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周慎的回信到了。
信是驿站的快马送来的,信封上烙着齐州府司法参军的火漆印。张拓拆开信时,韩钰正坐在公事房角落里翻他的《韩门杂录》,老魏蹲在门口烤火。信很短,只有大半页纸,但张拓读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周慎在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齐州刺史崔公已将田仲年旧案的重审文书上报刑部,刑部回文准予重审,并责令齐州府彻查甲胄来源。第二,马文昭的踪迹已经摸清——此人贞观八年辞官后回到青州益都县老家,此后以经商为名购置了大量田产和矿窑,成了青州地面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第三件事,周慎用一行字单独写了一段:“张县尉,崔公已命本州司法参军衙门正式传讯马文昭。然马某在青州经营十年,树大根深,传讯能否顺利,尚未可知。崔公之意:若青州方面有阻,则请汝以证人身份前往青州指证。汝可愿往?”
张拓将信折好,塞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屋顶和街道上积了半尺厚的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滑落,噗地砸在地上,散成一蓬白雾。
“老魏。”他说。
“在。”
“备两匹马。明天一早,我要去青州。”
老魏从火炉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带多少人?”
“就我和韩钰。”
“两个人?”老魏的脸色变了,“张县尉,马文昭在青州有矿有窑,手底下少说养着几十号人。你就带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去?”
“我是去作证,不是去剿匪。”张拓转过身来,“周参军的传讯文书已经到了青州,马文昭再横,也不敢明着对抗州府。而且人带多了反而扎眼,容易打草惊蛇。”
韩钰从角落里站起来,将那本《韩门杂录》合上塞进怀中。“我跟你去。”
“你确定?你大哥让你来送卷宗,没让你去青州冒险。”
“我大哥还让我别多管闲事。”韩钰扯了扯嘴角,露出那个极淡的弧度,“我没听他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个人便打马上路了。从祝阿到青州益都县,官道有三百余里,快马也要跑将近三天。张拓骑的是他那匹枣红老马,韩钰骑的是老魏从县衙马厩里挑的一匹青骟马。两匹马一前一后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蹄铁磕在碎石上溅起点点火星。
一路上韩钰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跟在张拓身后,偶尔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杂面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张拓,一半自己啃。但张拓注意到他一直在看路边的里程碑——每经过一块,他的嘴唇就翕动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在数什么?”张拓问。
“算路程。”韩钰咽下一口干饼子,“我在想,阿苦带着田六从祝阿县离开的时候,走的是不是也是这条路。如果是,他们走了多远才找到落脚的地方。”
张拓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三天午后,他们终于进入了益都县地界。益都县是青州府治所在,比祝阿县大了不止十倍,街上车马喧嚣,商铺鳞次栉比。张拓先去了青州府衙,找到了周慎在信中提到的那位青州司法参军——一个姓杜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马文昭我们传讯过了。”杜参军坐在公事房里,捧着一杯热茶,语气不紧不慢,“他态度倒也恭顺,说愿意配合州府调查。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他要见一见当年那个哑奴的儿子。”
“阿古已经走了。”张拓说。
“我知道。我跟他说了。他又改口说,那就见见那个从祝阿县来的县尉。”杜参军放下茶盏,看着张拓,“他说他对田仲年旧案的事问心无愧,只是当年有些关节被严崇瞒了,他愿意当面跟你解释清楚。张县尉,你远道而来,要不要见?”
张拓沉默了一会儿。马文昭想见他——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一个在青州经营了十年、手眼通天的前长史,主动提出要见一个从祝阿县来的小小县尉,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准备好了另一套说辞。
“见。”他说。
马文昭的宅子在益都县城东,是一座五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张拓和韩钰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引进偏厅时,马文昭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厚,方脸膛上蓄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穿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如果不是预先知道他的身份,张拓很难将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富商和十年前那桩冤案的幕后主使联系在一起。
“张县尉,久仰。”马文昭起身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而平稳,“请坐。这位小兄弟是?”
“韩钰。齐州府韩家的三儿子。”张拓在客座上落了座,“他为了查这个案子,走了八天路,啃了八天冷饼子。”
马文昭的目光在韩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少年人有这份心志,难得。”他转向张拓,“张县尉,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周参军的传讯文书里提到了贞观六年那批甲胄。说我动用兵曹公帑定制甲胄,又说我是田仲年案真正的主使。这些指控,不可谓不重。”
“所以我来听你的解释。”张拓说。
马文昭将手中的核桃搁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先给你讲一桩旧事。贞观五年秋天,齐州府接到了一封来自东都的密令。密令上只有两行字——‘备甲胄十二领,弓六张,密存祝阿。勿使人知。’密令上没有落款,但盖着一方小印。那方印我认得,是东宫詹事府的印。”
张拓的心猛地一沉。东宫。太子。
“当时太子与魏王争宠,朝局动荡,我不过是一个地方长史,哪敢违抗东宫之命?我找了祝阿县的富户田仲年,以定制农具为名,通过他的手在铁器铺里打造了那批甲胄。甲胄造好之后,我让田仲年将东西藏在他家正堂地下,等东宫派人来取。”马文昭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节渐渐泛了白,“但等了大半年,东宫的人没有来。贞观六年冬天,朝廷开始追查兵曹账目,我慌了。”
“所以你让郑元庆去查田仲年。”张拓说。
“对。”马文昭没有回避,“郑元庆是祝阿县令,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我让他以私藏甲胄的罪名去查田仲年,把甲胄从田家搜出来,把罪责全部推到田仲年头上。但我没有想到——郑元庆会把那个哑奴带到公堂上,逼他指认。更没有想到,郑元庆会把哑奴的求饶手势故意解读为告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承认,我知道哑奴被冤枉之后没有站出来。我和严崇一样,选择了沉默。但我没有杀哑奴——是郑元庆和严崇联的手。郑元庆要的是结案,严崇要的是实验品。他们各取所需,而哑奴成了两个目的之间碾碎的蝼蚁。”
“那七口家眷呢?”张拓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严崇要的是实验品,但你才是那个出钱的人。二百两银子,宅邸和资费,全部由你出。你把七口人关在地下十年,严崇不过是替你挂了个名。”
马文昭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那道裂痕从他的嘴角开始,一直蔓延到眼角,将他从容的面具撕开了一个微小的口子。“对。是我出的钱。因为那七口人里有人知道真相——田仲年在定制甲胄之前,曾经私下问过我,为什么齐州府要绕开户曹,用兵曹的银子来订农具。他起了疑心。我不能让他的疑心通过他的家人传出去。”
“所以你把七口人关在地下十年。”张拓一字一顿地说,“田有娘绝食而死。田大逃跑被打断脚筋,伤口溃烂而死。田二被卖到历城,不知所终。田三娘病殁。田四被卖到青州——卖给了一个姓鲁的煤矿主。”
马文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姓鲁的煤矿主,你也认识。”张拓从袖中取出严崇留下的那根竹简,搁在案上,“严崇在临终遗言里写了三个名字:郑元庆、你、青州鲁某。前两个人我已经查清楚了。第三个——他是谁?”
马文昭盯着那根竹简,手里的核桃被攥得嘎吱作响。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得到远处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核桃裂成了几瓣,碎壳落在他膝上。
“鲁仲平。”他说,“青州鲁家的当家人,青州最大的煤矿和铁窑都是他的。贞观五年那批甲胄,田仲年从铁器铺订的是农具,但真正的甲片是在鲁仲平的铁窑里打出来的。我只负责下命令,他负责制造。”
“也就是说,贞观五年定制甲胄的人不止你和田仲年,还有鲁仲平。”张拓将竹简收起,“你们三个人——一个地方官,一个富户,一个矿主——合起来替东宫打造了一批军械。事后你灭了口,鲁仲平呢?”
“鲁仲平不需要灭口。”马文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他的后台比我硬得多。他的铁窑从贞观四年就开始给东宫打造器物,这些年太子倒台,魏王失宠,但鲁仲平一点事都没有,因为他在朝廷里的关系不止一条线。贞观十二年,他甚至从青州知州的眼皮底下买了一个从祝阿县转卖过来的哑奴——就是你说的阿苦。”
张拓和韩钰同时僵住了。
“你说什么?”
“鲁仲平,在贞观十二年夏天,从一个戏班班主手里买下过一个哑奴。”马文昭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哑奴在他的煤矿上待了将近一年,每天戴着脚镣在井下背煤。后来严崇花了二十贯钱把他从鲁仲平手里赎了回来——严崇一直想把阿苦控制在自己手里,他不允许自己的‘实验品’被别人碰。鲁仲平乐得赚个差价,就把人放了回去。”
张拓闭上眼睛。他忽然明白了阿苦画的那第四幅画——那只被刺穿喉咙却张开翅膀的飞鸟——画的是什么。不是抽象的象征,不是比喻,是他自己在井下黑暗里背煤时看到的景象。煤矿坑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像一只飞鸟张开翅膀。
而鲁仲平,这个甲胄旧案的第三个名字,这个青州煤矿的主人——他买下了阿苦,给他戴上脚镣,让他在暗无天日的井下待了整整一年。他不是实验者,不是旁观者,他是这个链条上最直接的施虐者。他手里不只有田四的下落,还有阿苦背上的鞭痕和脚踝上的镣印。
张拓睁开眼睛,站起身来。“马先生,你愿意将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在公堂上再说一遍吗?”
马文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膝上碎裂的核桃壳,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层从容的面具已经完全碎掉了,露出底下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我老了。”他说,“这十年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哑巴跪在公堂上画‘田’字,以掌击地三下。我欠他一条命,欠他家人十年。”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我愿意上堂作证。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找到阿苦。”马文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让他知道——我不是要乞求他原谅。我也没有资格让他原谅。我只是想让他知道,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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