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堡垒从内部瓦解

废墟搜索持续了整整三天。

纽黑文州消防局的搜救队在塌陷现场架起了四台重型起重机,用钢索吊起断裂的混凝土梁板,一层一层地往下剥离坍塌堆积物。联邦调查局的证据响应小组穿着白色防护服,蹲在坑底用筛网过滤每一铲挖出来的碎渣。他们找到了水晶吊灯的碎片、被压扁的银质烛台、宴会厅红地毯烧焦的残片,以及查尔斯·阿斯特那只被压在承重梁下的左轮手枪——枪膛里仍然卡着那发未射出的子弹。

第三天傍晚,一名搜救队员在A区走廊的残存位置发现了一个被压变形的档案柜。柜门已经炸开,但柜体仍然完整。柜子里面,用油纸包裹的二十三本猎杀日志完好无损,纸页在油纸的保护下甚至没有沾上太多灰尘。日志旁边是一捆穿在铁丝上的军籍牌,十六枚,一枚不少。军籍牌的金属表面被爆炸的高温熏出了暗色的氧化斑,但每一个名字和编号仍然清晰可辨。

凯恩·瓦尔德在安全线外等了三天。他没有离开过——白天他坐在指挥车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起重机一吊一吊地搬运碎石;夜里他就裹着那条灰色救援毯,靠在轮胎旁浅睡。埃琳娜给他送过两次咖啡,韦伯来过一次,带来了一包换洗衣服和他那把留在装甲运输车上的手枪。麦奎尔每天傍晚会过来告诉他搜索的进展,每一次他听完都只是点头,不说多余的话。

第四天清晨,证据响应小组的组长亲自将军籍牌和日志送到了指挥车上。麦奎尔在接收清单上签了字,然后走到瓦尔德面前,把那捆军籍牌放在他手里。

“十六枚,全部找到了。”她说,声音里罕见地夹着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情绪波动,“日志从二十三年前一直到上个月,每一次猎杀都有详细记录。参与者名单、猎物编号、处决方式、事后清理负责人的签名。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已经在准备大陪审团传票了。”

瓦尔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捆被炸得发黑的金属片。他翻过其中一枚,读到上面的名字——理查德·莫兰,十一年前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他翻过第二枚、第三枚,直到翻到道尔的。道尔的军籍牌比其他的都要新,编号下面刻的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是道尔被登记为“资产”的日期,不是他的死亡日期。

“阿斯特没来得及完成最后一个名字。”他说。

“他永远不会完成了。”麦奎尔说,“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战场不在废墟里。在法庭上。”

当天下午,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在纽黑文州联邦法院正式提交了对阿斯特俱乐部核心成员的刑事指控。由于查尔斯·阿斯特已确认死亡、奥托·布莱恩自杀身亡,起诉书上的第一被告变成了亚历克斯·罗齐尔。此外还有玛格丽特·霍洛威——她在试图搭乘一架私人飞机离境时被海岸警卫队在纽黑文港的游艇码头上拦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存有大量尚未销毁的猎杀档案。哈里森·克劳德法官被列为第三被告,罪名是共谋、妨碍司法公正及利用公职身份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

联邦检察官援引了《反勒索及受贿组织法》——也就是RICO法案——将所有被告串联在一起。检方的核心论点很明确:阿斯特俱乐部不是一个松散的社交团体,而是一个以普雷斯科特私人安保公司为外壳、以慈善晚宴为掩护、以退伍军人为猎物的有组织犯罪企业。它的运作持续了至少二十三年,跨越多个州和海外司法管辖区,涉及谋杀、绑架、伪造文件、贿赂公职人员、洗钱和妨碍司法。

消息传出的当天晚上,纽黑文州的四家电视台同时中断了常规节目,播放了联邦检察官召开新闻发布会的现场画面。镜头里的检察官举起了那捆从废墟中挖出的军籍牌,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十六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念完,现场都会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快门声如骤雨般响起。

埃琳娜在老印刷厂的临时据点里看完了整场发布会。她坐在一台旧印刷机的操作平台上,膝盖上放着哈萨尼整理的那份调查报告——十七起案例,六年的追踪,曾经被三家报社拒稿。现在这份报告被投影在新闻发布会的背景屏幕上,作为检方证据清单的一部分。

哈萨尼坐在她旁边,背包仍然搁在腿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放大了的名字,下颚咬得紧紧的。埃琳娜没有问他此刻在想什么。她知道答案——十一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他们需要我作证吗?”哈萨尼问,声音发紧。

“麦奎尔说,联邦检察官会安排一次闭门面谈。”埃琳娜说,“你手上的调查报告、你保留的那枚打火机,以及你本人的目击证词,都会被纳入证据体系。打火机是最关键的——它直接证明阿斯特出现在至少一场猎杀的现场。”

“但我也不是无懈可击的证人。”哈萨尼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辩方律师会说我当时只是个孩子,记忆不可靠。他们会说打火机可能是从任何人手里得来的,或者是我自己编造的。”

埃琳娜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她在大学城公寓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警觉、敏锐、被某种东西追着跑,但从不停下来。

“你是对的。”她说,“他们会攻击你的可信度。但你有一件事是他们没有的——你活着。他们所有的猎杀,没有一个猎物活下来。只有你。因为瓦尔德违抗了命令。”

哈萨尼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不是被动的证人。”埃琳娜继续说,“你是那个能站起来告诉陪审团——‘我当时在场,我看到了他的脸,我捡到了他掉下来的东西’——的唯一一个人。法律有它的漏洞,但法律也有它的空间。证人的可信度不是由辩方律师决定的,是由陪审团决定的。而你的故事,是我们所拥有的最接近真相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这六年来你一直在敲门。现在门开了。”

哈萨尼把背包的肩带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联邦法院的拘留听证室,另一场较量正在展开。亚历克斯·罗齐尔在港口集装箱码头被捕时没有反抗——他穿着便装,口袋里装着一本假护照、一叠高额现金和布莱恩留给他的那个引爆遥控器。遥控器上的指纹与布莱恩的指纹及罗齐尔的指纹完全吻合,而遥控器的信号记录显示,正是它激活了阿斯特庄园废墟下的二次爆炸。

但在拘留听证会上,罗齐尔做了一件所有检方人员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开口了。

他的辩护律师坐在他旁边,穿着一套昂贵的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那种专门为大客户服务的从容表情。但当罗齐尔突然要求发言时,律师的从容裂开了一道缝。

“我的当事人决定配合调查。”律师在法官面前措辞谨慎,“他愿意提供关于阿斯特俱乐部内部运作的全部信息,以换取检方对部分指控的豁免考虑。”

联邦检察官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灰发,目光锐利。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看了罗齐尔整整五秒。“全部信息包括什么?”

罗齐尔抬起眼睛。他在拘留所里待了两天,脸上的胡茬长了出来,头发不再整齐,但他眼睛里那种愉悦的光芒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了质,从猎手的兴奋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猎物在陷阱里重新评估猎人的位置。

“包括克劳德法官以外的其他法官的名字。”罗齐尔说,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州法院系统里不止克劳德一个。还有一名联邦地区法官,一名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副部长,以及至少两名州参议员曾经参加过俱乐部的活动。我可以提供他们参与的具体时间、地点和他们在猎杀中扮演的角色。”

听证室里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安静。联邦检察官的笔尖停在纸上,但没有写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东西在变——从一个控方的警惕变成了一个追猎者的敏锐。

“继续。”她说。

“还有。”罗齐尔靠上椅背,第一次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平静微笑,“布鲁诺·道尔不是最后一个‘待转移’的猎物。名单上还有三个人。他们的转移日期排在下个月的慈善晚宴前后。如果你想要他们的名字——我需要书面豁免协议。”

联邦检察官合上文件夹。“我会把你的提议转交上级审查。在此之前,你的拘留状态不变。”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听证室。在走廊里,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哈珀·麦奎尔的号码。

“罗齐尔在谈条件。”她说,声音急促但克制,“他声称可以指证至少四名公职人员和两名现任州议员。但他要求豁免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麦奎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现场起重机运作的轰鸣:“检察官,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案子的波及范围会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州法院系统、联邦法官、退伍军人事务部——这不再是纽黑文州的案子了。这是联邦层面的公共腐败案。”

麦奎尔站在阿斯特庄园废墟的边缘,望着起重机将最后一块大型混凝土梁从坑底吊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废墟上,和那些断裂的钢筋影子交错在一起。

“给他豁免。”麦奎尔说,“不是全部——谋杀罪不豁免,绑架罪不豁免。但共谋罪和RICO项下的部分指控可以谈。如果他能把剩下的猎物名单交出来,如果我们能在他指证之前先找到那三个人——他们还有机会活着。”

“我今晚就安排谈判。”检察官说,挂了电话。

在纽黑文州联邦法院的地下拘留所里,罗齐尔被带回了他的单独监室。他坐在铁床上,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熄灭的日光灯。

他没有笑。但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计算。他在计算检方手里有多少证据,哪些证据能指到他,哪些只能指到阿斯特或布莱恩。他在计算剩下的猎手里有谁会先开口,有谁会扛到最后。他在计算豁免协议的条款能在多大程度上保住自己。

他是一个天生的战术家。即使在牢房里,他仍然在用阿斯特教给他的方式思考——棋盘可以翻转,猎手和猎物的位置从来不是固定的。只要能活下去,监狱也不过是另一种猎场。

但在他计算不到的地方,在纽黑文老工业区废弃印刷厂的铁锈阴影下,马库斯·韦伯正在和一群被他召集起来的老兵围着一张临时拼成的桌子坐着。桌上摊着一张纽黑文州地图,上面标注着普雷斯科特公司所有已知的外勤安全屋的位置。桌上还有一把霰弹枪、三支手枪和一摞从普雷斯科特内部流出的员工调动记录复印件。

“罗齐尔说的那三个人。”韦伯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我们要在联邦探员找到他们之前先找到他们。不是因为我们不相信麦奎尔——是因为普雷斯科特的人还在外面。档案烧了,总部倒了,但外勤部门还在运转。他们的最后一批转移指令可能已经发出了。如果我们慢一步——那三个人就会变成道尔被吊在地下室里的样子。”

一个老兵抬起头。“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不知道。”韦伯说,“但我知道他们曾经服役的部队番号,和他们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从那里开始找。”

他把霰弹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扛在肩上。

“阿斯特死了,布莱恩死了,克劳德被捕了。但猎杀还没有结束。只要还有一个人被锁在地下室里等着被‘转移’,这场仗就没打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

“谁跟我走?”

那些脸——粗糙的、疲惫的、被岁月和酒精磨损的脸——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在城市的另一头,埃琳娜坐在印刷机的阴影里,面前摊着哈萨尼的调查报告、移动硬盘里的资产转移文件和她自己整理的证据清单。她正在写一份法律备忘,准备提交给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备忘的最后一句话还没有写完,但她知道那句话会是什么。

窗外,纽黑文的夜空正被无数盏城市的灯光映成淡橘色。那些灯光下面,有人在准备大陪审团传票,有人在牢房里计算豁免条款,有人扛着霰弹枪走进夜色去寻找最后一批活着的猎物。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那份罗齐尔提到的名单上的最后三个人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时间追赶。他们中的某个人可能正在互助会的地下室里准备倾诉创伤,另一个人可能正在普雷斯科特的某个外勤安全屋里被铐在墙上,第三个人可能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一份标注着“待转移”的档案。

倒计时仍然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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