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鱼腥味和烧焦的糖浆气息,从港口方向涌进海桃市的每一条巷子。
韩在熙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侧身挤过一群戴着鬼怪面具的年轻人。他们手里举着荧光棒,发出刺耳的电子音笑声。其中一个人的肩膀撞到她,面具歪了一下,露出下面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对不起。”那人说。语气机械,像是对着一团空气道歉。
韩在熙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五十米外被黄色警戒线围起来的区域。三辆警车停在广场入口,红蓝灯光在青灰色的暮光中交替闪烁。那座临时搭建的海神祭坛就矗立在广场正中央,周围散落着踩烂的纸面具、空酒瓶和半截熄灭的烟花棒。
祭坛高约四米,用水泥浇筑成海浪翻涌的形状。每年三月,海桃市都会在这里举行所谓的海神祭——据说可以追溯到新罗时期,但没有任何历史文献能够证实。韩在熙在首尔念大学时,曾在民俗学选修课上听过关于这个节日的分析:大多数所谓的传统,不过是现代的发明,用来给一群没有归属感的人制造虚假的根。
她掀开警戒线,弯腰钻过去。
“在熙姐。”
一个穿着鉴识科白色连体服的年轻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他叫尹智秀,是海桃地方警察厅最年轻的现场鉴识员,同时也是韩在熙唯一愿意称为助手的人。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快。”尹智秀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你的电话打得很及时。”韩在熙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乳胶手套,一边戴一边问,“马东锡前辈呢?”
“马警监在里面。他坚持要等你来再移动尸体。”
韩在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原话是什么?”
尹智秀翻开写字板,找出一行记录:“他说——这具尸体不是我们的案子,是在熙的案子。”
韩在熙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纸屑发出细碎的声响。祭坛周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彩色纸屑,像是被暴风雨刮过的游行队伍留下的残骸。她注意到纸屑的分布并不均匀,在祭坛正前方的台阶周围,纸屑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下面粗糙的水泥地面。
有人清扫过这里。
“现场被破坏了?”她问。
尹智秀赶紧摇头。“不是外来者。是第一目击者——就是报警的那个祭典工作人员。他说他看到尸体的时候,台阶上全是纸屑,他觉得‘不干净’,就用自己的外套把纸屑扫开了。”
“扫开之后呢?”
“他靠近看了一眼,然后吐在祭坛上。接着报了警。”
韩在熙点点头,在脑子里为这个细节存档。她绕到祭坛正面,抬起头。
那是一具被固定在祭坛基座上的男性尸体。
死者被摆成正坐的姿势,后背靠在海浪状的水泥浮雕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料子是廉价的聚酯纤维,领口和下摆用金色丝线绣着波浪纹。这种长袍是海神祭官方纪念品商店出售的,一件标价三万八千韩元。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死者的整张脸和裸露在外的皮肤——脸、脖子、双手、赤足——都被涂上了一层金漆。不是粗糙的喷漆,而是用刷子一层一层涂上去的那种,在金漆之下甚至能隐约看到皮肤上的毛孔。金漆在警车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暖光,让这个死人看起来像是一尊镀金的佛像。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韩在熙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保持着和尸体不到一米的距离,用眼睛从死者的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动。她不是在“看”,她是在“读”。
金漆的厚薄不均。面部涂得最厚,几乎形成了硬壳,这说明涂金漆的人想要让这张脸彻底消失。手腕和手指的涂层较薄,关节处的褶皱没有被完全覆盖——死者在被涂上金漆的时候,已经死了。活人的手会本能地颤抖或握紧,涂层的纹理不会是现在这样平滑完整。
“死亡时间?”她问。
尹智秀翻着手里的记录。“初步判断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尸斑和尸僵的程度都在那个范围内。更精确的时间需要等法医解剖。”
“狂欢节首日的游行高潮是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韩在熙说,“广场上当时有多少人?”
“根据主办方的数据,首日涌入广场的人流大约有六万五千人。十点之后陆续散去,到十一点的时候基本只剩少量人群在周围喝酒。”
六万五千人。
韩在熙低头看着祭坛台阶周围的地面。除了被扫开的纸屑,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台阶上散落着十几个纸面具,大部分是海神祭官方出售的款式——蓝色底色,眼睛位置画着白色波浪纹。但它们的位置不对。如果是自然掉落,面具应该分散在台阶各处。但这十几个面具被摆成了一个近似圆形的图案,围绕着祭坛基座。
她蹲下身,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些面具的位置被移动过吗?”
“没有。”尹智秀说,“那个目击者说他不敢动任何东西,除了纸屑。”
韩在熙站起来,向祭坛侧方走去。她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马东锡警监正站在祭坛后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面无表情地盯着死者的后背。
“前辈。”
马东锡嗯了一声,下巴朝死者的方向抬了抬。“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不是一个人干的。”韩在熙说。
“继续说。”
“涂金漆需要时间。从涂料凝结的层次来看,至少重复涂了两到三遍,每一遍之间需要等待干燥。如果把一个人杀死之后还要花费至少一个小时来做这件事,凶手不会选择广场这种公开空间,除非他知道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或者——”她顿了一下,“参与的人足够多,可以迅速完成。”
马东锡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烟盒里。
“死者叫朴正泰,五十六岁,海桃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马东锡说,“他的手机被留在了尸体旁边的台阶下面,屏幕没有锁。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九点四十分发出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韩在熙。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人的备忘录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这样写着:
“跟我来。我知道谁会在今晚死去。”
韩在熙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九点四十分发出,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死亡。”她说,“这不是求救信息。这是邀请。”
“邀请谁?”
“七个。”韩在熙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摆成圆形的面具,“他邀请了七个戴着同样面具的人。或者是七个人在他死后戴上面具,替他完成了一场表演。”
马东锡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与广场另一头正在播放的祭典鼓点混在一起,嘈杂得不像是一个有六万五千人经过的现场。
“还有一件事。”马东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着一小片折叠的纸条。纸条是那种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字体,油墨已经略微晕开,但字迹清晰可辨。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上帝遗落的阴影,需要光才能被看见。”
韩在熙接过物证袋,透过塑料膜看着那行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袋子边缘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但她随即松开了手。
“在尸体旁边发现的?”
“被他攥在左手心里。金漆涂到第三次的时候,才有人把这张纸条塞进他手里。”马东锡说,“所以顺序是这样的:先杀死他,然后给他穿长袍,然后涂金漆,涂到一半把纸条放进去,再涂最后一层。整个过程有人分工。”
韩在熙没有说话。她转过身,面朝着广场的方向。六万五千人曾经同时站在这个地方,面具遮住了每一张脸,鼓点覆盖了每一个声音。在那一个小时里,谁做了什么,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她忽然想起自己几年前在犯罪心理学研讨会上听到的一句话。
“群体不需要共谋。他们只需要同时相信同一件事。”
马东锡走到她旁边,同样望向广场。
“你刚才说不是一个人干的。那你觉得是几个人?”
韩在熙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物证袋,纸条上的那行字在红蓝灯光交替下忽明忽暗。
“我还没法确定人数。”她说,“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刚落,尹智秀的手机响了。她接通电话,听了不到十秒,脸色变了。
“在熙姐。”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市内画廊刚报的案。一个叫李瑞妍的女性画廊主人被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廊里。死亡时间和这边几乎一致。”
韩在熙攥紧了手套的边缘。
“怎么死的?”
“被浸泡在装满金色颜料的浴缸里。”
海风又吹过来,祭坛上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起来。那片被扫干净的水泥地面再次被零星的花纸覆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广场另一头的鼓点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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