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新种子的播撒

宣判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海港城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天气——阳光从法庭高处的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在旁听席的木椅上切出一道道明暗分明的光带。傅慎行被带进来的时候,看到光带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灰尘,它们缓慢地旋转、上升、飘散,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他站在被告席上,手铐在身前反射着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把一点亮斑投在对面的审判台上。

方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很平稳。她先概述了案情——洪斌的死,廖凯的死,马骏的死,方文同的死。四条人命,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对应的证据清单。傅慎行听到洪斌的名字时低下头,听到廖凯的名字时闭上眼睛,听到马骏的名字时重新睁开。但听到方文同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在被告席的栏杆上猛地收紧了一下——关于方文同的部分,判决书里有一句话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关于被害人方文同坠楼致死一案,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傅慎行在案发当晚曾出现在方文同所住宿舍楼附近,监控录像与证人证言可相互印证。但根据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被告人对该起死亡结果承担直接刑事责任。该部分指控,本院不予支持。”

不予支持。这四个字在傅慎行的脑子里回荡了好几圈。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认定杀了四个人,但法庭说方文同的死没有足够证据挂在他名下。这不是赦免——三条人命仍然是死刑——但这一点微小的、程序意义上的区别,对他来说却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给他划了一根火柴。火光只有一瞬,但至少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罪孽中,有一小块不是他直接造成的。

方审判长继续宣读判决主文。故意杀人罪成立,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傅慎行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了。从他在旧货市场买下那把剃刀的那一刻起——不,从他在高中图书馆第一次读到沈浪报道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写好了。他只是在按剧本走。

“被告人是否上诉?”方审判长问。

傅慎行握住麦克风。他的手铐碰到金属栏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不上诉。”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记者们开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站起来试图挤到前面拍照,被法警拦住。受害人家属区里,有一个女人哭出了声——不是号啕大哭,是一种被捂在掌心里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傅慎行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头发花白,被两个人扶着。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母亲。洪斌的、廖凯的还是马骏的?他不知道。但他对着那个方向微微弯了一下腰——一个生硬的、不标准的、被手铐限制了幅度的鞠躬。

法警把他带出法庭的时候,他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又看到了刘骏。

刘骏还是一个人坐着。他没有哭,没有低头,没有回避傅慎行的目光。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是封着的——整个庭审过程中他都没有打开过它。傅慎行和他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试图从刘骏的眼神里读出点什么——告别?愧疚?胜利?释然?但他什么都没读到。刘骏的眼睛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水底下一定沉淀着什么。

囚车的门关上之后,法庭的灰色花岗岩外墙在磨砂车窗里变成了一块模糊的色块,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死刑复核程序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傅慎行被从看守所转到了海港城郊外的第一监狱,关在一间单人监室里。墙壁是未经粉刷的水泥,上面用指甲刻着各种名字和日期,最老的刻痕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笔画。他在那些名字旁边发现了一行比较新的字——“沈浪,三年前住过这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摸黑刻上去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沈浪在这间监室里等过死刑复核,睡过这张床,盯过这面墙。三年前,同一个空间,一个和他命运相似的人在这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现在轮到他了。他不知道沈浪在这里想什么——是后悔,是不甘,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天亮。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想什么。他在想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刘骏为什么不打开它?他在法庭上带了那个袋子来,从庭审开始到宣判结束一直按在手下,却没有作为证据提交。他是打算在最后时刻站起来把它交给审判长,然后临时改变了主意?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交——他只是想让傅慎行看到那个袋子,让他知道有这个袋子的存在,让他在等死的日子里反复猜想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整整一个月。

二月十四号,春节前四天。早上六点,监室的门被打开了。来的不是平时的狱警,是几个穿着正装的人,领头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男人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公事公办,但在读完“死刑复核裁定书”之后,他顿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吗?”

傅慎行想了想。他曾经以为自己在最后时刻会说出那个名字——那个把梦变成现实的人。他有一个月的时间来推理,来排除,来把所有的线索一块一块地拼成完整的拼图。他几乎拼出来了。那个文件袋里装的东西,他大概猜到了——刘骏收集的证据,证明他从大一开始就知道傅慎行的计划,证明他在每次案发后都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附近,证明他的沉默不是懦弱,是另一种形式的参与。但猜到了又怎样?他没有证据,只有推理。推理不能定罪,推理也不能替他偿还那四条人命。

“没有。”他说。

执行在监狱西侧的刑场进行。海港城的冬天早晨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云。傅慎行被带进去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出鱼肚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几颗残星还在头顶上闪烁。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天空。

他闭上眼睛。

一声闷响。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安静。

海港城的春天来得晚。四月初,明智大学里的银杏树才开始冒新芽。校园里的一切恢复了正常——绿植大棚附近的警戒线早就撤了,通往围墙豁口的那条小路重新铺了碎石,洪斌和廖凯住过的宿舍换了门牌号,分给了大一的新生。没有人再提起去年冬天的事。食堂里、教室里、图书馆里,偶尔有人说起“马加爵案”,但他们说的不是明智大学的事——他们说的是一个更早的、更远的、发生在另一个地方的案子。

陈波毕了业,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一份技术员的工作。他从来不主动提起大学里的事。

刘骏考上了研究生,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走之前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放进了学校档案室的一个角落里,编号登记为“学生心理健康案例材料”。没有人去翻过它。

只有邵正阳翻过。

他在刘骏走后的一个周末去了明智大学档案室,找到了那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些零散的纸张——洪斌写给傅慎行那封信的草稿,廖凯从洪斌抽屉里偷走的那个信封的复印件,几张傅慎行半夜打着手电筒写笔记的照片,以及一份方文同坠楼当晚刘骏手写的时间线记录。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我看到了所有事。我没有阻止任何事。我的沉默和他们的刀是同一把。”

邵正阳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回原处。他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本封面上印着“真实罪案”字样的杂志,正蹲在墙角看得入神。邵正阳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杂志封面——上面印着一个标题:“笑面屠夫继承者:大学生模仿连环杀手残害室友,多重人格还是表演型犯罪?”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了邵正阳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丝不自觉的翘起。

邵正阳走出大楼,把夹克领子竖起来,点了一根烟。风从海港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他把烟抽到一半就掐灭了,把烟头弹进垃圾桶里,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教学楼。

窗户里,那个看杂志的高中生还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邵正阳把双手插进口袋,转回身,继续走。烟在垃圾桶里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风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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