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庄园晚宴

凯恩·瓦尔德在黑暗中站了整整三秒。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行动开始前,让心跳降下来,让感官接管身体。楼下的脚步声正在接近,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步伐平稳,不紧不慢。两个人,体重都在一百八十磅以上,右撇子,其中一个人略微拖脚,可能右膝有旧伤。

他把手枪插进腰后的枪套,从衣柜顶部摸出一卷登山绳,一端系在暖气片的铸铁管道上,另一端甩出窗户。他的公寓在四楼,窗户正对着一条堆满垃圾的后巷。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楼梯间。

瓦尔德翻出窗外,双手握住绳索,脚蹬着外墙的砖缝快速下降。绳索磨得掌心发烫,雨水的润滑让下降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落地时他的左膝撞上了垃圾桶的金属边缘,疼痛尖锐地窜上来,但他没有停留,翻身爬起来就往后巷深处跑。

头顶传来窗户被撞开的声音。一束强光手电扫下来,光柱在雨幕中切出一道白色的刀锋。

“后巷。”上面的人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往西跑了。”

瓦尔德暗骂了一声。对方至少还有第三个人在附近放哨。

他冲出后巷,翻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穿过废弃印刷厂的卸货区。厂房的玻璃穹顶早已破碎,雨水直接从头顶灌下来,巨大的印刷机沉默地蹲踞在黑暗中,像一群死去的钢铁巨兽。

身后传来铁丝网被剪断的声音。

瓦尔德的肺开始燃烧。退伍之后他再也没有进行过高强度奔跑,肌肉还记得该怎么动,但耐力已经大不如前。他在一台印刷机后面蹲下来,拔出手枪,调整呼吸,等待。

追进来的只有一个人。另一个人绕到前面去堵截了,这是标准的钳形追击战术。

脚步声越来越近,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瓦尔德从靴子里抽出一把折叠刀,用牙齿咬开刀刃。手枪是最后的选择,枪声会暴露他的确切位置,而且他还不确定这些人想要活的还是死的。

脚步声停在了印刷机的另一侧。

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对方先动了。一个黑影从印刷机侧面闪出来,手里的消音手枪连开两发子弹,全部打在瓦尔德刚才蹲着的位置。瓦尔德在同一时刻从另一个方向扑出去,折叠刀划向对方的手腕。

刀刃割开了袖子,但没有刺中动脉。那人手腕一转,枪托砸向瓦尔德的太阳穴。瓦尔德偏头躲过,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两个人同时摔在地上,溅起大片积水。

翻滚,压制,反制。两个人在地面上缠斗了几秒钟,瓦尔德的刀终于架上了对方的喉咙。

“你们是谁?”瓦尔德低声问,刀锋压进皮肤,刚好停在颈动脉上方。

那人仰面躺在积水里,呼吸急促,雨水从他的脸上流过。灯光太暗,瓦尔德只能看到他眼睛的轮廓和嘴角的弧度。

那个弧度在笑。

“查尔斯·阿斯特向你问好。”那人说,“你有七十二小时,士兵。从互助会开始算,你已经浪费了快五个小时了。”

“什么游戏?”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但你得先活到那个时候。”

厂房另一头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另一个追兵正在赶来。瓦尔德用刀背在那人的颈侧猛击了一下,确认他暂时失去意识后,抓起掉落在地上的消音手枪,起身继续跑。

他穿过印刷厂的锅炉房,从一个破碎的通风口钻出去,爬到了建筑物的屋顶。雨已经渐渐小了,城市的天际线在东边泛出灰白色的微光。瓦尔德趴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看着下面两辆黑色轿车在街道上缓缓巡行,车灯扫过每一个门洞和巷道。

七十二小时。

他从腰包里掏出那个加密U盘,握在掌心里。道尔留下的信息正在变成现实,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追杀他的人提到了查尔斯·阿斯特。

这个名字在纽黑文州无人不知。阿斯特集团拥有半个城市的私人安保合同,从政府大楼到商业中心,从港口到法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如果阿斯特就是这场游戏的幕后操纵者,那意味着瓦尔德面对的不仅是几个杀手,而是一整个拥有合法外衣的私人军队。

他需要信息。他需要一个了解规则的人。

瓦尔德从屋顶的另一侧爬下去,沿着消防梯下到地面,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

同一天清晨,埃琳娜·斯特林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来,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昨晚没有回家,在保险柜前守了一夜。那份来自普雷斯科特公司的内部备忘录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她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取走它,或者取走保管它的人。

窗外的雨停了,灰蒙蒙的光线穿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排平行的条纹。埃琳娜洗了把脸,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然后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了十八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匿名发件人,主题栏只有一个词——“道尔”。

她点开邮件,里面是一段低分辨率的监控录像片段,时长大约三十秒。画面显示的是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镜头角度倾斜,像是被安装在某个隐蔽位置。一个男人从车库里走出来,身穿深色夹克,身形健壮,步伐急促。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出现了三个追赶者的轮廓。

画面在最后几秒定格,那个男人的脸被放大——轮廓硬朗,颧骨突出,眼神警觉而疲惫。下面附了一行文字:凯恩·瓦尔德,前特种作战队员,布鲁诺·道尔的战友。最后一次出现于圣约瑟教堂互助会。高度危险。

埃琳娜把这段录像看了三遍。然后她打开了退伍军人事务处的内部数据库,输入了瓦尔德的名字。

档案比预想的要干净。服役记录显示他在海外执行过多次机密任务,两次获得银星勋章,荣誉退役。但后面的内容变得模糊——退伍后多次更换住址,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家庭记录,心理评估报告被标记为“限制访问”。

她正打算深挖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彬彬有礼,但在这座建筑的清晨时分显得极其突兀。埃琳娜迅速关掉显示器,将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塞进一摞无关文件底下,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驼色风衣,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的面容端正而冷淡,嘴角挂着那种长期与权力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克制微笑。

“斯特林女士?”女人的声音柔和但没有任何温度,“我叫玛格丽特·霍洛威,阿斯特集团的内部法律顾问。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吗?”

埃琳娜的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和阿斯特集团没有业务往来,霍洛威女士。”

“现在有了。”玛格丽特的笑容没有变化,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埃琳娜面前,“我们注意到你最近对普雷斯科特安保公司进行了一系列调查。普雷斯科特恰好是阿斯特集团的全资子公司,你的调查已经触发了我们内部的合规审查程序。”

“那是公开记录。”埃琳娜没有接文件,“任何公民都有权查阅法院档案。”

“当然,当然。”玛格丽特点头,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调阅的某些材料涉及到国家安全合同的保密条款。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恰恰相反——我代表阿斯特先生本人,邀请你来参加本周五在阿斯特庄园举办的慈善晚宴。”

她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请柬,米白色的厚纸,烫金的字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

“阿斯特先生对退伍军人权益保护工作一直很热心,他希望能有机会和你当面交流。毕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埃琳娜盯着那张请柬看了很久。每一个直觉都在告诉她不要接,但她也知道,如果阿斯特庄园真的和失踪案有关,这次晚宴可能是她唯一能靠近真相的机会。

她接过了请柬。

“我会考虑。”她说。

“太好了。”玛格丽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周五晚上七点,庄园的门会为你敞开。记得带上你的好奇心。”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走廊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渐行渐远,听起来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埃琳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掌心的请柬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中午时分,瓦尔德躲进了老城区一家汽车旅馆的地下房间里。旅馆老板是个耳朵不太灵光的退伍老兵,收了一百块现金后就不再过问任何事。

瓦尔德用旅馆的老旧电脑重新打开了道尔留下的U盘。这次他没有看视频,而是仔细梳理了那份名单。

十一年,十四个名字。每一个都附有照片、军籍编号和终结日期。最早的一个叫理查德·莫兰,前陆军游骑兵,退役后在纽黑文港口做安保主管。他的终结日期是五月十四日,九年前。死亡报告上的死因是“酒精中毒导致的心力衰竭”,尸体在港口的一个集装箱内被发现。

瓦尔德一个一个地往下看。十四个人中有八个被官方认定为自杀或意外死亡,三个被列为失踪,两个死于“健康原因”,还有一个死于“入室抢劫中的自卫还击”——杀死他的是普雷斯科特公司的外勤特工。

所有死亡都有合法的解释,都有文件作证,都有权威机构的背书。

但没有任何一个家人收到过遗书。

瓦尔德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开始建立交叉比对。他花了两个小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每一个受害者的死亡或失踪日期,都恰好与阿斯特庄园年度慈善晚宴的举办日期前后吻合。误差从不超过三天。

年度晚宴每年举办两次,分别在春季和秋季。春季晚宴已经在上周结束。下一次,秋季晚宴,就在三天后。

七十二小时的期限,指向的正好是秋季晚宴的前夜。

瓦尔德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钉在树干上的金属铭牌,那行被荆棘缠绕的文字——“荣耀归于猎手”。

这不是随机的暴力,不是情绪化的复仇。这是一场有规则、有组织、有固定周期的猎杀。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设计,每一次死亡都被包装成意外,每一个猎物的选择都遵循着某种标准——退伍军人,孤身一人,没有家庭羁绊,消失后不会引起太多追问。

而那个互助会,那个本该是战友们彼此扶持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猎手的选角现场。

瓦尔德的手机在这时振动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斯特林,民事律师。正在查你战友道尔的失踪案。今晚在老码头的灯塔酒吧。她被人盯上了。”

瓦尔德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不认识埃琳娜·斯特林,不知道这个信息是陷阱还是橄榄枝。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城市里,任何查问道尔下落的人都活不了多久。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枪检查了一遍,把刀鞘重新绑紧在小腿上。

他决定去灯塔酒吧。

不是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律师,而是因为那些猎手已经找到了他,迟早也会找到她。敌人的敌人,在这个游戏里,可能是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走出旅馆时,天色已经转暗。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潮湿的街道映照成一片冷色调的油画。瓦尔德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天桥下的阴影里,引擎怠速运转着。车上的人看着瓦尔德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目标正在移动。通知阿斯特先生,游戏第一阶段已经完成。猎物正在按照预设路线进入第二个触发点。”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笑。

“很好。让猎人们准备好,今晚我们来点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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