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次接触

互助会的聚会每周三次,周二、周四和周六的晚上。今晚正好是周四。

凯恩·瓦尔德站在圣约瑟教堂对面的公寓楼顶,透过一扇积满灰尘的天窗俯视着街对面的入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从码头附近的旧货店买的工装夹克和帆布裤,头发还在滴水,左肩被海水泡过的伤口隐隐作痛。埃琳娜已经回到了她的办公室,两人约定在周五傍晚碰头,用一整天时间准备对阿斯特集团总部的渗透计划。

但他必须在去之前搞清楚一件事:互助会里到底是谁在给猎手们通风报信。

教堂地下室的灯在晚上七点准时亮起。透过半截露出地面的窗户,瓦尔德能看到参会者的头顶陆续出现在楼梯口——人数比周二少了很多,可能只有十几个。他看到了那个白发的主持人,穿着同一件洗得发旧的毛衣,站在讲台旁边整理签到表。

瓦尔德没有直接下去。他翻过教堂后院的铁栅栏,绕到了锅炉房的侧门。这扇门常年不锁——他在海外服役时学到的最有用的一课,就是任何建筑都有被人遗忘的入口。

锅炉房里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他沿着布满管道的狭窄走廊走到地下室的后墙,这里的隔音很差,互助会里的声音清晰地透过砖缝传过来。

主持人正在念一段开场白,关于勇气、关于面对创伤、关于战友之间彼此扶持的承诺。瓦尔德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感到一种奇异的反胃——这些词语本身是干净的,但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他找到了一处松动的砖缝,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地下室的大部分区域。主持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几个熟悉的面孔坐在前排——周二晚上见过的那几个退伍老兵——但瓦尔德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三个人是他周二没见过的。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坐姿笔直,肩膀宽厚,那种肌肉和骨骼的比例不是普通的中年退役士兵能保持的。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涣散和疲惫,而是警觉和审视。他们不是来求助的,他们是在观察。

瓦尔德的心沉了下去。互助会已经被渗透到了核心。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突然停在了其中一个人身上。那是个大约三十五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连帽衫,胡子拉碴,面容疲惫,看起来和别的参会者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左手手腕上露出来一小截刺青——被荆棘缠绕的权杖。

和U盘视频里那块铭牌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瓦尔德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他认出了他的坐姿、他扫描整个房间的眼神节奏、以及他右手下意识放在腰间位置的微动作。这个人不是退伍军人,至少不是普通的退伍军人。他是猎手。

一场猎杀游戏有两个阶段:选猎和追杀。选猎阶段需要有人近距离评估猎物的状态——心理是否脆弱、社交是否孤立、身体是否还保持着战斗力。互助会就是他们选择猎物的地方,而这个手腕上有刺青的男人,就是选猎的人。

瓦尔德正打算继续观察,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动——橡胶鞋底碾过砂砾的声音,就在锅炉房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侧身闪进旁边的管道夹缝,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向腰后的枪。

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进来,同样的工装风格,同样训练有素。那人停在瓦尔德刚才站立的位置,偏头嗅了嗅空气——海水的咸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水渍,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我知道你在里面。”那人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周二晚上让你溜了,瓦尔德。这次不会。”

瓦尔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管道,看到了锅炉房另一端有一扇通往教堂主堂的铁梯。距离大约十五英尺,中间有半人高的管道可以掩护。

他深呼吸一次,然后猛地从夹缝中冲出去,三步跨过管道,肩膀撞开铁梯底部的栅栏门。身后传来两声压抑的枪响,子弹打在铁梯的栏杆上溅出火星。

瓦尔德翻上楼梯,冲进了教堂的主堂。长椅空荡荡地排列在两侧,彩窗玻璃在路灯映照下投射出斑驳的暗红色光影。他没有停留,穿过主堂直奔正门。

互助会的门开了,那个手腕上有刺青的男人走了出来,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两个人相距不到十英尺,彼此对视了不到一秒。瓦尔德看到了那个男人眼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乎愉悦的兴奋。

“凯恩·瓦尔德。”那人开了口,语气像是在打招呼,“久仰。我是亚历克斯·罗齐尔,普雷斯科特的高级外勤主管。”他微微抬起左手,露出完整的刺青,“你比我预想的要快,大多数猎物在第二阶段才开始反击。”

“第二阶段?”瓦尔德说,手指压在扳机上。

“游戏的第二个阶段。”罗齐尔说,“第一阶段是投放饵料——我们把道尔放出去,让他把U盘给你。第二阶段是触发反应——看着你开始跑,开始找线索,开始试图理解自己在玩什么游戏。你到目前为止的表现都很出色。”

“道尔还活着?”

罗齐尔歪了歪头,那表情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提前拆圣诞礼物。“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活着。”他说,“但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他,是你自己。七十二小时已经过去快一半了。”

教堂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两道车灯的光柱扫过彩窗玻璃。瓦尔德没有转头去看,但他的余光已经计算出了大门到侧窗的距离。

“我有个问题。”瓦尔德说。

“请问。”

“你们把杀人叫做游戏,把互助会叫做选猎场,把退伍军人叫做猎物——你觉得自己是什么?猎人?运动员?还是穿着定制西装的刽子手?”

罗齐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眼里那种愉悦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间。“你是一个好士兵,瓦尔德。你在海外执行过十二次定点清除任务,亲手终结了三十七条人命。那三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经过正当审判的?有几个是确凿无疑的军事目标?你有资格和我谈道德吗?”

瓦尔德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承认,“但他们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你们的猎物到死都不知道。”

外面传来脚步声,锅炉房里的追兵已经绕到了教堂正面。瓦尔德不再犹豫,抬起枪口朝罗齐尔的方向连开两发——不是为了命中,而是为了压制——然后侧身撞向侧窗。彩窗玻璃在他肩膀撞击下碎裂,他整个人从窗框中翻滚出去,落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

右肩着地的那一瞬间,浸过海水的伤口裂开了,疼痛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棍捅进肩膀。他咬紧牙关翻身起来,朝着教堂后面的小巷跑去。

身后传来罗齐尔的声音,冷静到残忍的地步:“让他跑。按照计划,进入第三阶段。”

瓦尔德在巷子里跑了整整十分钟才停下来。肩膀在流血,但不算严重。他靠着一面涂满了涂鸦的砖墙,大口喘气,脑子里高速运转。

罗齐尔提到了“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这意味着整场猎杀是有脚本的——不是随机的追逐,而是一个有着明确流程的系统工程。更让他不安的是,罗齐尔说的是“按照计划”让他跑。

他们希望他跑。

他们希望他去找线索,去找盟友,去试图反击。因为每一次反击都需要冒头,每一次冒头都会暴露更多信息。而猎手们要的就是这个——让猎物自己把所有可能隐藏的角落都试探一遍,把所有的反抗手段都提前暴露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道尔能把U盘寄给他。不是道尔运气好,而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埃琳娜能拿到内部备忘录。不是那位匿名内部人士够谨慎,而是备忘录本身就是一个鱼钩。

瓦尔德闭了一会儿眼睛。在这场游戏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反击了,但事实上他一直在按照对方的剧本行动。

唯一没有被预判的变数,是马库斯·韦伯。那个把员工调动记录偷出来的退伍老兵,他不是猎物——至少原本不是。他是因为埃琳娜的坚持才被卷入的,他的出场打乱了猎手们的时间表。

如果还可能有第二个变数——那就是韦伯提到的阿斯特集团档案室。那是猎手们内部运作的核心数据所在地,如果他能拿到那些数据,就相当于从猎手们的棋盘上偷走了一枚棋子。

但这也是他们希望他去做的事吗?

瓦尔德睁开眼睛,看到小巷尽头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在潮湿的雾气中晕开成一圈毛茸茸的橙色光环。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埃琳娜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个人。亚历克斯·罗齐尔,普雷斯科特的高级外勤主管。查他的服役记录,查他入狱或者接受过调查的记录,任何能暴露弱点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找到谁了?”

“找到那个在互助会里选猎物的人。”瓦尔德说,“他认识我,知道我的全部服役记录,连我执行过的任务次数都一清二楚。但他说漏了一件事——他没有提到我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

“海外战场上的一个平民少年。那次任务——那场被军方定性为情报失误的伏击——实际上是一场为俱乐部核心成员现场表演的猎杀。他们让我参与屠杀,但我违抗了命令,放走了一个孩子。如果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当时在场,那么罗齐尔一定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提。”

埃琳娜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觉得那个孩子是盲点?”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盲点。”瓦尔德说,“但我知道,如果一个秘密组织保留了十年的猎杀档案,那么每个人的盲点都会在某些时刻暴露出来。我需要你帮我找到所有关于那场伏击的资料——军方报告、新闻媒体、任何公开或者非公开的信息。尤其是一个名字,一个当年被我从沙漠里救走的孩子的名字。”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小巷外面的城市正在沉睡,但教堂的方向还有车灯在移动,猎手们正在重新布网。

瓦尔德撕下一截衬衫袖子,用牙齿咬着缠紧肩膀上的伤口。血止住了,疼痛被压制到了意识的边缘。他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去,拦下一辆深夜行驶的出租汽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马库斯·韦伯的家。

如果韦伯是猎手们计划之外的变数,那么在他变成第二个布鲁诺·道尔之前,瓦尔德必须见到他——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一个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回答的问题:你的军籍编号是哪一年录入系统的?

瓦尔德在翻看名单时就注意到了一个异常——所有猎物的服役记录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在某个特定的海外战区执行过任务,时间窗集中在同一年。他当年救下那个孩子的那一年。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这场狩猎游戏从一开始就不是随机的。猎手们不是在寻找退伍军人,而是在寻找一场旧日屠杀的目击者和参与者。

他们正在消灭证人。

整个谜题的形状在瓦尔德的脑海里开始发生变化。这不再是一场关于猎杀的故事,而是一场持续了十多年的灭口行动。俱乐部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被无数份伪造文件、被操纵的法律程序和被收买的司法系统共同掩盖的一场终极罪恶之上。

而出租车后视镜里倒映出的那张脸,已经被十几年的噩梦打磨成了一件武器。一件猎手们还没来得及认真估量其破坏力的武器。

夜雾越来越浓,出租车尾灯的红光逐渐被吞噬,消失在纽黑文凌晨的街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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