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道德悖论

纽黑文州联邦法院的审判庭在开庭前一个小时就已经座无虚席。

这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石灰岩建筑从来没有同时接待过这么多记者。转播车在法院外面的街道上排成了两条长龙,卫星天线像一群翘首的钢铁蘑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法庭内部的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退伍军人权益组织的代表,以及十几个穿着旧军装、胸口别着军籍牌的老兵。他们大多不认识被告席上的任何一个人,但他们认识那十六个被从废墟中挖出来的名字。

马库斯·韦伯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霰弹枪留在了法院外面的车里,但他仍然每隔几分钟就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擦食指上的老茧,像是在反复确认扳机不在手边。他旁边坐着三个和他一起在印刷厂里策划过搜索行动的老兵。过去四天里,他们找到了罗齐尔名单上的三个人中的两个——一个被锁在普雷斯科特外勤安全屋的地下室里,另一个已经离开了纽黑文,躲在北方边境小镇的一家汽车旅馆里。第三个人仍然下落不明。

审判庭正前方的法官席仍然空着。主持本案的是联邦地区法官艾琳·帕里什,一位以铁面著称的资深法官,她的任命发生在阿斯特俱乐部对司法系统的渗透之前,不在罗齐尔供出的名单上。控方和辩方的律师已经就位。联邦检察官席上坐着三位检察官,领头的是那位灰发的首席检察官戴安娜·哈特利。辩方席上,亚历克斯·罗齐尔的律师团由四名来自东海岸最昂贵的刑事辩护律所的律师组成,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一份已经草拟好的豁免协议草案。

埃琳娜·斯特林坐在控方证人等候区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执业执照仍然处于暂停状态,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以“特别法律顾问”的身份将她纳入了控方团队。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她过去几周收集的全部证据——那份资产转移文件、哈萨尼的调查报告、从玛格丽特·霍洛威电脑中导出的审判录像副本、以及那枚从废墟中找到的、背面刻着花体字的打火机。

凯恩·瓦尔德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背靠着大理石墙壁,望着窗外的街道。他穿着一套埃琳娜从二手店买来的深蓝色西装,肩膀的绷带在衣料下隐隐隆起。他的军籍牌仍然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不分彼此。

“紧张吗?”埃琳娜走到他旁边。

“不。”瓦尔德说,“只是在算。”

“算什么?”

“算罗齐尔会怎么玩这场庭审。”他转过头来,目光平静但专注,“他在拘留听证会上开口,不是因为他害怕了。是因为他看到了棋盘上的新走法。阿斯特死了,布莱恩死了,克劳德成了被告——俱乐部最核心的三层保护壳全部碎了。罗齐尔知道检方手上有足够多的证据可以把他送进监狱过完余生。但他也知道自己手上有一张牌。”

“那张牌是剩下的三个猎物。”

“不只是猎物。”瓦尔德说,“他供出的那些法官和参议员的名字——那些还没有被公开的名字——也是他的牌。他把牌一张一张地打出来,换豁免,换减刑,换更好的监禁条件。他不是在悔改,他是在谈判。”

埃琳娜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今天控方会传唤第一个证人——哈萨尼。他的打火机是物证,他的目击证词可以直接将阿斯特本人与至少一场猎杀联系起来。但辩方会全力攻击他的可信度。”

“哈萨尼准备了多久?”

“六年。”

瓦尔德微微点头。“够了。”

法槌敲响了三下,审判正式开始。

戴安娜·哈特利检察官站起来做开庭陈述时,整个审判庭陷入了一种连呼吸声都显得过于响亮的寂静。她没有使用任何修辞技巧,只是将那捆被炸得发黑的军籍牌举起来,一枚接一枚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念完之后,她把军籍牌放下,拿起那枚打火机——银质外壳在法庭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枚打火机属于查尔斯·阿斯特本人。背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和赠送者的名字。它被发现于十一年前的一场屠杀现场——那个现场不在美国,而在海外的战区。在那个现场,七名美军士兵被伏击致死,死因被军方报告定性为‘情报失误’。但证据将向你们展示,那不是失误。那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猎杀,猎手们穿着民用作战服,猎物的选择标准只有一个——他们曾经在那个战区服役。”

她停顿了一下,将打火机放在陪审团面前的证据台上。

“控方将进一步证明,这场猎杀并非孤立事件。它是阿斯特俱乐部——一个由查尔斯·阿斯特创立、由奥托·布莱恩执行、由被告亚历克斯·罗齐尔和玛格丽特·霍洛威等人共同参与的有组织犯罪企业——在过去至少二十三年间持续进行的系统性犯罪行为的一部分。受害者是退伍军人。猎场在纽黑文。武器是法律。”

辩方首席律师站起来时,脸上的表情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屑与义愤之间的平衡点。他是波士顿刑事辩护界的重量级人物,名叫劳伦斯·克罗斯,曾在六起联邦RICO案件中为被告取得无罪或减刑判决。

“控方的开场白令人动容,但它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克罗斯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充满了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愤怒,“阿斯特先生已经去世,无法为自己辩护。布莱恩将军也已去世。所有关于所谓‘猎杀’的叙述,都来自间接证据、传闻和有利益动机的证人。我特别强调——控方即将传唤的第一位证人,拉希德·哈萨尼先生,目前是一名正在寻求美国永久居留权的难民。他在这起案件中的合作程度,直接关系到他的移民申请。他声称自己在十一年前捡到的那枚打火机——缺乏完整的保管链条,缺乏指纹证据,无法被确凿地证明与任何犯罪行为直接相关。”

他转向陪审团,双手张开,做了一个包容而理性的手势。

“我们恳请各位陪审员保持警惕。在这个法庭上,控方必须超越合理怀疑地证明每一项指控。感人的故事不等于证据。被炸黑的军籍牌只能证明有人死亡,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与这些死亡有任何关联。请你们用理性,而非情绪,来审视每一份提交到你们面前的所谓‘证据’。”

拉希德·哈萨尼被传唤上证人席时,法庭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他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卷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步伐平稳但肩膀微微绷紧。他在证人席上坐下,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穿着旧军装的老兵,扫过埃琳娜坐着的长椅,最终落在陪审团席位上。

哈特利检察官从证据台上拿起那枚打火机,走到证人席前。“哈萨尼先生,你能辨认这件物品吗?”

“能。”哈萨尼的声音清亮而稳定,“这是我于十一年前在坎大哈北部山区一处庄园废墟中拾到的打火机。拾到的时间是当年四月十八日凌晨。拾到的地点距离七具美军士兵的遗体不到二十英尺。”

“你能描述当时的情况吗?”

哈萨尼深吸了一口气。他用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将那个夜晚完整地重现在法庭上。他描述了他如何躲在倒塌的土墙后面,如何听到那些穿着深色作战服的人用英语检查尸体,如何从土墙的缝隙中看到领头的高个子银发男人用手电筒扫过每一具尸体的脸。他描述了那个男人转身离开时,一个银色的物体从他的口袋里滑落,掉进了血泊中。他在那些猎手离开后爬出土墙,从血泊里捡起了那枚打火机。

“你为什么保留了它十一年?”哈特利问。

“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那七个人是怎么死的。”哈萨尼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如果有人来问,这件东西就是答案。”

辩方交叉质询时,克罗斯律师采用了外科手术式的策略。他没有质疑哈萨尼的动机,没有攻击他的移民身份——他攻击的是记忆本身。

“哈萨尼先生,你当时只有十三岁。”

“是的。”

“你刚刚经历了一场炮击,目睹了七具尸体,躲在墙后面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你确信你的观察百分之百准确吗?”

哈萨尼沉默了两秒。“我确信我看到的是我描述的这样。”

“但你有没有可能把不同时间点看到的东西混在一起?有没有可能那枚打火机是你后来在别的地方捡到的,而你把它和那晚的记忆混淆了?”

“没有。”

克罗斯转向陪审团,微微耸肩,像是在说“他当然会这么说”。但他没有追问下去。真正致命的一击在质询的末尾。

“你目前在纽黑文州立大学就读新闻学,正在申请永久居留权。如果本案中的某些被告被定罪,你的合作是否会对你的移民申请产生积极影响?”

哈特利检察官立刻起身反对,帕里什法官在短暂的考虑后裁定反对有效,但克罗斯已经在陪审团的脑海里种下了那颗种子。

哈萨尼离开证人席时,脸色发白,但脊背仍然挺直。他从埃琳娜身边走过时,埃琳娜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停步,但点了点头。

控方的第二位证人是哈珀·麦奎尔。她走上证人席时穿着联邦调查局的正式制服,胸前的徽章擦得锃亮。她的证词聚焦于阿斯特庄园废墟中发现的物证——二十三本猎杀日志、十六枚军籍牌、以及罗齐尔在港口被捕时随身携带的引爆遥控器。

“日志的内容是什么?”哈特利问。

“日志详细记录了至少二十三次独立的猎杀行动。”麦奎尔的声音冷静而客观,“每一次猎杀的记录都包含日期、地点、参与者名单、猎物编号和处决方式。日志中的笔迹已经由联邦调查局文件鉴定科进行了初步比对,其中至少有十七本日志的笔迹与查尔斯·阿斯特的已知笔迹样本高度吻合。”

“遥控器呢?”

“遥控器上提取到了两份指纹。一份属于奥托·布莱恩,另一份属于被告亚历克斯·罗齐尔。遥控器的信号记录显示,在阿斯特庄园坍塌当日,该遥控器从纽黑文港集装箱码头附近发出了激活信号,信号频率与废墟下未引爆装置的接收频率完全一致。”

克罗斯在交叉质询中试图攻击证据的保管链条——废墟中的物证在爆炸和挖掘过程中是否可能被污染?遥控器在被联邦探员收缴之前是否可能被多人接触过?麦奎尔的回答简短而精确,每一次都在缩小辩方能够利用的空间。

庭审进行到下午时,控方传唤了第三位证人——一名前普雷斯科特私人安保公司的中层财务主管,名叫艾伦·普莱斯。他在公司工作了九年,去年因为内部纠纷被解雇,在罗齐尔供出的潜在证人名单上排在第一位。

普莱斯走上证人席时,整个审判庭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是受害者,不是执法者,他是一个局内人。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陪审团——堡垒确实可以从内部被瓦解。

“普莱斯先生,你在普雷斯科特公司担任什么职务?”哈特利问。

“财务部副部长。负责审核所有非常规支出。”

“在你在职期间,是否处理过与阿斯特庄园相关的费用报销?”

普莱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定。“是的。每个月至少一次。报销名目包括设备维护、场地租赁、人员加班和医疗耗材。但这些名目都是编造的。”

“你怎么知道是编造的?”

“因为我审核了实际的支出明细。设备维护的费用实际上购买了军用级弹药。场地租赁的费用支付给了普雷斯科特自己的外勤安全屋。医疗耗材——包括止血带、手术缝合包和输血设备——每次都是在庄园晚宴前后采购的,但公司医疗部门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些物资。”

“你知道这些物资的真实用途是什么吗?”

普莱斯沉默了片刻。“我当时不知道。我只是签了字,因为我被告知这是阿斯特先生亲自批准的特别项目。直到我被解雇后,我在报纸上读到了那些退伍军人失踪案的报道,我才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克罗斯在交叉质询时试图将普莱斯描绘成一个心怀不满的前雇员,为了报复前雇主而夸大其词。但普莱斯的回答始终没有偏离他的核心陈述——文件存在,支出存在,伪造的报销名目存在。

下午四点半,帕里什法官宣布休庭,庭审将在次日继续。

瓦尔德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转过身,看着鱼贯而出的旁听者。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互助会那个白发主持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被两名联邦探员拦下问话。互助会已经被查封,普雷斯科特的外勤安全屋正在逐一被突击搜查。系统的根须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拔出来。

埃琳娜走到他旁边,把凉透的咖啡倒进了垃圾桶。“第一天结束了。普莱斯的证词比预想的更有力。”

“明天会更难。”瓦尔德说,“罗齐尔还没有被传唤。如果他真的出庭作证,他会把所有脏水都泼在阿斯特和布莱恩身上。把自己说成一个执行命令的下属,而不是设计游戏的猎手。如果他成功了——他可能真的会拿到那份豁免协议。”

“麦奎尔说过,谋杀罪不在豁免范围内。”

“他不需要豁免谋杀罪。他只需要在共谋罪和RICO指控上脱身。一旦共谋罪不成立,谋杀罪的证据链条就会出现缺口。缺口越大,他的刑期越短。”瓦尔德的目光落在被告席的空椅子上,“罗齐尔不是阿斯特。阿斯特要的是战利品,罗齐尔要的是活命。一个只想要活命的人,比一个想要荣耀的人更难对付。”

埃琳娜靠在墙上,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大理石表面。“所以你才想在庭审前找到那第三个失踪的猎物。如果罗齐尔说的三个人里还有一个活着——他就可以作为证人出庭,直接指证罗齐尔本人参与了对他的绑架和非法拘禁。这不是间接证据,不是财务记录,是活着的受害者当面指认加害者。”

“找到了吗?”

“韦伯找到了两个。第三个——最后一个——仍然没有下落。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互助会的一次聚会之后,同样是周二晚上。同样是那个主持人。同样是那辆黑色轿车。”埃琳娜闭上眼睛,“模式和道尔完全一样。”

瓦尔德没有说话。窗外,城市的灯光正在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某种缓慢扩散的信号。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记者们架着摄像机在等待明天的第二次开庭。陪审团已经被隔离,被安置在一家没有电视和网络的酒店里,但他们迟早会看到那些军籍牌,听到那些名字,在陪审团室里反复掂量“合理怀疑”和“真实确信”之间的距离。

而这个城市的地下,还有一个人被锁在某间不被地图标注的房间里,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场审判倒计时追赶。

瓦尔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韦伯的号码。

“第三个人有消息吗?”

韦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风声和车辆行驶的低沉噪音。“还没有。但我在互助会找到了一个线索——一个叫保罗·萨利纳斯的人。他说他见过那辆车,记下了半个车牌。我正在去他家的路上。”

“萨利纳斯。”瓦尔德重复了这个名字。互助会里那个说自己四十七天没有碰酒精的男人。那个在分享时声音沙哑如背诵供词的男人。他在互助会的地下室里坐在前排,就在瓦尔德第一次被盯上的那个晚上。

“小心。”瓦尔德说,“如果他还活着,那些盯上他的人也不会走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半,另外一半在天花板上投下矩形的阴影。法院外面的警笛声此起彼伏,但这座城市已经不再像三天前那样沉默了。

猎物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爬出黑暗,走到法庭的灯光下,说出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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