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基金的秘密

国家图书馆坐落在新阿瓦隆的宪法广场东侧,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花岗岩建筑,台阶宽阔,廊柱高大,门楣上刻着一行阿卡迪亚语铭文。艾薇在清晨的薄雾中穿过广场时,那行铭文被雨水洗得发亮——她后来查了翻译,意思是“真理使人自由”。

图书馆三楼的法律文献区在早晨九点几乎空无一人。高耸的橡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中间隔着狭窄的过道,空气中飘着旧书页的酸味和地板蜡的松香。日光从穹顶的玻璃窗倾泻下来,在书脊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带。

艾薇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找到靠窗的第三个书架。那是一个标着“通讯法与基础设施法规”的区域,书架上塞满了皮面精装的法律汇编和历年判例集。她站在书架前假装翻阅一本关于欧盟电信标准的英文译著,目光却从书脊上方的空隙观察着整个楼层。

靠窗的阅读区坐着一个正在抄写资料的老年学者。法律文献区的管理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正在电脑前整理书目。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九点过三分时,马库斯出现了。

他没有走正门。艾薇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她隔壁书架的另一侧,隔着一排布满灰尘的判例汇编,从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看着她。他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他穿着一件清洁工的灰色工装外套,手里推着一辆放满待归架图书的小推车。

“别看我。”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远处那个老年学者的咳嗽声盖过。“继续翻你的书。”

艾薇把目光收回手中的译著上,翻了一页。“你怎么从奥斯特街出来的?”

“通讯安全局的人带走了我所有的文件,扣押了我的电脑和硬盘,审讯了六个小时。”马库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法典,放在推车上,动作熟练得像真正的图书管理员。“但他们没有逮捕令,只是行政传唤。我在进去之前就把律师的电话设成了快捷键。律师到场后他们只能放人。”

“他们扣了你所有文件?”

“纸质的都被拿走了。”马库斯推着推车慢慢移动到艾薇所在的书架正面,蹲下来整理底层的书籍,后背对着她。“但七年的积累不可能全部存在纸面上。有些东西分散在别的地方——灰岩镇的保险柜是其中之一,但不止那一个。”

艾薇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她压低声音:“速写本、移动硬盘、邮件记录——全被扣在通讯安全局了。”

“我知道。”马库斯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科尔昨晚给我发了暗语消息。但那些材料里最重要的内容——莉莉第十七号站的原始频谱数据——你还有备份吗?”

艾薇想起外套内袋里的存储卡,手指下意识地按了按那块硬硬的凸起。“有。”

马库斯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他把一本厚重的电信法规年鉴放回书架,站起来,推着推车继续往前移动,经过艾薇身边时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去四楼的古籍修复室。走廊尽头左手边。等我十分钟。”

然后他推着车消失在书架尽头。

四楼的古籍修复室比法律文献区更安静。那是一间被玻璃隔开的狭长房间,里面摆着修复台、恒温恒湿设备和一排上锁的珍本柜。门没有锁,艾薇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用镊子修复一本破损的羊皮书。她抬头看了艾薇一眼,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空工作台,用阿卡迪亚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访客等候区”的意思。

十分钟后马库斯推门进来,已经换掉了清洁工的灰色外套,穿着自己的深色衬衫。他对白大褂女人点了点头,女人摘下护目镜,用阿卡迪亚语和他交谈了几句。她的语气很平淡,但从她放下工具的动作和看向艾薇的目光里,艾薇读出了某种默契——她不是马库斯的熟人,她是马库斯的盟友。

“这是伊琳娜。”马库斯在艾薇对面坐下,声音依然很低,“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师。她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二年。图书馆管理层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古籍修复师。没有人知道她丈夫十年前是通讯委员会采购部门的审计主管,因为拒绝在一批信号塔设备的验收单上签字,被调职、停职、最后在一次内部调查中被认定‘精神失常’,强制退休。”

伊琳娜没有参与谈话。她重新戴上护目镜,继续修复那本羊皮书,手指稳定如机械。

“你有多少人?”艾薇问。

“不是‘我的人’。是分散在这个城市不同角落里的、各自独立的、因为各种原因不再信任阿尔戈斯基金会和通讯安全局的人。”马库斯从工作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厚重、黑色、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网络接口被物理拆除,只能通过USB读取数据。“我们之间没有组织关系,不群发消息,不共享联系人名单。一个人的暴露不能牵连另一个人。这是我们在阿卡迪亚学会了的事情。”

他把电脑转向艾薇。“存储卡。”

艾薇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张存储卡,指尖触碰到塑料外壳时感到一阵微弱的静电。马库斯接过卡,插入电脑侧面的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窗口。

文件夹里只有十几个文件——主要是频谱分析软件生成的原始数据图表,以及几段标注了日期和时间的音频文件。马库斯点开最近的一个音频文件,电脑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人声,而是电磁波的嘶嘶声和脉冲信号的有规律嘀嗒。他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这不是标准的GSM频段信号。”他把音频暂停,放大频谱图上的某个波峰。“莉莉在第十七号站录到的这个东西,是主动式信号模拟器的特征波。这种设备可以向覆盖范围内的手机发送伪造的基站信号,诱使手机连接到它,然后——”

“然后拦截通话和短信。”艾薇替他说完。

“不只是拦截。”马库斯把频谱图继续放大,显示出另外一组隐藏在噪声中的微弱信号。“看到这些次级载波吗?它们搭载的不是语音数据,而是定位数据和设备指纹提取协议。也就是说,第十七号站不只是偷听你的通话——它在识别每一部手机的唯一硬件编码,记录它的精确位置,甚至可以根据信号反射特征判断手机持有者是否在室内、在哪个房间、和谁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莉莉发现的不是一起简单的通讯违规。她发现的是一个覆盖全国的、具备实时追踪和身份识别能力的秘密监控网络——而这个网络的法律授权依据,是一份只允许‘改善偏远地区通讯覆盖’的行政合同。”

古籍修复室里只有修复台上加湿器的低沉嗡鸣。伊琳娜仍然在修复那本羊皮书,镊子在她手里稳定如手术刀。但她摘下护目镜时,艾薇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我丈夫不是疯子。”伊琳娜用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么多话。“他十五年前在验收单上发现的问题,和莉莉发现的是一回事。只是他当时没有频谱分析仪,没有无人机,只有仓库里多出来的十几个标着‘非通讯模块’的木箱。他把这件事写成了报告,交给了上级。”

她停顿了一下,镊子在手指间轻轻转动。

“两个月后,他被调离了岗位。六个月后,内部调查组宣布他患有妄想型精神障碍。他没有生病。他们只是需要他不能作证。”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马库斯等了几秒,然后把注意力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他打开移动硬盘中的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被扫描成PDF的手写笔记,笔迹是莉莉的。

“莉莉失踪前把这批数据发给了灰岩镇的保险柜,同时也发给了我一份。”马库斯翻到笔记的中间一页,指着一段被反复涂改的段落。“她在第十七号站附近进行了三次检测。第三次检测时她发现了一个异常——塔基附近有一个物理接线盒,按照规定只能由获得授权的维护人员在系统报备后打开。但她在连续三天的观察中发现,有人每周三晚上都会打开这个接线盒,但维护记录上没有任何登记。”

“接线盒里是什么?”

“外接数据端口。”马库斯的声音压到最低,“这种设计不应该存在于信号桥项目的任何一座塔上。它的存在意味着,有人可以绕过通讯委员会和基金会的正式数据接口,直接从物理层面提取或注入数据。简单来说,这座塔有两个主人——一个是官方的,一个是影子里的。”

艾薇的脊椎窜过一阵寒意。她想起莉莉速写本上的那张画——信号塔基座旁边那个被圈起来的接线盒,以及那句注释:“每次维护记录都显示无人操作,但灰尘上的手印每周更新。”

“谁在每周三晚上去那个接线盒?”

“这就是莉莉想要查清楚的最后一步。”马库斯合上笔记本电脑,“她在失踪那天下午告诉我,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透露内部信息的线人——一个在阿尔戈斯基金会数据管理中心工作的技术员。他们约好了当晚见面,但见面时间还没到,她就去了第十七号站做最后一次实地检测。”

“线人是谁?名字?”

“莉莉没有告诉我。这是我们的安全规则——每一条信息来源都不能同时被两个人知道,直到信息被验证和备份。”马库斯从笔记本电脑上拔出存储卡,还给艾薇。“但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阿尔戈斯基金会今天下午两点在国会大厦的公共听证厅举行季度公开报告会。这是自从六月份最高法院判决通讯委员会的基金机制合宪之后,他们第一次公开面对媒体和公众。”

他把一张打印好的访客通行证申请表推到艾薇面前,表格上她的名字已经被填好了。

“维克多·拉扎尔会在报告会上发言,回答公众提问。如果你想找到莉莉的线人,如果你想弄清楚维克多·拉扎尔到底知道多少——你就必须在那个房间里坐下来,看着他,让他也看着你。”

艾薇看着那张表格,然后抬起头。“你也会去吗?”

“我不能去。”马库斯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装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通讯安全局释放我的条件是‘不得接近政府建筑和公共活动场所’。我身上还有植入物——他们随时知道我在哪里。如果我走进国会大厦,十五分钟内就会有人来请我离开。”

他走到修复室门口,回头看了艾薇一眼。

“但伊琳娜会去。她每年都去——以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专家的身份旁听所有涉及通讯政策的公开听证会。在阿卡迪亚,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看到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图书管理员坐在旁听席上打毛衣。他们不会注意到她的。”

伊琳娜摘下护目镜,看向艾薇。她的眼睛在苍老的眼眶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像被岁月洗去了所有多余色彩的水彩画。

“我织了二十二年的毛衣。”她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我丈夫被他们拿走一切的那个冬天,我织完了一件毛衣。我没有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们就会问为什么。”

她重新戴上护目镜,手指重新拿起镊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段不经意的自言自语。

艾薇把存储卡收回外套内袋,拿起那张访客通行证申请表,走出了古籍修复室。图书馆的走廊空无一人,穹顶的日光正好,一切看起来庄严而安宁。

但在她手中的表格上,在“旁听事项”一栏里,有一条用阿卡迪亚语和英语双语印刷的提示:旁听人员需在进入听证厅前将所有电子设备交由安保统一保管,违者将被拒绝入场。

她走到复印机前,将表格复印了一份。在复印件上,她用铅笔在“电子设备”这个词下面画了三条横线。然后她将原件装进包里,将复印件塞进了图书馆大厅的免费报刊架最底层,用一本过期的经济周刊盖住。

如果她下午去了国会大厦,如果她交出了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那支被艾拉踩碎后她重新买的录音笔——她如何记录维克多·拉扎尔的每一句话?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不去,维克多·拉扎尔就赢了。他就会继续在那个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摘下反光镜片的眼镜,用麂皮布擦拭,镜片上倒映出他自己满意的、未被质问的脸。

教堂的钟敲了十一下。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在国会大厦的某个后台办公室里,维克多·拉扎尔正在对着镜子调整领带。他的助手递给他一份蓝色文件夹,里面装着今天下午预计可能被问到的所有问题及其官方回答口径。他翻开最后一页,看见一个问题被特别标红——“阿尔戈斯基金会是否承认在信号桥项目中安装了超出通讯功能的设备?”

他拿起银色钢笔,在标准回答旁边加了一个词的注释。

这个词是“否认”。

但他在下面用极细的笔画又写了一行小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如果对方提出第十七号站的频谱数据,不要直接否认。说‘基金会将依法调查,但现有证据不完整’。永远让对方觉得他们不完整。”

他合上文件夹,戴上眼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一下——就是那种艾拉在红雀咖啡馆里见过的、所有局内人都能认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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