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的天空比曼谷更低沉。
顾铮从樟宜机场出来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雨不大,却绵密得像一张湿漉漉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氤氲里。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赶往郭氏拍卖行所在的乌节路。
手机上有方竞发来的三条未读信息。第一条是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是“郭鹤年档案”。第二条是一张地图截图,标注了谛听信号源在星洲的最新坐标——就在郭氏拍卖行大楼附近。第三条只有一句话:“小心,信号强度比曼谷强了四倍。”
顾铮看完第三条信息,将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观。星洲是一座被精确规划过的城市,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每一块地砖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安放的。但此刻在雨幕的遮掩下,这种精确反而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具被完美防腐处理过的尸体,表面光鲜,内部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温度。
郭氏拍卖行所在的大楼是一栋二十八层的深蓝色玻璃幕墙建筑,坐落在乌节路最繁华的地段。顾铮到的时候,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星洲警方的探员正在现场进行勘查。他出示了赵明远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协调来的临时证件,一个满脸疲惫的星洲警长将他领到了大楼后巷的坠落地。
“郭鹤年是从顶楼跳下来的。”警长指着地面上用白色粉末画出的轮廓线,“当时楼下正好有一群游客经过,他砸在了人行道上,当场死亡。目击者说他跳楼之前站在顶楼边缘站了将近三分钟,嘴里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谛听知道你要什么。”顾铮说。
警长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们槟海那边也有类似的案子?”
“曼谷,三天前。林氏家族长房的独孙林昭宇,同样的方式,同样的遗言。”
警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这是郭鹤年坠楼时手里握着的。摔得粉碎,但我们的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数据。里面的内容——”
“是大量被精准推送的内容,针对他个人的心理弱点进行了长达数月的信息投喂。”顾铮接过话头。
警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曼谷那个案子也是这样。”顾铮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问,“郭鹤年最近半年有没有表现出异常?比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见人,或者对他的家人产生严重的猜忌?”
“他的妻子就在楼上的办公室。”警长说,“你可以亲自问她。”
郭氏拍卖行的内部装修极为奢华,走的是新中式风格,大面积的红木饰面和黄铜构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香的幽香。顾铮在贵宾室里见到了郭鹤年的遗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一身黑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几乎看不出刚刚丧夫的痕迹。但顾铮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我叫赵敏芝。”妇人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鹤年出事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些东西是真的,我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
“哪些东西?”顾铮问。
赵敏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铮面前。信封里是一叠照片,大约有二十几张,拍的是一件青花瓷器的各个角度和局部特写。顾铮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越来越凝重。
照片上的青花瓷器是一件永乐年间的天球瓶,器型端正,胎骨致密,青花发色浓艳深沉,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在特写镜头下清晰可见。从照片上看,这确实是一件无可挑剔的真品——至少是眼学鉴定的层面上的真品。
“永乐青花天球瓶,三年前在郭氏拍卖行的春拍上以两千八百万星币成交。”赵敏芝说,“是鹤年亲自从一位欧洲藏家手中征集来的,所有流传有序的档案齐全,碳十四检测和热释光检测都通过了。但是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了?”
“一个匿名的加密邮件发到了我们每一位董事的邮箱里。邮件里附着一份检测报告,说这件永乐青花胎土中的某种微量元素比例,和真正永乐官窑的标准值存在万分之三的偏差。这个偏差肉眼和传统仪器都检测不出来,只有使用某种特定的算法模型才能识别。”赵敏芝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鹤年看到那份报告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经手的每一件藏品都是赝品,开始怀疑身边每一个人都在骗他。他把拍卖行所有还在库的藏品全部重新送检了一遍,结果——”
“有多少件有问题?”
“四十七件。超过一半。”赵敏芝闭上眼睛,“全部是近二十年里陆续征集来的,总价值超过十亿星币。如果这些结果是真的,郭氏拍卖行就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完蛋。南洋古玩圈里所有和郭家有业务往来的家族和机构,都会被牵连进去。”
顾铮想起了林崇礼在祠堂耳房里说的话。影子工艺制作的赝品,从分子层面上完全还原了真品的所有物理特征——胎土成分、釉面气泡、烧制痕迹,甚至连岁月留下的包浆和氧化层都精准重现。唯一无法完美复制的,是某些极其微量的稀有元素在地质年代中形成的同位素比例。而陈永仁当年研发的算法,正是通过分析这些微观差异来识别赝品。
“那份匿名检测报告的发件人,你们查过吗?”顾铮问。
“查过。IP地址经过了七八层代理,根本追溯不到源头。但是——”赵敏芝犹豫了一下,从皮包里拿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片,分辨率不高,显然是从某段监控录像中截取的。
图片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老人,正站在郭氏拍卖行大厅的角落里,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拍摄时间是上个月初,也就是郭鹤年收到匿名邮件的前三天。
顾铮认出了那个老人的背影。
林崇礼。
他在曼谷林氏宗祠里潜伏了二十年,但并不意味着他的足迹从未踏出过暹罗。他完全可以在任何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份足以摧毁整个家族的检测报告,送到星洲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这个人你认识?”赵敏芝注意到了顾铮的表情变化。
“认识。”顾铮将图片收进口袋,“他叫林崇礼,暹罗林氏族长的亲弟弟。二十年前在缅北失踪,但事实上他一直活着。你们收到的那份检测报告,百分之百是他发的。”
赵敏芝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贵宾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他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行正在不断闪烁的红色文字。
“妈,出事了。爸跳楼的消息刚传到椰城,黄家的家主黄景仁突然取消了今晚和我们所有未结项目的合作,还公开说——”
“说什么?”赵敏芝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顾铮,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在外人面前说出来。赵敏芝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咬着牙把话说完:“说郭家这二十年里从他们黄家骗走了至少六件影子工艺的赝品,每一件都按真品价格成交。他要我们把钱全部吐出来,否则就向国际刑警举报我们全家洗钱。”
顾铮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林崇礼那台服务器上显示的复仇协议进度条。五个家族——暹罗林氏、星洲郭氏、槟海陈氏、椰城黄氏、马尼拉沈氏。林家的进度条接近一半,郭家的刚刚开始加速,而现在,黄家也开始被卷进来了。
复仇协议的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你们郭家和黄家之间,到底有多少笔交易?”顾铮问赵敏芝。
赵敏芝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铮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最终她开口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过去二十年里,郭氏拍卖行一共为南洋五大家族经手过一百三十七件顶级藏品。其中至少有九十件,来源都是滇缅边境一个叫‘影子作坊’的地方。我们一直都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但从来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因为五大家族彼此制约,谁先翻脸,谁就先死。”
“所以你们联手陷害了陈永仁。”
赵敏芝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那层精致而冷静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露出里面一个恐惧到了极点的女人。“不是我们联手。是林崇儒。他召集了五家的话事人,说陈永仁的算法必须被扼杀,否则整个南洋华人古玩圈都会毁于一旦。是他主导了一切——包括指使鉴定机构出具伪证,包括收买媒体封锁报道,包括在法庭上做伪证。郭鹤年当时只是投了赞成票,他没有亲手操作任何事情,但现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那个算法回来了,比陈永仁活着的时候强大一百倍。它不需要法庭了,它直接杀人。”
顾铮从郭氏拍卖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大片的积雨云悬在头顶,像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灰色石板。
他站在大楼门口的遮雨棚下,拨通了方竞的电话。
“老顾,你那边情况怎样?”
“郭鹤年死了,和昭宇一模一样。”顾铮说,“林崇礼在星洲出现过,至少在上个月初他还在星洲。他的活动范围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是一个人。”方竞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发紧,“我刚才追到了他的活动轨迹——过去三年里,他至少去过六个国家,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和某个五大家族成员的自杀或意外死亡事件高度吻合。但是这些案子当年全部被判定为自杀或意外事故,没有一个被立案调查。”
“有多少起?”
“加上最近这两起,一共九起。最早的追溯到两年前。”方竞停顿了一下,“老顾,九个死人,分布在暹罗、星洲、椰城、槟海四个城市。而这些都是五大家族的人,有的是旁支,有的是姻亲,有的甚至是还没成年的孩子。林崇礼的复仇不只是针对那几个老家伙,他是要对整个南洋华人古玩圈进行一场全面清洗。”
顾铮握紧了手机。他想起林崇礼在祠堂耳房里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复仇者应有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时间熬煮了二十年之后变得异常冷静的疯狂。
“还有一件事。”方竞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我刚才在追踪林崇礼的轨迹时,谛听系统突然主动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它给你发信息?”
“对,通过我的个人邮箱。那个邮箱我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使用过,知道这个地址的人不超过五个。”方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信息只有一行字。”
顾铮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什么内容?”
方竞停顿了三秒,然后一字一顿地将那句话念了出来:“告诉顾铮,算法没有善恶,但人总得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陈永仁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