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笑面屠夫的低语

旧货市场在明智大学往东三公里,一片铁皮棚子搭起来的区域,每逢周六开市。

傅慎行坐公交车过去的,车上只有他和一个抱着编织袋的老太太。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港城特有的咸腥味。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行道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应该说,他知道,但不想承认。

昨晚那个梦之后,沈浪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留下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根没有完全拔出来的刺,嵌在意识的某个夹层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整个上午的课他都心不在焉,教授讲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的只有一个念头:沈浪用过的剃刀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没有来由,却异常顽固。他不记得在哪篇报道里读到过沈浪使用剃刀的细节。事实上,他翻遍了所有剪报,里面只提到“作案工具为锐器”,从未具体说是哪一种。但傅慎行就是知道那是剃刀。或者说,他觉得应该是剃刀。那种老式的、折叠的、刃口带着冷光的东西——它不像是用来杀人的,倒像是某种仪式道具。沈浪那样的人,不会用锤子,不会用绳子。他应该用剃刀。必须用剃刀。

旧货市场已经开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卖旧书的、卖老式收音机的、卖搪瓷盆和旧钟表的,每个摊位前面都围着几个人。傅慎行穿过人群,往最里面走。他知道这里有一家专门卖老式剃须用品的摊位,大一的时候和同学来过一次。当时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玻璃柜里的东西,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玻璃柜的位置、里面的陈列、摊主的脸——每一个细节都异常清晰。

这种清晰让他有些不安。他什么时候开始把这种事情记得这么牢了?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霍,据说以前是海港城老字号理发店的师傅。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两个玻璃柜,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老式剃须工具:直剃刀、折叠剃刀、磨刀皮带、獾毛刷。傅慎行站在玻璃柜前面,弯下腰,一个一个地看。

“找什么?”霍师傅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剃刀。”傅慎行说,“老式的,折叠的那种。”

霍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就两秒钟,但傅慎行觉得那两秒钟里自己被看穿了什么。老头没说话,弯腰从脚边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皮套,放在玻璃柜上。皮套已经磨得发亮,边角脱了线。

“西城牌的。”霍师傅说,“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货,钢口好,拿在手里有分量。我以前给人刮脸就用这个牌子。”

傅慎行打开皮套。剃刀躺在里面,刀柄是黑色赛璐珞的,上面有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把它拿起来,展开刀刃。刃口在棚顶漏下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从刀根走到刀尖,干净利落。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这把刀握在手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陌生,是太熟了。就好像他的手早就知道该用什么角度、什么力道去握住它。他的拇指自然而然地压在刀柄的凹槽上,食指扣住另一边,虎口贴紧弧形的尾部。每一个接触点都严丝合缝。

“这把怎么卖?”他听见自己问。

“八十。”

傅慎行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里面只剩一张五十和三张十块,加起来刚好八十。他把钱递给霍师傅,老头接过,数都没数就塞进了围裙口袋。然后他又看了傅慎行一眼,那种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像是在辨认某种东西。

“小伙子,”霍师傅说,“你以前用过这种刀?”

“没有。”

“哦。”老头把烟叼回嘴里,“那你握刀的手势挺老练的。”

傅慎行没有接话。他把剃刀收进皮套,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刚好装下,不大不小,像是特意为它准备的。他转身走出旧货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光线直直地打下来,把地上的人影压成一团黑色的饼。

他没有直接回学校。

他在学校后门那家印刷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一台老式胶印机正在嗡嗡地运转。老板娘从机器后面探出头,问他印什么。

“名片。”傅慎行说。

“什么款?”

“最简单的。白底黑字。”

老板娘递给他一张样本纸,上面印着各种字体。傅慎行扫了一眼,选了最普通的那种宋体。然后在便签上写下要印的内容。写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笔迹没有一丝颤抖。

老板娘看了一眼便签,又看了一眼他。

“就这个?”

“就这个。”

“二十块钱,明天来取。”

傅慎行付了钱,走出印刷店。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让风吹进来。内侧口袋里的剃刀贴着胸口,刚开始是凉的,现在已经被他体温捂暖了。那种温度像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缓慢地呼吸。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刘骏在。刘骏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傅慎行走到自己铺位,拉上床帘,把剃刀从口袋里掏出来,塞到枕头下面,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沈浪的声音没有出现。但他开始主动去想了。不是被动的接收,是主动的搜寻,像调收音机频率一样在脑子里转动旋钮,试图重新找到那个频道。昨天晚上那个声音说“你不是在学我,你本来就是”,他想再听一遍。想确认它真的存在过,不是他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

旋钮转到某个位置,停住了。

不是沈浪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用一种他不熟悉的语调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冷漠的耐心。

“洪斌的课表我背得出来。周一全天有课,周二下午实验课到六点,周三周四晚上选修,周五下午没课。他习惯一个人走教学楼后面的小路回宿舍,那条路没有路灯,两边是废弃的绿植大棚。”

傅慎行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知道这些。不是“不记得”——是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洪斌什么时候上什么课,走哪条路,周围有没有人,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专门去了解过。但它们就在那里,整整齐齐地码在脑子里,像一个档案柜,分门别类,随时可以调取。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还是说,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他”收集的?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笔落下去,开始写。写的是洪斌未来一周的时间表。周一到周日,每天分上午、下午、晚上三个时段,标注了课程安排、常去的场所、通常结伴的人。写完之后他数了一遍,一共列出二十一个时间段,其中洪斌落单的时间段有七个。

他把这七个时间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圈完之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内容看起来像一个计划,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计划。他只是把脑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像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倒出来之后才发现,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已经是一份完整的、可执行的方案。

傅慎行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夹进牛皮纸信封里。然后他躺下来,听着宿舍里刘骏翻书的声音、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楼下有人打羽毛球时球拍击球的脆响。这些声音都很正常,很正常的一天,很正常的下午。

但他的心跳不正常。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在胸腔里砸了一锤。

晚上十点半,洪斌回来了。他今天去了校外网吧打游戏,回来得比平时晚。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看起来心情不错。陈波已经睡了,廖凯躺在床上刷手机。洪斌脱了外套扔在床上,踢掉鞋子,哼着曲儿去洗漱间。

傅慎行隔着床帘听着这些动静。洪斌经过他床铺的时候,床帘被蹭到了一点,微微晃动。他从缝隙里看到洪斌的背影——宽肩膀,脖子后面有一颗黑痣,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外八。这些细节从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但今天看得格外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镜照着,突兀而锋利。

洪斌洗漱回来,爬上了上铺。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过了大概五分钟,从上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着轻微的鼾声。洪斌睡觉很快,头挨枕头就能睡着,这是傅慎行早就知道的事情。

现在他又知道了一件事。

洪斌睡觉的时候,脖子是暴露的。他侧躺,脸朝外,脖颈的线条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清晰可见。如果从下铺站起来,伸手够到上铺的高度,大概只需要踮一下脚。

傅慎行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是那种人,我不会做那种事,我只是在瞎想,那些念头不代表什么。但这些话听起来很空,像是一个不太会撒谎的人在练习台词。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枕头下面的剃刀硬邦邦地硌着。

他想起来旧货市场那个老头说的话——“你握刀的手势挺老练的。”他当时觉得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记忆的某个穴位上。他的身体知道怎么握刀。他的大脑知道洪斌的作息。他写的字越来越像沈浪。他不记得自己写过的那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笔记本上。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有解释,但放在一起,拼出来的图案让他脊背发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冰凉。他把额头贴上去,试图用凉意驱逐那些念头。但那些念头像水蛭一样叮在意识深处,甩不掉。他想起昨天夜里梦里那张模糊的笑脸。那张脸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也知道这一切的结局。

走廊里巡逻保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扫过去,亮了一秒,灭了。

傅慎行从枕头下面摸出剃刀,在黑暗里展开刀刃。他看不见刀刃,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冷金属特有的寒意,隔着空气都能刺进皮肤。他举着它,对着上铺的方向,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塞回枕头下面。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看看。只是看看而已。”

但他的手知道他在说谎。因为收刀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刀柄凹槽上的力道,和握一把即将使用的工具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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