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桃地方警察厅的会议室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亮起了所有的灯。
韩在熙推开门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鉴识科、搜查一课、网络犯罪组、行政课——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在,有些人制服领口还带着睡觉压出的褶皱。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烟蒂金字塔,空气浑浊得像固体。
坐在长桌尽头的是警察厅次长权永道,一个五十多岁、眉毛稀疏但目光锐利的男人。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人都齐了。”权永道没有寒暄,“从这一刻起,马东锡警监的失踪案件正式并入海神祭连环杀人案。搜查本部长由我直接担任。韩在熙侧写官,请你把到目前为止的侧写结果向大家汇报。”
韩在熙走到投影幕布前。尹智秀已经把关键材料整理成了电子档案,她点开第一张图片——海神祭坛上被涂成金色的朴正泰。
“目前确认的案件有三起,死亡两人,失踪一人。”韩在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场已经发生过的历史,“第一案,朴正泰,海桃大学社会学教授。三月十四日晚间在海神祭坛被杀害后涂以金漆,摆成祭祀坐姿。第二案,李瑞妍,画廊主人,同一时间被杀害在自己的画廊中,浸泡于金色颜料浴缸内。两起案件作案手法高度相似但非同一人执行,确认属于多人协同作案。”
她切到第三张图——海神像手掌上的黑色布袋和里面的衣物。
“第三案目前定性为失踪案。马东锡警监于三月十五日——也就是昨天晚间最后一次出现在海桃警察厅监控画面中,时间大约是昨晚九点十二分。今天凌晨三点零八分,巡警在花车大道的海神像右手掌上发现一个黑色防水布袋,内装马警监的私人物品一套,含外套、衬衫、皮鞋及警员证。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搏斗痕迹。”
会议室里响起了低沉的交头接耳声。
权永道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瞬间消失。
“侧写结论是什么?”
韩在熙切到下一页。那是一张她自己手绘的关系图,用线条连接了目前出现的所有关键节点——朴正泰、李瑞妍、七名匿名参与者、马东锡。
“结论分三部分。第一,这不是传统连环杀人。凶手不是单一个人,而是一个经过系统训练的行为同步群体。他们在朴正泰教授的所谓‘共鸣箱实验’中被剥夺了个人身份标识,建立了无意识状态下的群体协作能力。据目前已掌握的证据,这个群体至少包含七名成员,编号A-01至A-07。”
“第二,目前的三起案件是同一计划的不同执行阶段。朴正泰和李瑞妍不是随机受害者,而是实验的设计者和赞助者。他们在有意识地参与并推动这个计划,包括——把自己变成第一批作品。”
会议室里的烟味似乎更浓了。
“第三。”韩在熙停顿了一秒,“根据A-01的陈述和目前发现的所有现场标签判断,作品编号为1到6。目前1和2已完成,3的身份确认——马东锡警监被选为第三件作品的‘素材’,但他目前生死未卜,作品本身也尚未完成。我们还有时间。”
“你怎么确定作品不是六件而是更多?”权永道问。
“因为朴正泰的实验设计里是七名参与者。”韩在熙说,“七减一,等于六。他把自己放在了作品一的位置上,李瑞妍是作品二。如果逻辑成立,那么从第三件到第六件作品,对应的将是除A-01之外的其他六名成员选定的目标。”
“A-01为什么不是目标?”
“根据现有侧写,A-01是群体中最先具备同步触发能力的个体。”韩在熙说,“用他们自己的术语——他是第一个觉醒‘阴影人格’的人。他更像是这个群体的孵化器,而不是目标。朴正泰给他的定位是——”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见证者。”
权永道站了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的目光从关系图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马东锡。他是什么角色?”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韩在熙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调出通讯记录对比表,投在关系图的旁边。
“马警监的手机在过去三个月内与朴正泰有过十一次通话。最后一次发生在三月十四日晚上七点零三分,即案发前三小时。”她说,“通讯记录显示,这些通话的内容和时长与普通工作联系不符。目前尚未找到直接证据证明马警监参与犯罪,但他显然知道一些事,并且选择了沉默。”
“他是不是被你刚才说的那群人选为了第三件作品的目标?”有人问。
“目前看来是的。但他的失踪方式和前两件作品不同。”韩在熙切到海神像手掌上那个黑色布袋的现场照片,“朴正泰和李瑞妍都是被发现时已经死亡,现场被布置成具有高度仪式感的展示形态。但马警监的‘第三件作品’——如果这个袋子就是作品本身——只有衣物,没有身体。作品仍未完成。”
“所以他还活着?”尹智秀问出声。
“可能性存在。但更重要的信息在这里。”韩在熙放大照片中那张纸条的局部,“纸条上写的是‘第三件作品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倒计时,不是完成状态。他们在预告。前两件作品都是突然发现的,没有预告。但从马警监开始,他们改变了模式。”
“为什么?”
韩在熙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所有人。
“因为前两件作品是给‘他们自己’看的。从第三件开始,是给我们看的。”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传来海潮声和隐隐约约的狂欢节鼓点——海神祭第三日的游行从清晨六点就开始了,此刻第一支巡游队伍正在市中心缓慢移动。
权永道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整个海神祭是他们选择的舞台。”
“是的。”
“为什么选择狂欢节?”
“因为狂欢节是海桃市一年中唯一一个所有人同时戴上面具的时刻。”韩在熙说,“也是唯一一个个体身份被自愿搁置的时刻。六万五千人——这是朴正泰手稿里的数据——在三月十四日夜晚,六万五千个戴着面具的人同时存在于海桃市中心。在那群人里,七个人做出的任何行为都不会引起额外注意。他们的群体同步能力,在群体无意识的海洋里,就像一个浪花消失在浪花里。”
她想起了郑宇镇在便利店里说的话——你不再是你自己,你只是一双手,一对眼睛。
“但他们没有消失。”韩在熙说,“他们在邀请更多人。”
权永道的眉毛拧紧了。
“邀请?”
“每一件作品的现场都留有一个极小的墨点标记。A-01称之为‘签名’。但这个签名的真正作用是筛选——在数以万计的面具里,只有知道这个墨点存在的人,才能在下一个现场发现它。他们不是在躲避追查,他们是在招募同类。”
投影幕布上弹出一张新图片。这是尹智秀在十分钟前刚刚上传的——海桃市最大的在线社区“海桃论坛”上,今天凌晨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今天我在花车大道看到了第三件作品的预告。”
正文只有三行字:
“他们不交谈,却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不需要领袖,因为每个人都是领袖的碎片。” “如果你读懂了这些字,你就已经是他们的一员。”
帖子在三小时内获得了超过四千条回复。大部分是狂欢节期间的游客在玩梗调侃,但韩在熙注意到了其中的几条回复。它们的语言模式和正文高度一致——短句、断奏、不自然的整齐节奏。
就像那通电话里的多人同步录音。
“网络犯罪组已经在追踪这些回复的来源。”权永道说,“但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如果现在还有四到六场谋杀正在筹备中,我们有没有办法提前阻止?”
“只有一个办法。”韩在熙说,“找到剩下的六个参与者。”
“你已经有A-01了。”
“A-01拒绝供出其他人的身份。不是因为他在保护他们,而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韩在熙翻到实验档案的下一页,“朴正泰的实验设计有一条核心规则:所有参与者在实验全程佩戴统一面具,彼此之间从未见过对方的真实面孔。他们通过编号认知彼此,但编号和真实身份之间没有任何可追溯的连接。朴正泰是唯一掌握完整名单的人。”
“而朴正泰死了。”
“是的。”
权永道闭上了眼睛,捏了捏鼻梁。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网络犯罪组制服的年轻警员冲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脸色发白。
“次长,那个帖子的回复里有一条我们追踪到了IP地址。”他说,“发帖人在海桃市老城区一个公共图书馆的公用电脑上发出的。”
“哪条回复?”韩在熙问。
警员把平板电脑转向她。屏幕上是一条被标红的信息,发布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内容只有一句话:
“第三件作品的观赏位置已经公布。东经126度58分43秒,北纬34度22分15秒。时间:今天下午六点整。座位有限,请准时入场。”
尹智秀立刻打开地图输入坐标。画面定位在海桃市旧港区,一个被废弃多年的水产加工厂。
但更让韩在熙注意的是发布这条信息的时间。凌晨四点零二分。
距离海神祭第三日的游行高潮——花车大巡游的终场表演——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而那场表演的核心舞台,就是市政厅前广场上那个八米高的海神像。
海神像的两只手掌,现在都是空的。
韩在熙盯着地图上的坐标,脑子里出现了两组完全同步运转的侧写模型。一组指向旧港区的废弃工厂,那是一个被预告的观赏位置。另一组指向市中心的巡游终点——花车大道与市政厅广场的交汇处,那是整个海神祭期间人流量最大、视野最开阔、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如果她是他们,她会把真正的作品放在哪里?
答案几乎立刻就浮了上来。
不是旧港区。
“次长。”韩在熙说,“给我一队人,去旧港区。但要派三倍的人守住花车大道终场表演的每一个高层建筑入口。”
“你觉得旧港区是幌子?”
“旧港区是给‘同类’的邀请函。”韩在熙指向窗外海面上空不断升起的烟花,“但真正的第三件作品,和他们说的观赏位置,不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想要被所有人看见。”
她最后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的关系图。朴正泰、李瑞妍、马东锡,三个人连接在一起的那条线上,标注着一行她从朴正泰手稿里抄下来的话——
每一个试图描绘阴影的人,最终都会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马东锡试图描绘过吗?
韩在熙把这个问题咽进喉咙里,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她头顶一盏一盏向后退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手机又震了。不是尹智秀,也不是未知号码。
是马东锡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空白短信。发件时间:此刻。
没有内容,没有坐标,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片空白,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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