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张拓没有直接去静思堂。
他先去了县衙的仵作房。
祝阿县的仵作姓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年轻时候在齐州府衙当过差,后来因为腿疾退了下来,被张拓请到县衙里专门勘验尸伤。耿仵作眼睛不大好使,但一双手却稳得出奇,摸了三十年的骨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张拓推门进去的时候,耿仵作正佝偻着腰,用一块湿布擦拭孙哲尸体右手的掌心。那枚刻上去的“奴”字在晨光里显得更加刺目,笔划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那是皮肉腐败的起始。
“有什么发现?”张拓问。
耿仵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怪。”他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个怪法?”
“这刻痕是用竹篾子划的,不是刀。”耿仵作指着“奴”字的最后一笔,“你看这里,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往上挑的毛刺。刀子不会有毛刺,只有竹篾子劈开之后,断口的地方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张拓凑近了看,果然如此。那个“奴”字的最后一捺,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根细小的倒刺。
“还有,”耿仵作把尸体的右手翻过来,指着手背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这里,有一道旧的伤疤。不是新伤,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老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像是被什么烫过的。”
“烫伤?”
“像是烙铁。”耿仵作伸出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宽的烙铁,横着贴上去的。你看这疤的纹理,是往下凹的,说明当时烫得不浅,皮肉都烫熟了。能活下来,算他命大。”
张拓心里咯噔了一下。
烙铁。那是官奴身上才有的印记。大唐律令规定,官奴婢须在手腕或面颊烙字为记,以防逃亡。私奴则多用木牌或铁牌系于颈间,无需烙身。但有一种例外——官奴被转卖为私奴时,原烙痕往往会被设法遮掩,或用刀刮,或用火再烫,那些疤痕便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标记。
“你的意思是,孙哲曾经是官奴?”
“不一定是他。”耿仵作摇了摇头,“这手背上的烙痕年头太久了,少说也有二十年。孙哲才二十岁,对不上。要么这疤不是他的——”
“要么这手不是他的。”张拓接上了他的话。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验尸房里只听见窗外雀鸟的啁啾声,和远处街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尸体的脸上,那张青黑色的面孔在光线里显得更加诡异,嘴角似乎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张县尉,”耿仵作忽然压低了声音,“老头子再多一句嘴。这人死前,怕是吓得不轻。”
“怎么说?”
“他的瞳孔。”耿仵作翻开死者的眼睑,指着那已经浑浊的眼球,“人死之后,瞳孔会散。但你看他,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这种缩法,要么是中了某种毒,要么就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吓得肝胆俱裂。老头子验了这么多年尸,这种瞳孔,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被活活吓死的,一次是被吓死之前,心脏就已经停了。”
张拓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便出了验尸房。
他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心里把这两天搜集到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孙哲,二十岁,静思堂学生,手上有不属于自己年龄的烙铁旧疤。死前被摆成了一种奇怪的姿势,掌心被刻了“奴”字。严崇,退隐博士,在静思堂深夜留学生在密室。赵谦,被禁足的学生,与严崇发生过争执。阿苦,哑巴杂役,奴市出身,眼神空洞得不像活人。
还有那块木牌。那句关于“十恶”的旧注。
这些线索像一堆散了线的珠子,在他的掌心里滚来滚去,彼此触碰却始终串不起来。
他决定先去见见赵谦。
赵家在祝阿县城南,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拓叩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个老仆,满脸褶子,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家公子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张拓亮出腰牌。老仆的脸色变了变,犹豫了片刻,还是把他让了进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张拓被领进了一间偏厅。厅中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上的墨色已经斑驳。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个年轻人。
赵谦看上去比孙哲要年轻一些,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清瘦,面皮白净,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温润之气。但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
“张县尉。”赵谦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赵公子请坐,不必多礼。”张拓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我来,是想问问静思堂的事。”
赵谦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孙哲死了。”张拓开门见山,“你们是同窗,我想知道,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赵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严博士的课上。他坐在我前面一排,我记的很清楚,那天博士讲的是《礼记·曲礼》,说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各有其位,不可逾越。孙哲听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
“他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赵谦摇了摇头,但摇得很慢,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回答。“不对。有一点。下课之后,他忽然拉住我,问我相不相信这世上有没有人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张拓眯起了眼睛。“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圣人云,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之初,无所谓高低贵贱。”赵谦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他听了之后笑了,笑得很奇怪。他说,赵谦,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律法是写在纸上的吗?律法是刻在骨头上的。说完他就走了。”
“律法是刻在骨头上的。”张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句话,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赵谦没有回答。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公子,”张拓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你与严博士发生过争执?”
赵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像火焰一样蹿了起来。“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争执的内容是什么?”
沉默。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赵谦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
“是因为一个孩子。”
“孩子?”
“大约七八岁的孩子。”赵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张拓必须凑近才能听清,“大约半个月前,严博士开始让我们做一种他称为观心课的练习。每隔三天一次,深夜进行。被选中的人单独进入后舍的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个被关在笼中的人。一开始是一个老人,后来换了女的,最后一次,是个孩子。”
张拓的呼吸滞住了。
“严博士说,这些都是逃奴,被官府抓获之后寄押在静思堂,等候发落。”赵谦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他要求我们对笼中的人大声呵斥,用最难听的话辱骂他们,以此观察我们的心性是否坚毅,是否能不被恻隐之情所动。他说,为官从政者,若心肠太软,便不足以执掌律法。”
“你们做了吗?”
“有些人做了。”赵谦闭上了眼睛,“孙哲是做的最好的一个。他辱骂得最大声,最恶毒,严博士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他。有些人起初不愿做,但被罚了几次站、饿了几顿之后,也就跟着做了。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
“那个孩子怎么了?”张拓追问。
“那个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缩在笼子的角落里,用一双眼睛看着我们。”赵谦的眼眶红了,“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被打怕了的狗的眼睛。它看着你,什么也不说,只是一直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看得你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在第三次课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我对严博士说,这不合圣人之教,我不干了。严博士很平静,他问我,你是觉得这不对,还是觉得不舒服。我说,既不对,也不舒服。他笑了一下,说,赵谦,你觉得不对,是因为你还没有理解律法的真谛。律法的真谛不是分辨对错,而是维持秩序。而维持秩序的第一步,就是让人学会服从。”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他吵了起来。”赵谦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第二天,我父亲便把我锁在了家里。他说严博士是贵人,得罪不得。我父亲在县衙里做了一辈子的小吏,他最怕的就是得罪人。”
张拓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中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臂。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簌簌作响。
“赵公子,你说那个被关在笼中的孩子,后来怎样了?”
赵谦抬起眼,与张拓对视。那一瞬间,张拓看见了他眼中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它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心头发紧。
“不知道。我从那天之后就没再出过门。但是前天晚上,我的窗外忽然出现了一样东西。”赵谦起身,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块小小的白色布料,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布料的中央,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很小的手印。
是孩子的。
张拓拿起那块布料,手指触到那暗红色的印痕时,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那印痕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血。干涸了的血。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孙哲死的那天夜里。”赵谦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第二天一早,就传来了他的死讯。”
张拓将那块布料收好,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赵公子,严博士的那个杂役——那个叫阿苦的哑巴少年,你可曾留意过?”
赵谦的脸色倏地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恐惧、怜悯、厌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张县尉,那个人,你不要靠近他。”
“为什么?”
“因为……”赵谦的声音发颤,“因为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过和那个笼中孩子一模一样的东西。只是那个孩子是怕到了极点,而阿苦——”
他停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阿苦是恨到了极点。”
张拓走出赵家大门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晚风穿街而过,吹起他袍角上的灰尘。他站在街边,望着西边静思堂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洞口边缘,脚下是看不到底的黑暗。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黑暗里涌上来。
他的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块印着血手印的白布,又摸了摸那片刻着“十恶”旧注的木牌。两样东西在他的指尖触碰下,同样冰凉,同样沉默,同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远处,静思堂的钟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钟声比昨夜更近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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