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安全局的办公楼不在新阿瓦隆的政府区。它藏在城市西缘一片不起眼的工业园里,前身是一座电话交换机厂房,九十年代末被改造,外墙刷成了低调的灰蓝色,只在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属铭牌。如果你不是刻意来找,你会以为那只是一栋普通的电信设备楼。
艾薇被带进这栋楼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光头男人和他的同事一左一右押着她穿过没有窗户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灰色铁门,每扇门上都标着数字编号,没有部门名称,没有指示牌。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将一切照成毫无阴影的惨白。
她被带进了走廊尽头的三号房间。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陈设极简——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三把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椅,墙角天花板上装着一个半球形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以两秒为间隔稳定地闪烁。没有窗户,没有镜子,只有一面墙是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什么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边有人在注视。
光头男人让她坐在背对单向玻璃的那把椅子上,自己和对面的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阿卡迪亚语,然后同事离开了房间。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变化般的响声——这扇门是密封的。
“哈特福德小姐。”光头男人在她对面坐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她的护照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还给她。“我叫格雷戈尔·瓦西里,通讯安全局调查处。这不是刑事审讯,这是一次行政审查。根据阿卡迪亚移民法第三十七条第四款,我有权对您的入境目的和滞留行为进行询问。您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但如果您选择后者,行政拘留期限将自动延长至七十二小时。”
他的英语很标准,几乎不带口音,措辞干净得像从法律条文上裁下来的。他说完便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做了一个“请开始”的微小手势。
“我的入境目的是旅游。”艾薇说。
“您在新阿瓦隆停留了数日。请列举您参观过的旅游景点。”
“老城区的圣斯特凡大教堂。河畔的国家艺术博物馆。还有中央广场的青铜雕塑群。”
这些是她从酒店前台的旅游手册上记下来的名字。她说的时候语调平稳,看着格雷戈尔的眼睛,不闪躲也不挑衅——一个真正的游客在背诵行程时不会像背课文,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故意在每个名字之间留了半拍停顿,像是回忆。
格雷戈尔没有记录,没有点头,只是继续问下去。“您在灰岩镇停留了多长时间?”
“半天。”
“目的?”
“听说那里有保存完好的十九世纪采石场遗迹。”
“您去了采石场吗?”
“没有。到了之后发现雨太大,就找了家旅馆休息。”
格雷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旧伤留下的白色疤痕。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桌子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莉莉的速写本。
“这是您的物品吗?”
“是我的。”
“这本速写本里有关于阿卡迪亚国家通讯基础设施的详细技术图纸。您如何解释一个‘游客’随身携带这种材料?”
艾薇看着那个证物袋里的速写本——莉莉用铅笔描绘的信号塔、天线阵列、频率波形,每一页都被翻过,每一页都被审视过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
“那不是我的速写本。那是我妹妹的。”
“莉莉·哈特福德。”
“是的。”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失联了。我来到阿卡迪亚正是因为寻找她。”
格雷戈尔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角那道伤疤随着肌肉的牵动微微变形。这是一个微妙的表情变化,但艾薇捕捉到了——不是惊讶,因为他显然早已知道她来阿卡迪亚的原因,而是某种判断,在判断她此刻的坦白是一种策略还是真实的坦白。
“您妹妹在阿卡迪亚的活动涉嫌违反国家基础设施安全法。她的调查方式——包括使用无人机对通讯设施进行非法拍摄、使用频谱分析设备截获通讯信号——这些行为本身就构成了对阿卡迪亚法律的严重侵犯。”格雷戈尔将速写本收回抽屉,双手重新交叠在桌上。“您知道您妹妹是调查记者吗?”
“我知道。”
“您是否协助过她的调查?”
“没有。”
“您知道她调查的具体内容吗?”
“不知道细节。只知道她在调查信号桥项目。”
“信号桥项目是阿卡迪亚通讯委员会依法授权的国家通讯基础设施计划,由阿尔戈斯基金会提供技术支持。它的全部运作都在法律框架之内。”格雷戈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超越程序化询问的语调,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官方声明。“但是,过去几年中,有一些组织和个人——包括您妹妹在内——不断对信号桥项目进行不实指控,试图抹黑国家基础设施的合法运作。这些指控已经被阿卡迪亚最高法院在最近的判例中驳回。”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于语重心长的神色。
“哈特福德小姐。阿卡迪亚是一个法治国家。您的妹妹如果确实失踪了,警方会依法调查。但如果您继续散布针对国家基础设施的不实指控,继续接触那些被标注为‘危害国家安全’的敏感信息——您最终会把自己从一个失踪者家属变成一个当事人。”
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不算威胁。它更像是一道被精心设计的选择题:离开,你是无辜的游客;留下,你就是共谋。艾薇想起了维克多·拉扎尔在咖啡馆里对莉莉说的话——“如果我是您,我会更担心自己的处境。”同一套话术,不同的只是措辞的精细程度。
“我理解。”艾薇说,“但我妹妹失踪了七天。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没有任何官方渠道给我任何信息。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格雷戈尔看着她。在那双几乎不眨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犹豫,更接近于一个人在确认对手的棋力。几秒钟的沉默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对着门外的什么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门重新打开时,进来的不是他的同事,而是一个穿着黑色正装的中年女性。她面无表情地将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艾薇的手机、钱包、钥匙串和帆布包里的其他物品。她把物品一件一件清点完毕,然后将一张表格推到艾薇面前。
“行政审查结束。您可以签署这份文件后离开。所有非敏感私人物品将被归还。速写本和其他技术材料将被暂时扣留,等待进一步审查。”
艾薇扫了一眼表格。阿卡迪亚语和英语双语印刷,大意是确认行政审查已经完成,被审查人确认身体未受伤害且个人权利未受侵犯。她签了字,拿回了她的手机、钱包和钥匙。帆布包也被归还,但里面的铁盒、移动硬盘、速写本和信件都不见了。
“审查结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通知您。”格雷戈尔站在门边说,语气又回到了那种程序化的冷漠,“在此期间,请您保持在阿卡迪亚境内的合法居留状态。如果您计划离开新阿瓦隆,建议提前向移民局报备。”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她的护照,这一次,递还给她。
“祝您旅途愉快。”
走出通讯安全局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工业园区的路灯将湿漉漉的沥青路面照成一片橙色的光海,空气中有冷却塔排出的白色蒸汽和远处传来的机械嗡鸣。艾薇站在路边,手指摸向外套内袋——存储卡还在,那一小片塑料和金属隔着布料紧贴着她的肋骨,像一个没有被发现的器官。
他们拿走了所有的物理证据。速写本、移动硬盘、邮件记录、第十七号站的频谱数据——马库斯七年的积累、莉莉用两个月换来的证据、科尔冒风险存进保险柜的文件——全部消失在一个密封门后面的某个抽屉里,等待着被归档、被销毁、被归入“不存在”的范畴。
但他们没有搜她的身。
艾薇不确定这是阿卡迪亚行政审查的规则使然,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傲慢——他们搜了她的包,搜了她的文件,搜了她租来的车里每一寸空间,但没有一个人让她脱掉外套。也许在他们看来,一个英国女记者不会把真正的筹码藏在身上,也许他们认为只要拿走了看得见的证据,她就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两行:
“格雷戈尔·瓦西里,编号CSB-3087,调查处副处长。三年前负责调查马库斯·德雷尔的线人车祸案,结论是疲劳驾驶。谨慎行事。”
艾薇盯着屏幕,回想起科尔在灰岩镇旅馆里对她说的话——“我可以在警局系统里帮你调取所有未被加密的资料。”这条短信显然来自科尔。他用的是某种无法被追踪的号码,发给了一个理论上还在被监控的目标。这不是一个警察对失踪者家属的例行帮助。这是在玩火。
她删掉了短信。
三十分钟后,她回到了新阿瓦隆老城区。瓦伦蒂诺旅馆的前台已经换了班,夜班的是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年男人,正在看报纸。他抬头看了艾薇一眼,什么也没问,把305号房间的铜钥匙递给她。
房间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床铺依然平整如新。但当她打开床头柜抽屉时,发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是旅馆前台的便签纸,字迹是马库斯的。
“他们扣了你多久?”
艾薇盯着这行字,后背一阵发凉。马库斯来过这个房间。在她被关在通讯安全局的那几个小时里,他来过。但这意味着他从奥斯特街三十七号全身而退了,至少暂时是。她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急。
“明天上午九点,国家图书馆三楼,法律文献区,靠窗第三个书架。尽量不带电子设备。”
她将纸条撕碎,冲进马桶。碎纸在水中旋转了几圈,消失不见。
窗外,新阿瓦隆的夜晚正在深下去。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有轨电车的最后一班已经收工,城市陷入一种浅眠的寂静。但在奥斯特街的方向,一扇窗户仍然亮着灯,窗帘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正在将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输入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而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里,那颗米粒大小的金属植入物仍然按照第十七号站的信号频率稳定地发送着定位坐标。
在距离这座城市西北方向四十公里的山丘地带,那座被松林包围的信号塔顶端的红灯仍在闪烁。塔基旁的围栏内侧,那只沾满泥土的运动鞋已经不见了——被某个巡逻的保安收走,装进证物袋,贴上了“待处理”的标签。
但在鞋原先所在的位置附近,有一个更小的东西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它半埋在松针和泥泞里,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一张存储卡的碎片,外壳被踩裂,但存储芯片完好。卡上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胶带,上面用铅笔写着的编号依稀可辨:第17号站,备份副本。
雨又开始下了。松林里的风穿过信号塔的金属支架,发出一种低频的呜咽声,被塔顶的天线收录、放大、传输到某个控制室的服务器上。而在这个国家某个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维克多·拉扎尔正坐在皮质转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文件的标题页写着:行政审查报告——艾薇·哈特福德。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一支银色的钢笔,在审查结论的空格上用优美而工整的字体写了一个词。
“继续监控。”
然后他摘下反光镜片的眼镜,用一块麂皮布仔细擦拭,镜片上倒映出台灯的光和他自己模糊的、没有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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