。”

韩在熙攥紧手机,抬起眼。便利店所在的街道尽头,天边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狂欢节第三日的日出即将来临。

而马东锡的手机关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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