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一次献祭

海港城的雨季来得没有征兆。

傅慎行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周五。他从印刷店取回名片的时候,天空还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下雨。名片装在牛皮纸小信封里,他抽出一张来,在印刷店门口就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很久。

白底黑字,宋体,居中排布,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沈浪。

下面一行小字:清理服务。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印“清理服务”这四个字。只是在写下那行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写。那个声音说沈浪从来不说“杀人”,沈浪说“清理”。杀人是犯罪,清理是工作。前者肮脏,后者干净。沈浪是干净的,所以他必须是干净的。

他把名片塞进口袋,走出印刷店。风从海港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潮气,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走在学校后门那条窄巷子里,两边是各种廉价餐馆和日用品商店,排水沟里积着发黑的污水,上面漂着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没有人注意他。他在明智大学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人在注意他。

这是好事。至少今天是好事。

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陈波一个人在。陈波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打一份实验报告,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傅慎行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傅慎行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回去了。傅慎行走到自己铺位,拉上床帘,把名片和剃刀并排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开始等。

等这件事,他已经练了很久。不是普通的等待——是一种全身感官都调到了某个特定频率的等待。他的耳朵自动过滤掉陈波的键盘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楼下食堂的锅铲碰撞声,只留下一个通道给那个他需要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要到晚上才能出现,但现在还早,才下午三点。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准备。或者说,用来让“它”准备。

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身体开始自动运行一套程序。不是他主动启动的,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段预先编好的代码,只等一个触发条件。他先把呼吸放缓,让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几次降到六十几。然后他在脑子里打开那个档案柜,调出洪斌的资料——身高、体重、作息、习惯路线、平时结伴的人。这些信息他早在两个星期前就整理好了,现在只是复查一遍。

洪斌周五晚上通常会去校外一家网吧打游戏,从八点到十一点左右。网吧在明智大学正门出去往左拐的那条街上,叫“极速网咖”,招牌是绿色的,门口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亮“极”字的上半截。从网吧回宿舍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沿着学校围墙走,有路灯,经常有巡逻保安;另一条是小路,穿过那片废弃的绿植大棚,没有灯,路面是碎石和杂草,但如果走这条路能省大概八分钟。

洪斌每次都走小路。

因为他觉得自己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傅慎行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走了三遍。第一遍是大范围的勘探——从哪里进入,从哪里退出,中间有几个弯,哪段路最窄,哪段路两侧的植被最密。第二遍是细节的确认——路面碎石的大小,两旁废弃大棚的入口位置,最近的一盏路灯距离小路有多远,这个时间点附近会不会有遛弯的居民经过。第三遍是身体的预演——他的腿怎么迈,重心怎么移动,手怎么抬,刀怎么握。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排演得清清楚楚。

做完这些,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暗了,从灰蓝转成灰黄。陈波还在打字,但节奏慢下来了,偶尔停下来,大概是在想措辞。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变多——下课的人陆续回来了。

傅慎行从床上坐起来,穿好外套,把剃刀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进内侧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陈波回头问了一句“去哪?”

“吃饭。”傅慎行说。

这个回答很平常。平常得连陈波都只是“哦”了一声,连头都没回。傅慎行走出宿舍,在走廊里逆着人流往外走。有人从他旁边经过,肩膀蹭到他的肩膀,但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他像一尾鱼逆流而上,水自动分开了。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傅慎行打了三两饭和一份白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嚼二十下以上,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身体在储存能量。他把盘子里每一粒米都吃干净,端着空盘子去回收处放下,然后走出食堂。

他没有走向正门。

他走向了那片废弃的绿植大棚。

天已经全黑了。乌云遮住了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漏过来一些微弱的光。大棚是好几年前废弃的,钢架还在,但塑料膜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残破的碎片挂在架子上,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很多张嘴在同时低语。地面的碎石在鞋底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声都很清楚。

傅慎行在小路的中段停下来。

这里是大棚最密集的区域,两侧各有两排废弃的钢架,中间的路宽不到两米。他站在路边,背后是一根水泥柱,身体贴上去,和阴影融为一体。从这里看过去,小路的入口在六十米外,那里有一盏路灯,光线刚好能照出一个人走进来的轮廓。如果洪斌今晚走这条路,傅慎行会在他走进来三十米的时候看到他,而洪斌不会看到傅慎行。

这是一个完美的观察点。

他不需要着急。距离洪斌从网吧出来还有大概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可以什么都不做,就站在这里,让黑暗慢慢地把他泡透。风从大棚里穿过去,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他呼吸着这些气味,心跳从刚才的六十几降到了五十几。手表的分针一格一格地跳,很慢,但他不觉得慢。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安静下来,进入了一种深沉的、近似冥想的等待状态。

这种状态他很熟悉。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但他觉得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的身体不紧张,他的手不抖,他的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那些在其他人看来应该是异常举动的事情——在黑暗里站两个小时等一个人——对他来说就像回家一样自然。

他想起了沈浪的庭审报道里提到的一个细节:沈浪在作案之前,会在目标住处的楼下连续观察三到五个晚上。邻居们后来回忆,有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经常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站着,但他们没在意,以为是谁在等女朋友。

他现在明白了那种感觉。不是潜伏,不是窥视,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安静的、更接近于“归位”的感觉。就像齿轮嵌入齿轮,零件装入凹槽,他的身体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十点十五分。

小路的入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逆着路灯的光,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宽肩膀,略微外八的步态,一只手拎着什么东西。走路的节奏很快,是急着回宿舍的人才会有的步频。傅慎行认出了那个轮廓,不需要看到脸。他在脑子里监视了这个轮廓三个星期,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它的每一个细节。

洪斌。

他从网吧回来了,比预计早了大概四十分钟。傅慎行在脑子里迅速调整了计划——没有关系,早了就早了,准备已经做足了。他把手伸进内侧口袋,握住剃刀的皮套。手指按在刀柄上,触感温热。

洪斌走进了小路,路灯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他的轮廓从清晰变成模糊,又从模糊变成一团移动的暗影。他走得不慢,但也没有特别警惕——这条路他走过上百次了,从来没有出过事。他嘴里还在哼着什么,听不清曲调,大概是在网吧打游戏时脑子里残留的背景音乐。

距离缩短。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傅慎行看到洪斌的脸了。那张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很轻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可能是刚才游戏打赢了。他看到洪斌的脖颈,衣领敞开着,喉结在外面。他看到洪斌走路时摆动的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敲键盘的节奏感。

五米。

三米。

傅慎行从水泥柱后面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碎石在脚底发出的声响和风吹塑料膜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听不出来。他走到洪斌身后的时候,洪斌还没有察觉。他的手从内侧口袋抽出来,剃刀的刀刃已经在抽出的过程中被拇指推开——这个动作流畅得惊人,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老师手把手纠正过无数次。

然后他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猛烈地捅。是干净利落地一下,从右往左,横过颈侧。那种手感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硬的,而是出奇地柔软,像是刀锋滑过一块室温下的蜡。他的手臂记住了那个阻力消失的瞬间,记��了那个微小的震颤顺着刀柄传上来的方式。

洪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是惨叫,不是呻吟,是喉咙里一股气被突然截断时发出的声音。他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一包方便面,一袋薯片,一瓶可乐。可乐罐滚了两下,卡在碎石缝里,里面的液体还在晃荡。

然后他跪了下去。

然后他趴在了地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傅慎行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以为自己的手会抖,但他的手动都不动。他以为他会害怕,但他不害怕。他以为他会在最后一刻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然后崩溃大哭,但他没有。他只觉得安静。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彻彻底底的安静。那些在他脑子里吵闹了三年的声音——洪斌的嘲笑、室友们的窃窃私语、母亲的叹气——全部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间铺满隔音棉的房间,只有他的心跳声在里面回荡,缓慢,均匀,像一座老钟。

他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名片大小,白底黑字——“沈浪。清理服务。”他掰开洪斌的嘴,把纸片塞进去,然后合上下巴。纸片的边缘从嘴唇之间露出来,在微弱的夜色里泛着白。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风都停了。他把剃刀收好,转身往小路更深处走去。那边通向大棚的后方,穿过去是学校围墙的一个豁口,翻出去就是校外的一片荒地。他在那片荒地里把剃刀用塑料布裹好,埋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根下面,然后从围墙豁口翻回来,绕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从操场的方向回到宿舍区。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三十四分。

从走出食堂到回到宿舍楼,总共不到四个小时。他在水房洗了手,用肥皂搓了三遍,又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胃收缩了一下。

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廖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么晚才回来”。陈波和刘骏都睡了。洪斌的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武侠小说。

傅慎行脱了外套,挂好,躺到床上,拉上床帘。他的动作和平时完全一样,不紧不慢。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触感没有变,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他不再是同一个人了。或者说,他终于变成了他本该成为的那个人。

他闭上眼睛。沈浪的声音没有出现。今晚他不需要那个声音。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听不到那个声音和自己之间的分别了。

走廊里传来巡逻保安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扫过去,亮了一秒,灭了。

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只狗在叫。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哭。

第二天早上,陈波第一个发现洪斌的床位空了一整夜。他问了一句“洪斌昨晚没回来?”廖凯迷迷糊糊地说可能是在网吧包夜了。傅慎行没有接话,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床帘,让早上的光照在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就像刚刚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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