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祝阿血月

贞观十七年,霜降。

齐州祝阿县城西十里,一片野枣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县尉张拓提着灯笼穿过低矮的灌木时,皂靴踩碎了满地白霜,发出细碎的脆响。身后跟着的两个不良人举着火把,火焰被夜风扯得呼呼作响,在他们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就在前面,那片断崖底下。”领路的里正是个佝偻的老者,声音发抖,“是打柴的赵老三先看见的,吓得滚下了半面坡。”

张拓没应声。他已经闻到了。那是尸体的气味,尚未腐臭,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像祭祀时燃尽的香灰混着融化的烛泪,沉沉地压在霜夜的冷空气里。他在县尉任上七年,经手的命案不下二十桩,但这种气味每次都能让他后颈发紧。

断崖不高,约莫三丈,崖壁上歪歪扭扭长着几棵酸枣树。尸体就躺在崖底的碎石滩上,仰面朝天,双臂平展,两条腿并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人仔细摆放过。张拓蹲下身,将灯笼凑近。

死者是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头顶束着读书人常见的青布幞头,身穿一件半旧的素面圆领袍。若非那青黑色的面皮和微微外凸的眼球,他几乎像是在安睡。

“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张拓伸手按压尸体的胸腹,又翻开眼睑看了看,“不像坠崖,也不是械斗。”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那只手紧握成拳,搁在胸口的位置,五指蜷曲,像是临死前拼命攥住了什么东西。

张拓用力掰开僵硬的指节。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看见了皮肤上的刻痕——一个歪歪扭扭的“奴”字,笔划粗粝,边缘微微卷起,是用钝器硬生生划上去的。刻得很深,几乎见骨,但奇怪的是,创口处没有多少血迹。

“生前刻的,还是死后?”身旁的不良人老魏凑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后。”张拓将那只手翻过来,指着创口边缘,“你看这皮肉,没有收缩的痕迹。活人被刻字,皮肉会往两边翻卷,这个没有。凶手是把他杀了之后,再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老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人……是跟什么人有仇?”

“先把尸身运回县衙,让仵作仔细验。”张拓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手指,“里正,你可认得此人?”

老里正战战兢兢地凑近了看,半晌才摇头:“面生,不像是本乡人。不过看他这装束,倒像是城里那些读书的学生。”

“学生?”张拓眉头微皱。祝阿县不大,读书人拢共就那么几处去处。县学今年春上刚走了一批贡生,剩下的大多在城西的静思堂从学。

静思堂。

这个名字让张拓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退隐的国子监博士严崇来到祝阿县,在城西买下一座旧宅,挂牌讲学。此人曾是京城国子监的正六品博士,专攻律学与礼制,不知为何忽然辞官归乡,跑到这偏僻小县来收徒授课。县中士绅闻风而动,纷纷将子弟送去拜师,一时之间,静思堂竟成了祝阿县最热闹的去处。

“明日一早,去静思堂问问。”张拓吩咐道。

第二天是个阴天,浓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落雪。张拓带着老魏找到静思堂时,朱漆大门虚掩着,院里传来朗朗的诵读声,念的是《论语·颜渊》篇:“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推门进去,庭院里整整齐齐坐着十几个青衫学生,每人面前摆着一方案几,案上摊着竹简和笔墨。堂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年约四旬,蓄着三绺长髯,头戴远游冠,身穿一袭月白襕衫,腰间系着银装带,通身的气度与这座小县城格格不入。

这便是严崇了。

“张县尉。”严崇见到来人,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又对学生们挥了挥袖,“今日的课先到这里,你们回去温习。”

学生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渐渐消失在门外。严崇将张拓让进正堂,命仆人奉茶。张拓打量着堂内的陈设:四壁皆是书架,架上码放着卷帙浩繁的经史子集,正中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一笔工整的欧体楷书——“师严然后道尊”。

“张县尉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严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温和而从容。

张拓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那是昨夜从死者腰间解下来的名籍牌,上面刻着姓名和乡贯。“严博士可认得此人?名叫孙哲,二十岁,历城人。”

严崇接过木牌看了看,眉头微微一蹙:“确实是我堂中弟子。他怎么了?”

“昨夜在城西野枣林断崖下,发现了他的尸身。”

严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张拓看见了。他看见了那盏茶液表面微微一颤的涟漪,也看见了严崇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极力压制的情绪。

“怎么……怎么会这样?”严崇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孙哲这个学生,天资尚可,只是性子急躁了些。三日前他告假,说是要回历城探望病中的母亲,我便准了。谁知……”他叹了口气,抬起眼来,“张县尉,可查出是什么人所为?”

“还在查。”张拓盯着他的眼睛,“孙哲在堂中就读时,可曾与什么人结过仇怨?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结仇?”严崇摇头,“他性子虽急,却也知道分寸,同窗之间并无嫌隙。至于异常的举动……”他沉吟片刻,“倒是没有。”

张拓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严博士,贵堂中可有一位姓赵的学生?”

“赵谦?”严崇问。

“正是。”

“他今日不在,告了病假。”严崇微微一笑,“这孩子是堂中最聪慧的,可惜性子太软,心肠太好。张县尉若是要找他问话,不如改日?”

张拓没再多说,拱手告辞。

走出静思堂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的回廊下,一个黑瘦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擦洗石板。那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细瘦但结实的手臂。他低着头,额前的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张拓本已转身要走,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那少年擦拭的动作。他擦得很用力,手中的麻布在石板上反复蹭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规律性,每一下的力道和间隔都分毫不差,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机械而固执。

就在张拓即将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少年忽然抬了一下头。

只是一瞬间。乱发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极小,在阴天的暗淡光线下像一口枯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情绪。

少年迅速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石板。沙沙,沙沙,沙沙。

张拓心里忽然莫名地发紧。他见过各种眼神——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狡猾的——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空洞。那种空洞不是茫然,而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只剩下一层平滑的死水。

“那是什么人?”张拓问送他出门的门房。

“您说阿苦?是个杂役,打杂的。”门房不以为意地答道,“严博士可怜他,从奴市上买回来的。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干活倒还勤快。”

“从奴市买的?”张拓眉头皱得更紧了。大唐律令虽不禁私奴买卖,但一个退隐的国子监博士,忽然从奴市买回一个哑奴,放在静思堂里当杂役,总觉得哪里透着些古怪。

他回头再看时,回廊下已经空了。那个叫阿苦的少年不见了,只有石板上留着一片湿漉漉的水痕,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当天夜里,张拓在县衙翻看静思堂送来的学生名册时,忽然听到了动静。

县衙后院的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极轻,极短,像是鸟喙啄木的声音。张拓倏地站起,手按上腰间横刀的刀柄。这敲门声他认得——那是他在城中布下的眼线,专司暗访各处异常动静。

窗外没有回音。那人已经走了,只在窗台的缝隙里留下一片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他挑亮油灯,展开纸片。上面只有四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下的:

“孙哲生前,曾与同窗言及,静思堂后舍夜深常有异响,似人低泣,又似鞭笞之声。”

“严博士每至深夜,独留数名弟子入密室,天明方出。”

“其中有赵谦。”

“赵谦今日并非告病,实为禁足家中,其父闭门谢客。传言赵生与严博士争执,声震屋瓦。”

张拓将纸片凑近灯火,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的手很稳,但心头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院中老槐的枯枝嘎吱作响。张拓忽然想起白日里看见的那只眼睛——那个叫阿苦的少年,抬头的一瞬间,枯井般空洞的眼睛。

那空洞里,好像藏着什么。

他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白麻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关于静思堂严崇及其弟子孙哲死事,疑点有三。其一,严崇言孙哲告假归乡,然死者装束整洁,并无远行行李,且尸身所着为堂中听讲之常服。其二,掌心刻字,“奴”字粗鄙,不合读书人所为,然笔划深入见骨,刻者意志之坚、恨意之深,非寻常仇杀可比。其三——

他停了停笔,又继续写道:

其三,杂役阿苦,目中无光,形迹可疑。

写到这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张拓倏然抬头,推开窗扇,只见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低头一看,窗台下的石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识字的人照着描下来的。张拓将它拾起,凑近灯下,费力地辨认了半天,忽然浑身一震。

木牌上写的是:

“主人问奴,奴不敢言。奴若言者,死不复生。”

这是《唐律疏议·名例律》中的一条旧注,专门注解“十恶”中“恶逆”条款。张拓入仕前曾在府学读过几年律学,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握着木牌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那个枯井般空洞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这一次,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那不是空洞。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的——满。

而他现在还不知道,那些被填进去的,究竟是什么。

风又起。远处,静思堂的方向,依稀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钟鸣,沉沉的,像是敲在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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