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死者名叫周翊,二十一岁,祝阿县本地人,父亲是城东染坊的东家。
张拓赶到现场时,整条巷子已经被火把照得通明。不良人在巷口拉了麻绳,拦住了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但那些人挤在绳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声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蛾子,在火光里嗡嗡地撞来撞去。
染坊是个三进的大院,前院晾着一排排竹竿,竿上挂满了染色后待干的布匹,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一排沉默的吊死鬼。染缸在后院,一共八口,每口都有半人高,缸体用粗陶烧成,外壁结着厚厚的釉垢。最靠东头的那口染缸盛的是茜草染的赤色,此刻缸沿上搭着一只惨白的手。
周翊的尸体是从缸里捞出来的。他仰面朝上,双臂张开,两条腿微微弯曲,姿势和孙哲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身上的衣物被人换了——原本的素面圆领袍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女式罗裙,裙摆浸在赤色的染液里,分不清哪是染料,哪是血迹。
更触目的是他的脸。
他的脸上被涂了一层厚厚的白粉,粉底打得极厚,厚到面部五官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两颊各画了一个圆圆的胭脂红晕,唇上抹了朱砂,嘴角被刻意往上勾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画得很僵硬,笔触颤抖,不像戏子化妆时的利落,倒像是被什么人硬掰着嘴角画上去的。
一张画出来的笑脸。
张拓蹲在染缸边,看着这张笑脸,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见过愤怒的、恐惧的、扭曲的、狰狞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张被刻意画上去的笑脸。这张笑脸比任何哭丧的脸都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不是在笑——它是被人强迫着笑的。
“和孙哲一样,死后被摆弄的。”耿仵作今晚被临时叫来,此刻正跪在染缸边翻看尸体的手掌,“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指甲里没有抓挠残留。最怪的是这个——”他翻开周翊的右手手掌。
掌心同样被刻了字。
但这次不是“奴”字。这次刻的是两个字,笔划比孙哲掌心的“奴”字更粗更深,几乎把整个掌心都刻穿了。
“贱婢”。
张拓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两个字,一般是用来骂什么人的?”他问。
老魏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多半是骂女人。尤其是,婢女、女奴一类的人。”
“也就是说,凶手让周翊穿上女裙,涂上脂粉,在掌心刻上‘贱婢’,把他扮成了一个女奴的模样。”张拓站起来,走到另一口空染缸边,望着缸里微微荡漾的残液,“孙哲是被扮成男奴,周翊是被扮成女奴。这两个人,一个是服从实验做得最好的学生,另一个呢?”
“周翊也是静思堂的学生。”老魏翻开随身携带的学生名册,借着火把的光查找,“对,他也在严博士的门下。据同窗说,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不怎么与人交游,但每次严博士布置课业,他都做得极认真。”
“他的父亲是开染坊的?”
“是。这家染坊在祝阿县开了三代,专染红布,供给县里的布庄。周翊是独子,父亲望他读书入仕,才送他去的静思堂。”
张拓的目光在染坊院里扫了一圈。染坊的院墙不高,但后院有一扇角门直接通往外面的小巷,凶手完全可以从角门进出而不被前院的家人发现。尸体是酉时初刻被发现的,发现者是染坊的一个伙计,据他说,周翊今天本该去静思堂上课,但傍晚时分有人发现他不在学堂,也不在染坊,四处找寻之后才在染缸里发现了尸体。
“去问问那个伙计,谁今天来过染坊。”张拓吩咐道。
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今天……今天下午,有个人来过。是个很瘦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粗布短褐,不怎么说话。他说他是静思堂的杂役,奉严博士的话来取一块染好的红布。”
张拓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不是这个人?”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从赵家回来后凭记忆画的一幅速写,笔法潦草,但大致勾出了阿苦的眉眼轮廓。
伙计凑近看了几眼,拼命点头:“是,是这个人。他来过之后不久,少东家就不见了。”
张拓将纸收回袖中,吩咐老魏和周家人交涉后事,自己翻身上马,直往静思堂的方向奔去。
月光仍旧惨淡,照得城西的巷子白森森的。静思堂的门紧闭着,门缝里不见一丝灯光,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坟茔。张拓翻身下马,没有去叩正门,而是绕到后巷,沿着上回摸过的侧墙翻进了后院。
后院的布局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东首那间柴房的门依然锁着铜锁,窗户依然糊着桑皮纸。但当他凑近窗缝往里看时,心猛地揪了起来。
那扇活板门是开着的。
地窖下面没有灯光透上来,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张拓抽出腰刀,用刀尖撬开窗户的插销,翻身跳了进去。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径直走到活板门前,点着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往下照去。
石阶上溅着几滴新鲜的水痕。不是水,张拓蹲下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碱水。
严崇说过,用碱水擦血渍。
他慢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但石阶太旧了,还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到了甬道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极淡的光。
他推开门。
石室里空无一人。铁笼还在,笼门半开,里面的草垫被人卷起来搁在一旁,草垫上残留着几根细软的发丝,很短,是孩童的头发。笼底的木板上有一片深深浅浅的暗色印痕,被碱水反复擦洗过,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稀能看出那曾是什么。
木桌上的竹简和笔墨都不见了。桌上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盏燃尽了的油灯,灯芯已经烧焦,在灯盏底部凝固成一小块黑色的硬块。
但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板,巴掌大小,用红线系着一绺干枯的稻草。木板上没有刻字,只用炭条画了一个极简的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横,横的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的身边画了一个叉。
张拓盯着那个图案,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圆圈代表笼子。那一横代表笼子里的横梁。小人代表被关在笼中的人。而那个叉——
是死。
笼中的人,已经死了。
他将木板收入袖中,又在石室里搜索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遗落的线索,才退出了地窖。爬出柴房时,夜风刮得正紧,后院的老槐树被吹得枝摇叶晃,在墙上投下无数道疯狂舞动的黑影。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细,几乎淹没在风里,但张拓还是听见了。那是人声,从后院正中的那排厢房里传出来的。不是说话声,也不是哭泣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念诵,像和尚念经,但比念经更快、更急、更压抑。
他贴墙摸过去,发现声音是从最西头的那间厢房里传出来的。窗户没有灯光,但窗纸破了几个小洞,他将眼睛贴上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去,照出一个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是阿苦。
他跪在一张供桌前面,双手合十,身体前后微微摇晃着,嘴里不停地念着。张拓凝神细听,终于听清了那念诵的内容。那不是经文,也不是佛号,而是一串名字。
“田有娘。田大。田二。田三娘。田四。田五娘。田六。”
七个名字。
他念完一遍,俯身磕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直起身,再念一遍。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每念完一遍,他便磕一个头。额头上的皮已经磕破了,渗出血来,混着地面的灰土,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但阿苦仿佛毫无察觉,继续念着,磕着,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七个名字。
七口被没为官奴的家眷。
田有娘。田大。田二。田三娘。田四。田五娘。田六。没有第八个名字。因为第八个人——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哑奴,已经被处死了。
张拓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站在窗外,手心紧握着刀柄,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冲进去?问什么?问一个哑巴少年为何在深夜里为十年亡魂念名磕头?问这些名字和他掌心木牌上的“十恶”旧注是什么关系?
还是问,这两个死去的学生的名字,为什么恰好出现在他画的那张十二人图上——被打了叉的位置?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拓倏地转身,腰刀出鞘半寸,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站在他身后的,是严崇。
退隐博士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深色的披风,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他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欲坠,但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张县尉深夜造访,又不走正门。”严崇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在查什么案子?”
张拓的手没有离开刀柄。“严博士也没有睡,半夜穿着披风出来,可是在等什么人?”
严崇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只是习惯了每晚巡视一遍庭院。年纪大了,觉浅。”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月光底下,彼此对视。夜风卷过庭院,吹得两人的袍角猎猎作响。屋里,阿苦的念诵声忽然停了。
安静突如其来,密不透风。
“张县尉既然来了,不如进堂中喝杯茶。”严崇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关于孙哲和周翊的事,我也正想与县尉谈谈。毕竟他们是我的学生,出了这样的事,我难辞其咎。”
张拓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严博士,你最后一次见到周翊,是什么时候?”
“今天午后。”严崇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来向我请教《礼记》中的一段经文,问完便走了。我听说他父亲开了家染坊,他便时常帮忙送些布料来学堂,给我和学生们做新衣。”
“他送来的布料,都是红色的吗?”
“这倒不记得了。”严崇的神色纹丝不变,“张县尉问这个,莫非周翊的死与染坊有关?”
张拓没有接他的话。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在石室桌上发现的木板,亮在严崇面前。“这东西,严博士可认识?”
严崇的目光落在木板上,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终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立刻恢复了平静,伸手接过木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这是我堂中的杂役阿苦做的。这孩子不会说话,平素喜欢用炭条画些图画来代替言语,在笼子里画个圈,在屋里画个框,都是他的习惯。”他顿了顿,望着木板上那个打了叉的小人,“不过这个叉倒是头一回见。大概是他画废了,便扔在桌上,也忘了收。”
“阿苦现在何处?”
“应当在后院房里歇下了吧。”严崇转身望向那排厢房,“他是个哑巴,又笨,话都听不懂几句。张县尉若是要问他话,只怕是白费功夫。”
屋里的念诵声早已停了。厢房里黑洞洞的,没有灯火,也没有任何动静,像是里面从来没有人待过一样。
张拓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木板从严崇手中取了回来,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走出静思堂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崇仍然站在后院的月亮门下面,手里的油灯在风中明明灭灭,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铺在地上,越过门槛,一直延伸到张拓的脚下。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快亮了。
张拓坐在公事房里,将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放在桌上:那块刻着“十恶”旧注的木牌,那张画着十三个小人的粗麻布,以及今夜从地窖里取回的画着叉的木板。
三样东西,三幅画。每一幅都是阿苦画的。每一幅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但阿苦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他用炭条和碎木板,替代自己的舌头。
张拓拿起那块刻着“十恶”旧注的木牌,用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阿苦第一次向他传递信息,是那块木牌——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像是把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递到了他面前。然后是那张画着十二个学生的粗麻布,被打了叉的孙哲排在第一个。然后是今晚的木板,画着死去的笼中囚奴。
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引导。他一步一步地,把张拓引到一条他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路上。
而这条路的终点——
张拓抬头望向窗外。黎明前的天色最黑,静思堂的方向,在黑暗中寂然无声。但他知道,那里面的人没有在睡觉。有人在数着剩下的十个学生,有人在等着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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