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第五天,凯恩·瓦尔德被传唤为控方证人。
他从旁听席后排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审判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记者席上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旁听席上的老兵们齐刷刷地转过头。马库斯·韦伯从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看着他,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军帽。埃琳娜坐在控方咨询席旁边,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瓦尔德走上证人席,在法警的引导下宣誓,然后坐下来。他今天仍然穿着那件埃琳娜从二手店买来的深蓝色西装,但肩膀上的绷带比几天前更厚了——伤口在庭审期间感染过一次,医生给他重新清创缝合,叮嘱他不要抬臂。他点了头,然后把医嘱忘在了法庭门口的台阶上。
戴安娜·哈特利检察官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那份从阿斯特集团总部带出来的ARC-0217号资产转移确认书。“瓦尔德先生,你能辨认这份文件吗?”
“能。”瓦尔德的声音稳定,不高不低,“这是普雷斯科特私人安保公司内部的一份资产转移确认书。上面记录了我的姓名、军籍编号和一个名为ARC-0217的编号。文件声明,我已经被正式移交至阿斯特庄园猎场管理委员会,作为‘资产’进行最终处置。”
“文件上的签名是谁的?”
“三枚签名。查尔斯·阿斯特、奥托·布莱恩,以及法官哈里森·克劳德。克劳德的签名旁边还加盖了州法院的特别委员会公章。”
“你认识这三个人吗?”
“阿斯特和布莱恩我只在战场上和追猎中见过。克劳德法官——我在互助会的选猎录像里见过他的脸。他坐在仿制法庭的法官席上,宣判退伍军人‘生存权被剥夺’。”
哈特利将文件提交为证据,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瓦尔德。“瓦尔德先生,请你向陪审团描述一下,十一年前你在海外山区执行任务时发生了什么。”
瓦尔德沉默了几秒。审判庭的空气再次变得稠密。他开口时,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在脑子里反复书写的报告。
“我们的小队接到命令,突袭一处山区庄园。情报显示那里是敌方高级指挥官的藏身地。但庄园里没有指挥官,没有武器库。只有几间挂满猎物标本的房间,和墙上的一个标志——被荆棘缠绕的权杖。我们进入庄园后不到十分钟,迫击炮就落下来了。第一轮炮击打散了队形,紧接着从树林里涌出了至少二十名武装人员。战术动作不是游击队——是标准的北约步兵突进队形。我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我在混乱中滚进排水沟,爬到了一处废墟后面。”
“你在废墟后面看到了什么?”
瓦尔德的目光落在陪审团席位的方向,但他的焦点似乎穿过了那十二个男女,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我看到了几个人,穿着深色民用作战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银发,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用手电筒逐一检查我队友的尸体,然后对身后的人说——‘确认每个目标的中弹位置。头部补枪。不留活口。’”
“你认出那个人了吗?”
“十一年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查尔斯·阿斯特。”
哈特利走到证据台前,拿起了那枚打火机。“阿斯特在检查尸体时遗落了这枚打火机。你在十一年后重新见到了它。当你在阿斯特集团总部的地下配电间里、在阿斯特庄园的地下档案室里、在布莱恩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里,反复确认了同一个事实——你和你的队友不是死于情报失误。你们是被一群本国的精英猎手选中的猎物。我说的对吗?”
“对。”
哈特利合上文件夹,转向帕里什法官。“控方没有更多问题了。”
劳伦斯·克罗斯站起来时,脸上的表情和他在交叉质询哈萨尼时一模一样——那种精心调配的、介于尊重和怀疑之间的神情。但他这次的步伐更慢,更沉重,像是在接近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目标。
“瓦尔德先生,你在海外执行过多少次定点清除任务?”
“十二次。”
“在那些任务中,你亲手终结了多少条人命?”
瓦尔德看着克罗斯的眼睛。“三十七条。”
“三十七条人命。”克罗斯重复了这个数字,转向陪审团,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在这些任务中,你是否有过任何一次,对目标的身份产生过怀疑?是否有过任何一次,认为命令可能是错误的?”
“有。”
“但你仍然扣动了扳机。”
“是的。”
克罗斯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那么,瓦尔德先生,你认为自己和查尔斯·阿斯特之间有什么区别?”
哈特利检察官立刻站起来。“反对。辩方律师在要求证人进行法律结论。”
帕里什法官摘下眼镜,看了克罗斯一眼。“反对有效。请重新表述你的问题。”
克罗斯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一个意料之中的裁决。他重新转向瓦尔德。“我的问题是——阿斯特在海外猎杀战场上的人员,你本人在海外奉命击杀目标。在这两种行为中,最终的结果都是有人死亡。你认为,是什么让你站在证人席上,而阿斯特应该站在被告席上?”
审判庭陷入了一种连呼吸声都嫌太大的寂静。
瓦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贴着自己那枚被磨光了纹路的军籍牌。当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法庭的空气里。
“我从来没有在击杀目标之后,把他的遗物收藏在自己的地下室里,反复观看他的死亡录像,并以此为乐。”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把杀人称为艺术。”
他又停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在死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抬起眼睛,直视克罗斯。
“但更重要的是,克罗斯先生。我从来没有躲在法律后面杀人。”
克罗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页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审判庭后排的记者席上传来了几声几乎听不到的吸气声。
“你承认自己犯下过战争罪行吗?”克罗斯问,声音更低了,像是在给瓦尔德递一把刀。
瓦尔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压在理智底下的、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浮出水面。“我承认我服从了命令,即使在怀疑命令是否正确的时候。我承认我没有违抗那些命令,直到那个晚上在山区庄园——我放走了一个孩子。我承认我带着这三十七条人命活了十一年,没有一天不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松开手指,把军籍牌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法庭。
“但今天在这个法庭上,克罗斯先生,你代表的不是那些被我在战场上杀死的人。你代表的是一群穿着定制西装、坐在屏幕前面、把我们当野兔一样追猎的人。他们从来没有穿过军装。他们从来没有面对过一个武装的对手。他们选择猎物的时候,专门挑那些孤身一人、没有家庭、消失之后不会有人追问的退伍军人。他们用互助会作为猎场,用法律作为伪装,用慈善晚宴作为庆祝仪式。你现在问我——我和阿斯特有什么区别?”
瓦尔德靠上椅背,目光从克罗斯身上移到了被告席。亚历克斯·罗齐尔坐在被告席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而专注。但瓦尔德没有看他的脸,他在看他的手——那双曾经端着消音手枪在互助会地下室里对准他的人,此刻正在用拇指反复摩擦食指的侧面。那是罗齐尔唯一无法控制的微动作。
“区别在于。”瓦尔德说,“我在这里。我愿意为我的每一个选择承担后果。而他们——他们从来不敢站在阳光下。”
审判庭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秒。然后旁听席上的老兵们中有人鼓了一下掌——一声,孤独而清脆。法警转过头去看,但帕里什法官没有敲法槌。她只是摘下眼镜,用镜腿指着鼓掌的方向,示意安静,然后重新戴上眼镜,转向克罗斯。
“辩方是否还有继续交叉质询?”
克罗斯站在原地,手里仍然攥着他的笔记。他本来的质询计划里还有至少五个问题——关于瓦尔德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关于他在退伍后多次更换住址和工作的记录、关于他在互助会上是否真的只是“碰巧”出现在选猎现场。但他从陪审团席位上那些男女的脸上读到了一样东西,让他把所有后续问题全部吞了回去。
那些陪审员在看瓦尔德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证人。他们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浑身的伤疤站在法庭上告诉所有人——地狱是真实存在的——而被告席上的人就是地狱的主人。
“没有更多问题了。”克罗斯说。
瓦尔德从证人席上走下来时,右肩的伤口在长时间的坐姿后变得僵硬,他不得不扶着栏杆走了两步。埃琳娜在走廊里截住了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指尖都是冰凉的。
“你说的那些话,”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在法庭上,在那种压力下——不是每个证人都有勇气说出来的。”
“不是勇气。”瓦尔德说,“是算好的。克罗斯想要我在陪审团面前表现得像个伪君子——一个杀了三十七个人却指控别人谋杀的刽子手。他想要陪审团觉得我和阿斯特是一类人。所以我需要让他们看到区别。”
“你确实让他们看到了。”
“还不够。”瓦尔德喝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在意的是烫的感觉,“陪审团要决定的不只是阿斯特俱乐部有没有罪。他们要决定的是——一个用法律把自己包裹得天衣无缝的系统,是否应该被拆碎。如果十二个普通人能在这间法庭里说出‘有罪’,那就意味着这个国家仍然有一条底线。”
埃琳娜靠在大理石墙壁上,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街道的厚重木门。门缝里漏进来午后的阳光,在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金色的线。
“哈特利检察官刚才告诉我一个消息。”她说,“韦伯找到了萨利纳斯。萨利纳斯告诉他,他在互助会见过的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尾号匹配了普雷斯科特外勤部门的一辆注册车辆。韦伯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第三个失踪猎物的位置。他还活着。”
瓦尔德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在哪里?”
“港口的冷冻仓库区。普雷斯科特租的三十六号冷库。韦伯已经通知了麦奎尔,麦奎尔派了战术组过去。但他们需要时间申请搜查令——那仓库的租赁合同是合法签的,没有紧急情况下的强行进入权。”埃琳娜的声音急促起来,“罗齐尔在供词里提到那三个人的时候,没有说他们被拘禁在哪里。如果麦奎尔不能在罗齐尔意识到之前冲进去——”
瓦尔德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到法院外面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脚下的速度没有减慢。
“你不能就这么去。”埃琳娜追上来,“你还是联邦保护性监禁下的证人——”
“罗齐尔的豁免协议谈判今天下午三点恢复。如果他在谈判桌上发现我们已经接近冷库,他有可能提前发信号——遥控引爆也好,命令手下清理现场也好。阿斯特教过他,永远不要让活着的猎物落到别人手里。”瓦尔德在台阶底下停下来,转回身看着埃琳娜,“道尔被吊在储藏室里的样子,你看到了。第三个人现在的状态,大概率也一样。搜查令需要多久?”
“麦奎尔说至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可能太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韦伯的号码。“冷库的具体位置发给我。不要带人冲——等我到。我们需要确保进去的时候不打草惊蛇。”
韦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瓦尔德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埃琳娜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上次在地下车库里那种被围猎的决绝,而是一种更加冷静的、近乎计算到每一个细节的专注。
“庭审明天继续。”她说,“哈特利明天上午要传唤罗齐尔本人。如果罗齐尔在法庭上看到那个第三个人出现在证人席上——活着的——他的豁免谈判就彻底崩盘了。”
“那就让他崩盘。”瓦尔德说,转身朝街角走去。
两个小时后,太阳开始往灰树林的方向倾斜时,瓦尔德和韦伯在港口区的集装箱阴影里碰了头。韦伯带来了两个老兵,其中一个曾经在三十六号冷库做过临时装卸工,对仓库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他把冷库的平面图用粉笔画在一块废弃的胶合板上——冷藏间、配电室、管理办公室,以及一个在地下室楼层、被标注为“备用设备间”的封闭空间。
“那个设备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老兵说,“我做过三个月的装卸,从来没见那扇门打开过。但每次冷库租期续签的时候,普雷斯科特的安保人员都会把一整箱医疗用品搬下去。”
瓦尔德的手机振动了。埃琳娜发来一条短信:“麦奎尔拿到了搜查令,战术组正在出发。二十分钟后到达。”
他把手机递给韦伯看。韦伯点了点头,把霰弹枪抵在肩膀上。
“二十分钟。”韦伯说,“我们等不了二十分钟。罗齐尔的律师团队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知道麦奎尔申请了搜查令——法院系统里还有他们的人。如果冷库那边接到消息,里面的人会在战术组到达之前就被转移走。”
瓦尔德把平面图上的设备间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拔出手枪。“走。”
四个人穿过港口的堆场,贴着集装箱的边缘移动。三十六号冷库是一栋灰白色的无窗建筑,外墙上挂着普雷斯科特安保公司的标志。正门有一名警卫,穿着深蓝色制服,腰间配着电击枪和对讲机。他正在看手机。
韦伯从侧面绕过去,用霰弹枪的枪托砸在他的后颈上。警卫瘫软下去,对讲机从他的腰带上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被韦伯一脚踩碎。
瓦尔德推开冷库的铁门,寒气扑面而来。冷藏间的温度维持在零度左右,空气中的水分在他呼出的白雾里凝结成冰晶。他沿着走廊快速移动,按照平面图上的标记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混凝土阶梯。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和道尔被关押的那扇门一样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推板。
他用肩膀顶开门。
设备间比储藏室更小,也更暗。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的一盏应急灯,光线灰暗而闪烁。墙角堆着生锈的压缩机零件和废弃的管道。在房间的最深处,一个男人蜷缩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双手被铐在一根铸铁管道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已经冻得发硬的旧军装夹克。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但他还在呼吸。
瓦尔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那个人的颈动脉——脉搏微弱,但节奏仍然稳定。他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头发几乎全白了,颧骨高耸,脸上有冻伤的紫红色斑块,左手上缺了一根小指,伤口已经结了痂。
“你是谁?”瓦尔德低声问。
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迟钝地收缩。他看了瓦尔德很久,嘴唇翕动了两次,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几乎是一口气,但咬字仍然清晰。
“我叫保罗·萨利纳斯。”他说,“我就是那个给了韦伯半个车牌的人。”
瓦尔德的脊椎窜过一阵寒意。
萨利纳斯。互助会里那个在分享时说自己四十七天没有碰酒精的男人。那个在韦伯找到他之后提供了关键线索的男人。韦伯说“他在我家”,指的是他在萨利纳斯家里找到了线索,而不是他本人在萨利纳斯家里。瓦尔德当时听错了,所有人在紧张的庭审节奏中都忽略了这一点。
萨利纳斯本人从来没有躲在家里。他已经被抓走了。他在互助会上提供了关于自己的情报之后,回到家的当天晚上就被盯上了。抓他的人,和抓道尔的是同一批。
“他们知道韦伯在找我。”萨利纳斯气若游丝地说,“所以他们想用我当鱼饵。把我留在这里——等你们来。这下面——有炸药。”
瓦尔德立刻站起来,扫了一眼设备间的墙壁和地板。在墙角压缩机零件的后面,他看到了那条不起眼的灰色电线,沿着墙根延伸到一个被铁板覆盖的凹槽里。铁板的边缘没有生锈,最近被撬开过。
他拨通了麦奎尔的号码,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冷库地下设备间有爆炸装置,类型和触发方式不明确。萨利纳斯还活着,但我们需要拆弹组立刻进场。所有人先不要进地下室。”
麦奎尔在电话那头顿了不到一秒。“战术组一分钟后到达。我调拆弹组过来。你退出来。”
瓦尔德挂了电话,转回身看着萨利纳斯。萨利纳斯的嘴唇在发抖,不只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还有话要说。瓦尔德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车牌。”萨利纳斯说,“那辆黑色轿车。我记下了全部车牌——不只是一半。我告诉韦伯的时候留了一半,因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也被盯上了。但你已经到了——”
他念出了一组完整的车牌号。
瓦尔德把号码输进手机备忘录。这组车牌对应的注册人,不出意外将是普雷斯科特外勤部门的高级主管——亚历克斯·罗齐尔的直属下属。而这辆车在互助会地下室外面停过的每一次,都会被路口的交通监控记录下来。每一次停靠的时间和地点,都会和名单上猎物的失踪时间精确吻合。
这是另一条直接通向罗齐尔的证据链。不需要阿斯特签字,不需要布莱恩盖章,只要罗齐尔自己的手下开着罗齐尔自己批准调用的车,把一个接一个的退伍军人从互助会外面拉走。
韦伯从门外探进头来,肩膀上仍然扛着霰弹枪。“麦奎尔的人到了。拆弹组正在穿防护服。”
瓦尔德站起来,把萨利纳斯的手铐检查了一遍。铐子和道尔当时用的是同一型号——执法标准铁铐,锁芯加固。他没有专业撬锁工具,但他这次不需要撬。拆弹组带下来的液压剪可以在一分钟内剪断它。
“你会活着出去的。”他说。
萨利纳斯闭着眼睛,嘴角裂开了一道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四十七天没喝酒了。今晚大概会破例。”
瓦尔德走出设备间,沿着阶梯回到冷库正门。外面的港口堆场上,联邦调查局的战术组已经控制了整个三十六号仓库区域。哈珀·麦奎尔站在指挥车旁边,举着对讲机正在指挥拆弹组进场。她的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目光的焦点始终锁定在冷库地下室的方向。
“你打算每次都在搜查令到达之前先找到人吗?”她问,语气介于责备和不可思议之间。
“这次不是我找到的。”瓦尔德说,“是韦伯。还有一个互助会里被所有人当成酒鬼的老兵。”
麦奎尔放下对讲机,看了他一眼。“萨利纳斯能活吗?”
“能。但他需要出庭作证。不只是为了指控罗齐尔——是为了让陪审团看到,一个活着的猎物是什么样子。”
麦奎尔点了点头,重新举起对讲机。拆弹组的黄色头盔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液压剪的轰鸣声从下面传上来,在冷库的金属墙壁之间回荡。
瓦尔德站在港口的风里,海水的咸腥味混合着冷库泄漏的制冷剂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把手机掏出来,盯着屏幕上那组完整的车牌号码看了很久。
明天上午,庭审将继续。控方将传唤最后一个关键证人——不是哈萨尼,不是麦奎尔,不是普莱斯,也不是萨利纳斯。
而是亚历克斯·罗齐尔本人。他将坐在证人席上,面对所有被控方拼接起来的证据链条,面对那些从废墟中挖出来的军籍牌,面对自己留给布莱恩的遥控器、自己签过字的车辆调配单、自己亲手挑选的猎物名单,然后做出一个选择——咬死豁免协议的最后底线,或者崩溃。
而陪审团将坐在黑暗中唯一的灯光下,掂量这片国土上的法律究竟是用来保护谁的。
太阳沉入了港口防波堤的后面,冷库的影子被拉长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堆场。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从集装箱的缝隙间穿过,照在三十六号冷库灰白色的外墙上,照亮了普雷斯科特安保公司的徽标。徽标上的鹰展着翅膀,但在斜阳下拉长的阴影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坠落的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