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植入的目击

洪斌失踪的第三天,校保卫处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警察,是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矮的那个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他们在宿舍里站了大概十分钟,把洪斌的床铺、书桌、柜子挨个看了一遍。高的那个翻开洪斌桌上的武侠小说,看了一眼又合上;矮的那个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看,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傅慎行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工程力学》,翻到某一页停着,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但他的眼睛余光一直在跟着那两个人移动,像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身体不动,瞳孔在转。

“他平时有什么异常吗?”高的那个问。

没有人回答。

廖凯看了陈波一眼,陈波看了刘骏一眼,刘骏低头玩手机。最后是廖凯开的口,声音有点干:“没什么异常吧……就是那天晚上他说去网吧打游戏,后来就一直没回来。我们以为他在网吧包夜了,结果第二天也没回来上课,打他电话没人接,家里也说没回去。”

高的那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他最近和谁有过矛盾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傅慎行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飞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他和傅慎行关系不太好”。不是因为想保护他,是因为不想惹麻烦。在明智大学这种地方,和保卫处的人说话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行吧。”高的那个合上文件夹,“如果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们联系。”

两个人走了。宿舍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钥匙串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走廊尽头的水声吞没。

傅慎行翻了一页书。第四十七页,讲的是应力集中系数。他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到第十行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放到枕头旁边,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洪斌不在上面。洪斌的被子还是那天早上叠的样子,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像一块灰色的豆腐。洪斌的武侠小说还翻在那一页,书页已经有点卷边了。洪斌的拖鞋还放在床脚,一左一右,间距刚好是他下床时习惯的距离。

一切都没动。

但一切都变了。

傅慎行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段画面:洪斌走进小路,洪斌嘴里哼着歌,洪斌的脖颈在夜色里露出来,洪斌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可乐罐滚进碎石缝里。这些画面是清晰的,甚至过于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像被放大镜照着,颜色、声音、触感,全部可以回放。但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画面看起来不像是他的记忆。更像是他从某个外部设备里读取的数据。他像一个坐在屏幕前的人,看着屏幕上播放的监控录像,知道录像是真的,但和录像里的事件隔着一层什么。

这层“什么”让他不安。

他试着去回忆那个时刻自己的感受——站在水泥柱后面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走出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手落下去的时候他又是什么感觉?——但他发现他想不起来了。不是感受模糊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记录过。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在执行一套完整的操作,而他的情感系统似乎被临时关闭了,像飞机穿过云层时切断了一段信号。

信号恢复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平稳,呼吸匀称,像一个刚做完一套广播体操的人。

第四天上午,保卫处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是来宿舍的。是通过辅导员通知他去办公室。辅导员姓吴,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用食指推眼镜腿。他站在教室门口,等傅慎行下课出来,说:“小傅,你跟我来一下,有点事问问你。”

傅慎行跟着他走。从教学楼到行政楼的路上,吴辅导员走在前面半步,偶尔侧头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气很随意——“最近学习怎么样”“天气转凉了注意加衣服”——但傅慎行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而且没有等傅慎行回答的意思。这种对话不是关怀,是铺垫。吴辅导员在把一件不太好开口的事情前面垫上一层棉花。

行政楼三楼的保卫处办公室门口,那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人已经在等着了。高的那个冲傅慎行点了点头,矮的那个用下巴指了指门里的方向。吴辅导员说:“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别紧张。”

傅慎行没有紧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甚至有空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局: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反过来扣在一边,里面泡着半杯茶叶。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的是“校园卫士”。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劈成明暗两半。他们让他坐在明的那一半。

“傅慎行是吧?”高的那个坐在他对面,把文件夹摊开,“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洪斌失踪那个事,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不知道。”傅慎行说。

“你们宿舍几个人,平时关系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没什么特别的。”

高的那个看着他,眼神不是审问式的,更像是一个不太擅长聊天的长辈在努力找话题。旁边的矮个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咔嗒咔嗒地按着笔帽。傅慎行的目光在圆珠笔上停留了半秒。那个咔嗒声的节奏和他心跳的节奏刚好错开,形成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我听同学说,”高的那个翻了翻文件夹里的纸,“洪斌失踪那天晚上,你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

傅慎行的心跳没有变化。他在心里预演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三次。他说:“我去吃饭,然后去图书馆还书,然后散了会儿步,大概十点多回去的。”

“哪个图书馆?”

“第三教学楼旁边的那个,工学分馆。”

“还的什么书?”

“《机械设计手册》,第二版。”

所有答案都对得上。他确实去了图书馆——虽然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他确实借过那本书——虽然是两个月前借的,早就还了。他把真实的碎片拼接成一个不真实但无法证伪的图案,像一个用碎瓷片拼成的碗,远看天衣无缝,近看每一道裂缝都藏在釉色的花纹里。

高的那个把这些记在本子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刚才更慢的语速说:“还有一个事想问问你。洪斌失踪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你有没有在绿植大棚那片区域附近看到什么异常的人?”

傅慎行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不是犹豫。是他在做一件事——他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坐在保卫处的椅子上,另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坐在椅子上的样子。站着的那个人说:洪斌是你杀的。坐着的那个人说:现在该说什么?站着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然后他听到了沈浪的声音。

不是直接的。是通过某种中介传过来的,像是一段被转录过两次的录音,带着轻微的失真。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很短。

“告诉他们你看到的。”

傅慎行把后背稍微挺直了一些。他看着高的那个的眼睛,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说:“我看到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那天没下雨,但他穿着雨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从小路那边走出来,走得很急,差点撞到我。我当时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

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矮个子手里的圆珠笔停住了。高个子正在写字的手停住了。吴辅导员站在门口,半张脸在窗帘的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

“几点?”高的那个问,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

“大概十点半左右。我不太确定。”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校外那边。围墙豁口的方向。”

高的那个和矮的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傅慎行捕捉到了。那不是“我们又问出了一个新线索”的眼神。那是“他说的和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对上了”的眼神。傅慎行不知道他们之前掌握了什么——也许有别的目击者看到了什么人,也许在围墙豁口附近找到了什么痕迹。他说的这番话,恰好嵌进了他们已有的拼图里,于是拼图又多了一块。

他的心跳依然很稳。

“你当时为什么不主动报告?”矮的那个开口了,语气比高的那个硬一些。

“我不知道那和洪斌失踪有关。”傅慎行说,“我以为就是一个路人。”

“穿雨衣的路人?不下雨穿雨衣?”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傅慎行顿了一下,“但这里是海港城,什么奇怪的人都有。”

这句话让矮个子没法反驳。海港城确实什么奇怪的人都有。这座城市是南华共和国最早开放的口岸之一,几十年来各种人进进出出,留下的人、离开的人、来来回回的人,把城市的底色搅成了一锅杂烩。在大学周边尤其如此——摆地摊的、收废品的、开黑网吧的、跑摩的的,什么人都有。一个人不下雨穿雨衣,在这片区域算不上什么特别值得报警的事。

保卫处的人又问了几个细节: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走路姿势。傅慎行一个一个地回答,答案都不精确——“大概一米七几”“不胖不瘦”“走路有点快”——每个答案都留有余地,像一件均码的衣服,套在谁身上都勉强合身。他没有编造过于具体的细节,因为过于具体的细节是谎言的指纹。他在电影里学到过这个,还是从沈浪的报道里学到的?他不确定。但他身体里那个“它”非常确定。

问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结束的时候,高的那个站起来和他握了个手,说“谢谢你配合,有什么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傅慎行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各种安全宣传画,有一张画的是“谨防电信诈骗”,上面画着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部巨大的电话。傅慎行走过那张宣传画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画上的男人在看他。他知道这不可能,但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亮的。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一些白光,照着楼前的草坪和水泥路。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车铃铛响了两声,清脆而遥远。他在台阶上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下台阶,往宿舍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重新听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以傅慎行的身份听,是以“它”的身份听。听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恰到好处的模糊。听完之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好。”

这句话的口吻不是他的。是沈浪的。

他第一次没有对这种错位感到恐惧。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在这件事上,沈浪确实比他更有经验。沈浪当年接受审讯的时候,整整三天三夜不开口,开口之后每一句都滴水不漏,让审讯官在法庭上承认“嫌疑人供述稳定,未发现明显矛盾”。那些报道傅慎行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不像是在读新闻,更像是在上课。

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刘骏在。刘骏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那两秒钟里,傅慎行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刘骏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不在意,现在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想要辨认什么的眼神。

“辅导员找你干嘛?”刘骏问,语气假装随意,但装得不太像。

“问洪斌的事。”傅慎行说,“问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你说什么了?”

“我说看到了一个人。穿雨衣的。”

刘骏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放在桌上,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傅慎行。这个动作让傅慎行警觉了起来——刘骏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和人说话。他平时是宿舍里话最少的一个,有几次宿舍吵架,他都是戴上耳机,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老傅,”刘骏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你真的看到那个人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刘骏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洪斌失踪那天下午,我在实验室碰到他。他说晚上不去网吧了,要在宿舍补报告。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问了他一句‘你不是周五都去网吧的吗’,他说今天不想去了。”

傅慎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洪斌那天晚上没去网吧?

那他追踪到小路上的那个人——那个从网吧方向走过来的人——是谁?

他脑子里迅速展开了这段记忆的画面:路灯的逆光,宽肩膀的轮廓,略微外八的步态,手里拎着塑料袋。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洪斌。必须对得上。那必须是洪斌。

“也许他后来又改主意了。”傅慎行听到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也许吧。”刘骏转过身去,重新面对书桌,“反正人不见了,说什么的都有。”

对话到这里结束了。但傅慎行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开始。他拉上床帘,坐在床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牛皮纸信封。信封还在,剃刀不在——剃刀还埋在歪脖子树下面。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冲动:去把那棵树下埋的东西挖出来,确认它还在那里,确认那天晚上的一切真的发生过。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洪斌那天晚上没去网吧,那他从食堂出来之后到十点十分出现在小路上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去了哪里?那个他从背后靠近的、用刀划过的、塞了纸片的人,真的是洪斌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炸开,然后被他迅速压了回去。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而不让自己崩溃。他需要那个人是洪斌。他需要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如果那是假的,那他不只是杀了一个人,他连杀的是谁都不知道。那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是“清理”,而是纯粹的、毫无意义的暴力。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里,沈浪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硬度。

“那个人就是洪斌。你没有杀错。是刘骏记错了。或者刘骏在说谎。他在试探你。”

傅慎行把这句话反复默念了三遍,心跳慢慢降了下来。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把这句话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已经不再能分辨——这是沈浪在安慰他,还是他自己在替沈浪写台词。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