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搭档
天快亮的时候,林薇被带到了派出所。
问询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褪色。给她做笔录的是张警官和另一个年轻民警,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林女士,我们需要详细了解傅先生最近的情况。”张警官打开笔记本,“他最近有没有情绪异常?或者提到过什么让他焦虑的事?”
林薇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虎口。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对丈夫的了解,比她以为的要少得多。
“他最近半年经常晚归,说是公司融资忙。”她慢慢地说,“有时候回来,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不抽烟的,至少以前不抽。我问过他,他说就是压力大,融资结束就好了。”
“融资进行得顺利吗?”
“我不知道。”林薇摇头,“他没跟我细说,我也不问。我们……我们结婚七年了,可能习惯了各自忙各自的。他是那种不太喜欢把工作带回家的人,我也尊重他。”
张警官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年轻民警继续问:“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他回来吃晚饭,还说我做的红烧肉比以前好吃。”林薇说到这里,眼眶终于有些发酸,“吃完他说要去公司,有个方案要赶。我洗碗的时候他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又是跟投资方沟通,没在意。”
“跟谁打电话?”
“不知道。我进去给他送水果,他立刻挂了。”林薇顿了顿,“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有小秘密了。他笑了笑,说是商业机密,不能让我偷听。我就没再问。”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很勉强。
问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问题越来越细:傅明的朋友圈子,他的消费习惯,他们夫妻的感情状况,有没有债务纠纷,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林薇一一回答,越答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不知道傅明有多少存款,不知道他最近和谁来往密切,甚至不知道他手机密码。
“最后一个问题。”张警官合上笔记本,“郑远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林薇沉默了几秒:“他是傅明以前的合伙人,公司刚创立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干的。后来好像出了一些事,郑远就离开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什么事?”
“具体我不清楚。傅明很少提,只知道是财务上的问题。”林薇回忆着,“那时候公司刚拿到A轮融资,郑远负责财务。后来突然说他要离职,傅明和姬云接手了他的股份。当时我还问过,傅明只说理念不合,让我别操心。”
“他离职后和傅明还有联系吗?”
“应该没有吧。至少傅明没提过。”林薇忽然想起什么,“但昨晚那个微信……”
张警官点点头,站起身:“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们找到了郑远,一会儿要跟他谈话。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辨认。”
林薇被带到另一间办公室,有沙发,有饮水机。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疲惫的脸上。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傅明为什么要半夜约郑远?郑远这五年去了哪里?姬云看到郑远的名字时,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张警官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寸头,眉骨很高,眼窝有些深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
“林女士,这是郑远。”张警官说。
郑远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她,像是在研究什么。
“坐吧。”张警官示意郑远在对面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郑先生,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你给傅明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到了’。傅明回复你‘进’。请问你去傅明公司做什么?”
郑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约我去的。”
“什么事?”
“谈事情。”郑远说得很简短。
“什么事情?”
郑远看了林薇一眼,又移开目光:“私事。”
张警官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声音严肃了些:“郑先生,现在是命案调查。傅明死了,昨晚零点到一点之间,你就在现场附近。你的态度直接关系到案件性质。请你配合。”
郑远的眉头动了动,终于开口:“他找我,说要回购我手里剩下的公司股份。”
林薇一愣:“你还有公司股份?”
“有。”郑远看向她,“百分之五。当年离开的时候,我保留了这部分,签了协议,五年内不能转让。今年刚好到期。”
“你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张警官追问。
“我到了他办公室,他给我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开始谈价格。”郑远说得很平静,“他开价三百万,我觉得低了,说考虑一下。谈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先走了。”
“几点走的?”
“十二点半左右。”
“那时候傅明还活着?”
“活着,送我到的电梯口。”
张警官和年轻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在零点到一点之间,如果郑远十二点半离开,傅明那时还活着,那郑远的嫌疑就减轻了。但问题是,这中间还有半小时。
“有人能证明你离开的时间吗?”
郑远想了想:“电梯里有监控吧。我下到一楼,还跟保安打了个招呼。那个保安经常值夜班,应该记得。”
张警官立刻让人去核实。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林薇看着郑远,忽然问:“你为什么选在半夜谈?”
郑远扭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因为白天不方便。我们五年没联系了,突然约在公司见面,让某些人看到,不好解释。”
“某些人?”
郑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姬云昨晚什么时候到的?”
林薇心里一动:“他接到电话后来的,大概两点多。”
“接到电话?”郑远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谁打的电话?”
“警方通知的。”张警官接话,“我们根据傅明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打的。”
郑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民警探头进来,在张警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张警官脸色微微变了变,起身走了出去。
林薇和郑远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能听到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张警官回来了。他看郑远的眼神变了,带着某种审视。
“郑先生,大厦的监控我们调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监控截图,“你确实是十二点三十三分离开的,电梯里时间对得上。但是——”他顿了顿,“你离开之后,又回去了。”
郑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凌晨一点零五分,你再次进入大厦。这一次你没有坐电梯,走的安全通道。楼梯间的监控拍到你了。”张警官把另一张截图翻出来,“你怎么解释?”
沉默。
林薇盯着郑远,心跳开始加速。
郑远缓缓呼出一口气:“我走到半路,发现手机落在他办公室了。回去拿。”
“拿手机需要走楼梯?”
“电梯要刷卡,我出来的时候用了傅明的卡,回去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我刷不了。”郑远说得很坦然,“保安在一楼,我不想惊动他,就走楼梯了。十七层,爬上去花了十几分钟。”
“你几点到他办公室?”
“大概一点二十左右。”
“那时候傅明在不在?”
郑远沉默了两秒:“不在。”
“不在?”张警官皱眉,“什么意思?”
“办公室没人,灯也没关,咖啡杯打翻在地上,文件柜开着。我没进去,在门口看了一眼。我以为他临时出去了,就没等,拿了手机就走。”
“手机在哪儿?”
“在他办公桌上,就放在电脑旁边。”
“你几点离开的?”
“一点半左右,还是走楼梯。”
张警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你先在这里等着。”他示意年轻民警看好郑远,自己走到外面打电话。
林薇坐在沙发上,余光能看到郑远的侧脸。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人说话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但如果是他杀了傅明,为什么还要回来?就为了拿手机?
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张警官,是姬云。
他看到郑远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郑远。”姬云先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五年了。”
“五年。”郑远点点头,同样平静。
林薇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这两个人明明是旧识,明明曾经是合伙人,但此刻对视的眼神里,没有重逢的惊讶,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是在对暗号,又像是在试探。
“你来找傅明谈什么?”姬云问。
“股份。”郑远说。
“哦。”姬云点点头,没再问,转向林薇,“嫂子,警方说需要我配合做笔录,我先过去。你……还好吗?”
林薇摇头,又点头。她不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姬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薇注意到郑远的表情变了。他嘴角向下压了压,眼神变得锋利,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成那副淡漠的样子。
走廊里传来姬云和张警官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林薇忽然觉得有些冷,双手环抱住自己。
“林女士。”郑远忽然开口。
林薇抬头看他。
“傅明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件事?”郑远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五年前,我为什么离开。”
林薇摇头:“他只说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郑远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他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不然呢?”
郑远没有回答,而是说:“那你知道不知道,傅明和姬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薇愣了一下。她知道傅明和姬云是大学同学,但从小一起长大……她确实不知道。
“他们一个村的,父母都认识。我来公司的时候,他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了。”郑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我一直以为,我是外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远转过头看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想说,小心姬云。”
林薇正要追问,门被推开了。张警官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严肃。他走到郑远面前,站定。
“郑先生,有件事需要跟你核实。”他顿了顿,“法医刚才做了进一步检查,傅明头上的伤口,不是摔倒撞到桌角能形成的。那个角度不对。”
郑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初步判断,他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致死,然后被摆成摔倒的样子。”张警官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意外,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