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神祭坛到市内画廊,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韩在熙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景以一种不真实的速度向后滑去。海桃市的夜晚被海神祭的灯光装点得过分鲜艳——每一根电线杆上都挂着蓝白相间的幡旗,沿街店铺的橱窗里摆满了印有浪花纹路的纪念品。这座城市在狂欢节期间患上了一场集体性的亢奋症,所有色彩都被调到了最高饱和度。
但韩在熙只看到一种颜色。金色。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尹智秀传来的现场照片。照片拍摄角度仓促,闪光灯在浴缸边缘的反光过度曝光,但画面中央的死者依然清晰可辨。一个女人半躺在椭圆形浴缸里,浴缸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近乎金属质感的金色。她的头部靠在浴缸边缘,下巴微微上扬,双眼闭合,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浸礼。
“三十分钟内两个现场。”马东锡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把警笛放在车顶,但没有拉响,只是让蓝光在车顶上孤独地旋转。“你有什么感觉?”
“感觉这不再是一个案子了。”韩在熙说,“这是一场表演。”
马东锡没有接话。他在开车的同时用另一只手翻开笔记本。“朴正泰和李瑞妍,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关联是她在三个月前曾赞助过海桃大学社会学系的一个项目。金额不大,五百万韩元。赞助对象不是系里的常规课题,而是一个被标注为‘独立研究’的子项目。”
“研究什么?”
“项目名称被加密了。需要向校方申请解密权限。”马东锡把笔记本合上,“但更直接的办法是——我们在朴正泰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在死前一天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李瑞妍。”
韩在熙把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向马东锡。
“邮件内容?”
“一句话。‘瑞妍,画布已经准备好了。’”
车轮碾过一段石板路面,车身轻轻震动。韩在熙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没有说话。这条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归入了某个分类——不是威胁,不是求助,更像是某种暗语。朴正泰在死前与李瑞妍保持着某种共识,而这共识指向的正是他们各自的死亡。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坡道,两旁是海桃市老城区特有的矮层建筑。画廊就位于坡道尽头一栋被改建过的旧仓库里,外墙刷着哑光黑色,唯一的招牌是一块巴掌大的黄铜铭牌,上面刻着“瑞妍空间”。
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一名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门口,表情像是刚吐过。
“在里面。”警员指了指门,声音发紧,“鉴识组已经到了,但浴缸里的东西——”
“什么?”
“颜料还在流动。”
韩在熙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画廊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未拆卸的吊装轨道,墙壁被刷成纯粹的白,地面上铺着灰色自流平水泥。展厅正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下沉区域,三步台阶向下延伸,底部安放着一个独立式椭圆形浴缸。
浴缸里的金色液体确实还在流动。
不是水龙头没有关。而是有人在浴缸底部安装了某种循环装置,使颜料持续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死者的身体被这种流动轻轻带动,长发在金色中散开,随着液体的旋转画出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弧线。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刺鼻的气味——丙烯颜料的溶剂混合着某种更沉更甜的东西。韩在熙认出那是松节油,但浓度高得不正常。
“在熙姐。”尹智秀从浴缸另一侧绕过来,手里拿着色温计和取样管。“你来看这个。”
她指向浴缸内壁靠近死者右手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小片防水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数字:2。
“这不是序列号。”韩在熙说,“是编号。他在给作品编号。”
“你觉得这是同一个人干的?”尹智秀压低声音。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群人。”韩在熙蹲下身,仔细观察浴缸外侧的地面。灰色水泥地面上有一些几乎不可见的鞋印,被踩踏过多次,已经无法提取清晰的纹路。但她注意到的不是纹路,而是分布。鞋印集中在浴缸的三个侧面,没有出现在第四面——也就是面对展厅入口的那一面。
“他们站在三面,留出一面。”韩在熙站起来,走到被留出的那一面,转过身面对浴缸。“这是观赏位。”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建了昨晚的场景。画廊的灯光被调暗,只有浴缸上方的射灯亮着。金色的液体在循环装置推动下缓缓旋转,死者的长发像水草一样漂浮。七个人——她不确定为什么是七,但祭坛前那圈面具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七个人站在浴缸的三面,注视着这幅他们共同创作的作品。他们不需要交谈,因为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不说话也能完成同一件事。
“在熙。”
马东锡的声音从展厅后方传来。他站在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前,台面上摊开了一本翻到某一页的速写本。
“你看这个。”
韩在熙走过去。速写本上是一系列手绘草图,线条流畅但内容令人不安。第一张画的是一个坐着的人形轮廓,身体表面被涂满斜线,旁边用小字标注:“金色覆盖实验·材料测试”。第二张是同一个人形轮廓,但姿势从坐姿变成了仰面漂浮,旁边标注:“液态基底·浮力计算”。
第三张是一个圆形构图。十二个人形轮廓围成一圈,所有人手里都拿着一支画笔,画笔的笔尖同时指向圆心。圆心里没有画任何东西,只有两个字,用粗体铅笔反复描过:
“我们”。
“这不是朴正泰画的。”韩在熙说。
马东锡翻到速写本的封面内页。右下角贴着一张所有权标签,上面印着“李瑞妍”三个字。
死者画下了自己的死亡场景。
韩在熙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停了片刻,然后迅速翻回第三张图。“十二个人围成一圈,”她说,“但朴正泰现场只有七个面具。这不是人数不对,是阶段不同。祭坛上的那个是第一件作品,这是第二件。”
“所以你认为是同一批人连续作案?”
“不是连续。”韩在熙抬起头,目光穿过画廊的玻璃门望向街道。远处海面上空的烟花正在升起,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成蓝白色的浪花图案。海神祭第二日的游行刚刚开始。
“是同时。”她说,“两起谋杀发生在同一时间。这意味着至少有两个人实施了具体的杀人行为,其他人参与辅助。他们可以被拆分,也可以重新组合。这不像传统的共犯结构——”
她顿了顿,在脑海里组织措辞。
“更像是细胞分裂。”
马东锡把速写本放进证物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如果一个群体可以在没有沟通的情况下,分成两组同时在不同地点实施复杂的犯罪,”他说,“那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他们已经杀了多少人,而是接下来还有多少场表演已经在计划中。”
韩在熙没有回答。她走回浴缸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写着“2”的防水标签。数字的笔迹有些发抖,但在收笔处有一个明显的顿点,像是书写者在完成这个数字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墨水在标签表面洇开一小片。
她见过类似的特征。
“智秀,把朴正泰手里那张纸条的照片调出来。”
尹智秀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后递过来。韩在熙把两张图片并列对比——纸条上的打字机字体和防水标签上的手写字体完全不同,但在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墨点。不是打字机的墨点,是有人用签字笔轻轻点上去的。位置和画廊标签上的顿笔处几乎一样。
“他在每一件作品上都留了自己的印记。”韩在熙说,“或者说——‘他们’留了。”
“什么印记?”
韩在熙把手机还给尹智秀,脱下一只手套,用赤裸的手指在空中比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
“一个点。很小,几乎没有意义。但正因为没有意义,它才有意义。”她说,“只有知道这个点存在的人,才能找到它。这是一种筛选机制。”
马东锡皱眉。“筛选什么?”
“筛选谁是同类。”韩在熙重新戴上手套,“他们在邀请更多人加入。”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被屏蔽的号码。韩在熙犹豫了一秒,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不是人声。
是一段录音。模糊的背景里有海潮声,有远方的鼓点,还有一种整齐的、像是多人同时呼吸的声音。然后一个声音开始说话——无法分辨男女,因为那不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而是至少五六个声音以完全同步的节奏说出同一句话:
“第三件作品,正在等待被发现。”
电话挂断。
韩在熙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为七秒。她看向马东锡,马东锡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正试图回拨追踪。
“不用查了。”韩在熙说,“他们用的是广场上那种公用网络电话。而且刚才那段录音里,我听到了背景音。”
“什么背景音?”
“海神祭游行的鼓点。那支巡游队伍现在正在市区主干道上行进,行进速度是每小时四公里。”她抬手指向窗外烟花的方向,“录音里鼓点的音量在逐渐减小,说明他们所在的位置与游行队伍的距离在拉大。游行路线是固定的,从港口广场到市政厅。那么声音逐渐减小的方向只有两个——往海边,或者往上山的路。”
马东锡已经拿起对讲机。“我派两组人分别搜索。”
“不用搜。”韩在熙打断他,“他们不会藏起来。第三件作品如果已经开始准备,那他们选择的地点一定和前两件一样——一个可以被很多人看到的地方。”
她走到画廊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坡道下方,老城区的街道上又涌过一队戴着面具的人群。他们手举灯笼,齐声喊着某种古老的祭祀口号,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明天是海神祭第三日。”韩在熙说,“游行的终点是市中心广场的花车大道。到时候人流量会达到十五万。”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压低了一个度。
“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把第三件作品放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马东锡和尹智秀同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画廊门外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在那一片白光中,可以隐约看到市政厅方向那些正在组装中的巨型花车轮廓。其中最高的一座已经搭起了骨架——一个高达八米的海神像,双臂张开,掌心朝上。
它的手掌里,现在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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