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斌的尸体是在第六天被发现的。
发现的人不是警察,是一个捡废品的老头。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那片废弃绿植大棚,手里拖着一个蛇皮袋,用一根铁钩子在垃圾堆里翻翻捡捡。那天早上他在最里面那排大棚的角落翻到了一个异常的包裹——黑色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老头以为是哪个学生藏起来的旧电器,扯开胶带一看,里面露出一只发白发皱的手。
据说老头当场就瘫在了地上,手里的铁钩子扔出去老远。他连滚带爬地跑到学校门口,对着保安室喊了两个字——“死人!死人!”
海港城市警察局的刑警在半小时后到达了现场。带队的是一个叫邵正阳的警官,四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说话带着浓重的海港口音。他不穿制服,常年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明智大学保卫处的人见了他都自动往后退半步,不是因为他的级别,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气质——那种在这个行当里泡了二十年之后才会有的、看谁都像在看拼图碎片的眼神。
邵正阳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大概十分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看尸体的姿势,看包裹的方式,看现场周围的环境。然后他站起来,摘下手套,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把外围的警戒线再拉远一百米,从大棚入口开始,所有地面痕迹全部提取。”
他的助手是个刚分来不久的年轻人,姓顾,长得斯斯文文,看起来更像银行柜员而不是刑警。小顾拿着本子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记。邵正阳从大棚入口走到尸体位置,又从尸体位置走到围墙豁口,再从围墙豁口走回大棚。走完这三条线之后,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夹在手指间来回搓。
“凶手认识死者。”他说。
小顾停下笔,抬起头:“邵队,你怎么看出来的?”
“包裹方式。”邵正阳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黑色塑料布裹了三层,胶带缠的间距均匀,打结的位置在侧面。这不是匆忙处理的,是有人在冷静状态下,用了至少二十分钟以上的时间,把一个一百四十斤的人包得方方正正。如果是不认识的随机作案,凶手不会花这个时间。他会在第一时间离开。”
小顾把这些记下来,又问:“那为什么把尸体扔在这里?大棚虽然废弃了,但也不是完全没人来。”
“这就是关键。”邵正阳转过身,看着大棚外面那片荒地的方向,“他选择了这里,又从这里离开。他知道这个地方。他知道什么时间没人。他知道围墙的豁口在哪里。他是这附近的人。”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口袋。
“把排查范围缩小到明智大学内部。教职员工、学生、临时工,一个都不要漏。”
傅慎行是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听到消息的。
旁边桌的两个男生正在讨论这件事,声音很大,像是觉得谈论死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一个说“听说手上全是虫子”,另一个说“你别恶心了”。傅慎行端着粥碗的手没有抖。他稳稳地把碗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粥是白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他想起自己昨晚又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只发白的手从黑色塑料布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放下碗,站起来,端着餐盘去回收处。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如果有人从背后观察他,不会发现任何异常。但他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一件事——他的记忆在发生自检。不是他有意识地去做这件事,是那个被沈浪称之为“系统”的东西在自动运行。它把那天晚上的每一个步骤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进来的路线、等待的位置、动手的时机、包裹的方法、退出的路径。
扫描结束。系统报告:全部步骤记录完整,无缺失,无矛盾。
然后他又开始听到那个声音。
“他们找不到你。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包裹方式是最稳妥的。胶带的间距是标准的。埋刀的位置暂时安全。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和保卫处说过一次,不要修改,保持原样。人在复述同一个谎言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傅慎行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海港城的冬雨很细,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但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人的衣服浸透。他没有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个公告栏,上面贴着洪斌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洪斌笑着,露出两颗虎牙。那张照片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油墨的边缘晕开,像照片里的人正在融化。
傅慎行没有停。
他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推开机械设计课的教室门。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后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看到其中一个人的嘴型大概是在说“绿植大棚”。讲台上的老教授似乎还没听说这件事,正在低头翻讲义。
傅慎行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他固定的座位——离门不远不近,能看到整个教室的进出情况,身后没有后排可以被人从后面观察,靠窗的一侧是墙,不会有人从那个方向靠近。他在三周前不自觉地调整到了这个位置,当时给自己的理由是“这里光线好”。现在他意识到,这个理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和沈浪案卷中描述的沈浪在公共场合习惯坐的位置几乎一样。
他把笔记本摊开,写下日期。然后发现自己写错了——他把十一月写成了沈浪的生日月份。他把那页纸撕掉,揉成团,塞进口袋里,重新写。
下午两点,刑警进校排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明智大学。
邵正阳带了三个人,直接进驻了行政楼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保卫处把所有学生宿舍楼的管理员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要求配合警方提供各楼层最近一周的进出异常记录。各班的辅导员被通知要整理所带学生的考勤情况,尤其是洪斌失踪那天晚上的不在校记录。
傅慎行的班级群里,辅导员吴老师发了一条群消息:“请所有同学下午四点半在系会议室集合,配合警方做一次例行排查,请大家务必参加。”
群里没有人回复。但傅慎行知道,每个人都在看。
四点二十分,他走进系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十几个人。他扫了一圈,陈波坐在左边靠墙的位置,正在低头看手机。廖凯坐在陈波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变了形。刘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听到傅慎行进来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
傅慎行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
四点三十分,邵正阳推门进来。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手。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明显变了一下——不是声音,是气压。所有的窃窃私语同时停了。有几个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邵正阳走到前面,没有坐,靠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很慢,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叫邵正阳,市局刑侦支队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洪斌的案子相信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找你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洪斌失踪当天的情况。你们都是他同班或者同宿舍的同学,比他本人更清楚那几天的动向。我不需要你们推理,只需要你们回忆。回忆得越多越好,越具体越好。”
他说完停顿了两秒,目光在傅慎行的方向上停了一下。就一下,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从谁开始?”
没有人举手。邵正阳等了一会儿,然后由辅导员吴老师按学号顺序点名。第一个被叫到的是班长,一个瘦高的男生,他说洪斌失踪那天上午在课上见过他,看起来一切正常。第二个是学委,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她说洪斌那天下午还交了实验报告,没有异常。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那天一切都正常,洪斌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
轮到陈波的时候,陈波说他那天下午在宿舍写实验报告,洪斌大概三点左右出的门,说是去网吧。
“他有没有说具体去哪个网吧?”邵正阳问。
“极速网咖吧,他平时都去那家。”
“你确定他出门的时候说的是去网吧?”
陈波愣了一下,然后说:“他说去打游戏,没说具体去哪家。但我猜是极速,因为他平时都去那里。”
邵正阳没有继续追问。他让陈波确认了时间之后,把目光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傅慎行。
“傅慎行。”邵正阳念出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前面几个没有区别,既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你那天下午到晚上在什么地方?”
“下午在宿舍,大概五点半去食堂吃饭,然后去工学分馆还书,之后在外面散了会儿步,大概十点多回宿舍。”傅慎行说。这段话从他嘴里流出来,像一条被压平了三次的缎带——每一道褶皱都已经被预先熨平了。
“散步的时候去了哪里?”
“操场那边,随便走走。”
“有没有经过绿植大棚那片区域?”
来了。
这个问题是整场排查的第一个分叉口。前面所有人的问题都集中在“洪斌那几天怎么样”,只有到他这里,问题变成了“你有没有去过案发现场附近”。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邵正阳已经拿到了那个“穿雨衣的人”的目击线索——那个线索是他自己放进保卫处谈话里的;第二,邵正阳很可能把那个“目击者”和宿舍室友的身份对上了。
傅慎行抬起眼睛,和邵正阳对视。
“有。”他说,“我散步的时候经过那里。”
“大概几点?”
“十点到十点半之间吧,不太确定。”
“你经过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有。一个穿雨衣的人,从小路那边走出来,走得很急。”
邵正阳把一支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慢慢地转着圈。他没有点,只是转。他的目光落在傅慎行的脸上,像是在看一张画——不是看线条,是看线条之间的缝隙。
“什么样的雨衣?”
“黑色的。”
“男的女的?”
“应该是男的。”
“多高?”
“大概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天太黑,看不太清。”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围墙那边。”
邵正阳把烟收回了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傅慎行注意到一个细节:邵正阳右手的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心跳差不多,一下轻,一下重。
他记住了这个节奏。
“你当时觉得那个人可疑吗?”邵正阳又问。
“有点。”傅慎行说,“因为那天没下雨,他穿着雨衣。”
“那你为什么没有报警或者报告保卫处?”
“我当时没想到洪斌会出事。”傅慎行顿了一下,“我以为只是一个奇怪的路人。”
邵正阳没有继续问。他让傅慎行把刚才说的路线重新描述了一遍,然后记了几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接下来他问了廖凯和刘骏,两个人的说法都没有特别之处。问完之后,邵正阳说可以走了,但请最近不要离开海港城,有需要会再联系。
傅慎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邵正阳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和邵正阳的肩膀距离大概三十厘米。在这三十厘米的距离上,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一种气味——不是烟味,不是香水,是一种更接近于纸张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比进来时更冷了。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把刚才的回答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一遍。回答没有问题,细节没有问题,语气没有问题。但他心里有一小块东西是悬着的,像一根被挂在天花板上的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线的尽头轻轻拉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邵正阳在整个询问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他一个问题——“你回宿舍的时候是几点?”
这个问题邵正阳问了陈波,问了廖凯,甚至问了刘骏,唯独没有问他。而他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人。按照常理,这是最应该被问的问题。但邵正阳跳过了它。
为什么跳过?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还是因为他在故意留出一个缺口,等着傅慎行自己掉进去?
傅慎行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子里。雨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从港口的方向一阵一阵地灌过来。他的影子在路灯下面被拉得很长,贴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像一个被压扁的人形剪纸。
回到宿舍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他走到洪斌的桌前,站了一会儿。桌上还放着那本武侠小说,书页已经积了一层薄灰。洪斌的杯子还在,杯底残留着干了很久的茶叶渣。洪斌的床铺还维持着失踪时的状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个纪念碑。
傅慎行伸出手,把洪斌桌上的武侠小说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是洪斌自己折的——说明他读到这里停下来的。傅慎行看着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的是一个大侠被冤枉之后沉默不语、独自走向荒野的情节。他读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拉上床帘,躺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笔记本。翻到表格那一页。洪斌名字后面的所有项目都已经打上了勾。他盯着那些勾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这一页的空白处已经等了他很久。他在最上面写下一个新的名字。
廖凯。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套上,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下面。
沈浪的声音今晚没有来。但它不需要来了。因为傅慎行发现,他已经听不出那个声音和自己声音之间的区别了——就像两条颜色相近的线被织进了同一块布里,抽不出哪一根属于谁。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挂满了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都在看他。他分辨不出哪一面镜子里的影像是真实的自己,哪一面是反射了另一面镜子的虚像。他只知道所有的镜像都穿着同一件衣服,摆着同一个姿势,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笑。
然后他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不是梦里,是真实的——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是廖凯。
廖凯没有开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是对自己说的。
“洪斌的杯子……有人动过。”
傅慎行在床帘后面睁着眼睛。
他没有动。
廖凯走到洪斌桌前,拿起那个杯子,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原处。他回到自己床上,躺下。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睡着了。
傅慎行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还是那几块胶合板,接缝处的缝隙还在。只是现在睡在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从那些缝隙里,仍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是身体。是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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