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的骚动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才平息下来。
张拓命不良人将静思堂前后门全部封住,任何人不准进出。学生们被集中在讲堂里,挨个盘问。十二个学生,除去已死的孙哲和周翊,剩下的十个都在场。他们挤坐在条凳上,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有人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有人呆坐着不言不语,目光发直。
那块写着“谁是三”的白布被张拓收进了袖中,连同那根刻着“三”的竹签。他没有当众展示这两样东西,但消息已经在学生中间传开了——就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地、无声地洇开来。每个人都在偷偷打量身边的人,每道目光都在无声地问同一个问题:下一个是你吗?
张拓没有在静思堂里审问阿苦。
他知道阿苦就在后院,或许正蹲在回廊下擦石板,或许正跪在那间厢房里对着供桌磕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一个哑巴杂役,只会让真正的布局者有时间掩盖更多的痕迹。
他选择先把严崇带回县衙。
严崇没有抗拒。他从后堂换了一身出门的直裰,戴上方巾,神态从容地跟着张拓出了静思堂大门。街上有不少百姓看见了这一幕,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严崇目不斜视,步履稳健,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他不是被县尉带走讯问,而是被请去赴一场诗文雅集。
县衙的公事房里,张拓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老魏守在门外。他给严崇搬了把椅子,还斟了一杯茶。严崇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比静思堂的强。”
“严博士,”张拓不打算绕弯子,开门见山,“贞观六年,田仲年私藏甲胄案,你还记得吗?”
严崇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记得。那是齐州府请我参详的一桩案子。我当时还在国子监任职,刺史以借调的名义让我去帮了几天忙。”
“你帮了什么忙?”
“翻检律条,拟定量刑建议。”严崇放下茶盏,十指交叉搁在膝上,“田仲年私藏甲胄十二领、弓胎六张,依《擅兴律》当绞。他家的奴仆出面指认,奴告主,依《名例律》中‘十恶·恶逆’之条,奴当斩。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律疏上的,我不过是把它们找出来而已。”
“你说那个奴仆‘出面指认’。”张拓盯着他的眼睛,“但初审卷宗上写得很清楚,那个奴仆是哑巴。他说不出话。”
严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像是烛火被风撩了一下,转瞬便恢复了平静。“说不出话,可以用手写,可以用手势。律法并没有规定指认必须用嘴。”
“他的手势被解读为‘田家正堂地下三尺’。但卷宗上记录的手势是——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田’字,然后以掌击地三下。”张拓一字一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哑奴在公堂上画自己的姓,叩地三下,可能是在说‘我是田家的人,求你们放过我’?”
严崇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的更,敲了三下。
“张县尉,”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仍然平静,“你说得或许有道理。那哑奴可能确实只是在求饶。但这并不改变案情的性质。甲胄确实埋在那里,田仲年确实私藏了甲胄。即便那个哑奴的手势被误读了,田仲年的罪行是真实的。而那哑奴——他客观上做出了指向主人的行为。律法的适用,看的是客观行为和客观结果,不是主观动机。他指了,主人被定了罪,这就是‘奴告主’,归入十恶,不赦。”
“所以他是冤死的。”
“不。”严崇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像是在给学生讲解一道精微的经义,“他的动机也许冤,但他的行为不冤。律法不审判动机,律法只审判行为。这就是我与你们这些执法者最大的分歧所在——你们总想在律条里寻找人情,而我认为,律条之所以为律条,正因为它高于人情。”
张拓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恶人,而是一个从骨子里信仰自己那套逻辑的人。这种人比恶人更可怕,因为他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真心认为自己是对的。
“那么阿苦呢?”张拓换了一个方向,“你买下田家旧宅,在里面办学。你从奴市上买回一个哑奴,让他住在当年他父辈被处死的同一座院子里。你给他取名‘阿苦’,让他日日伺候你的起居,还在密室里训练他施罚。这些,也是你的实验?”
严崇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核心关切的警觉,像一只护食的狗被人靠近了食盆。
“阿苦是一个极有价值的观察对象。”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热切的语感,“他的父亲——或者说他父亲的兄弟,这层血缘关系我没有完全查清——在十年前被处死。他全家没为官奴,流散各处。这个孩子被辗转贩卖,受尽凌辱,最后被我买回来。我给他衣食,给他栖身之所,这难道不是对他有恩吗?”
“你在密室里训练他惩罚别人。”
“那是心性实验的一部分。”严崇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谈论他最得意的一篇论文,“张县尉,你可知道,一个被长期践踏的人,一旦获得了践踏他人的权力,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他会拒绝。因为他知道被践踏的滋味。但我的假设恰好相反。我认为,被践踏得最深的人,最渴望的正是站到践踏者的位置上去。因为他需要证明,自己和践踏他的人不一样。证明的方式不是改变践踏这个行为,而是从被践踏者变成践踏者。这就是人性的真相。”
“你在逼他打一个被关在笼中的孩子。”
“我在观察他的服从极限。”严崇向前倾了倾身,“你想知道实验结果吗?他服从了。他打了。他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在念着什么,但他还是打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服从是可以被训练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给他足够的权威压力,他就能学会去做任何事——包括他内心深处最痛恨的事。”
张拓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严博士,你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也许他服从你,不是因为你的权威压力,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在等你相信他服从了。”
严崇的笑容凝住了。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张拓捕捉到了。他看见严崇眼中的热切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的炭火,滋地一声暗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不确定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老魏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里捧着一只粗布包袱。他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系扣。
包袱里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短匕。匕身被擦得锃亮,刃口锋利,显是精心打磨过的。匕柄上缠着旧麻绳,麻绳被磨得起了毛边,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但比匕首本身更触目的,是缠在匕柄上的那块布条。白布,粗织,边缘参差不齐。布条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字: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张拓认得这句话。这是韩愈《师说》里的名句,但此刻写在这把匕首上,却透着一股刻骨的寒意。
“在哪里发现的?”
“静思堂。阿苦的床板底下。”老魏压低了声音,“还有这个东西。”
他从包袱底翻出另一件东西——一捆细麻绳拧成的绳圈。绳圈的大小,恰好能套进一个成年人的脖颈。
张拓抬起头,看着严崇。
严崇盯着那把匕首和绳圈,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一种被压抑了的节奏,带着一种无法完全掩饰的不安。
“你说阿苦服从了你的权威。”张拓将匕首翻过来,让刃口的冷光直直地反射在严崇脸上,“那你告诉我,一个真正服从的人,为什么要在床板底下藏这些东西?”
严崇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咔咔作响。远处,静思堂的钟楼上传来了午后的钟声,闷闷的,像敲在裹了棉布的鼓面上。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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