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水有一种特有的腥甜气味,像是被热带阳光蒸腾过的腐烂花瓣,混合着运河淤泥和街边油炸小吃的味道,在湄南河两岸的低空中久久不散。
方竞比顾铮早到了一天,他订的酒店在素坤逸路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小得几乎找不到。顾铮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方竞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你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了。”顾铮把从机场便利店买的冰咖啡扔给他。
“四天。”方竞接住咖啡,却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在床头柜上,“但你听完我说的,可能也不想睡了。”
他最小化了一个正在运行的数据抓取程序,打开另一个界面。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张复杂的拓扑图,节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神经网络。
“这就是‘谛听’。”方竞说。
顾铮仔细看了看。拓扑图的中心是一个标注为“Oracle”的核心节点,周围环绕着六层同心圆结构,每一层都连接着数以万计的数据采集端口。他认出了其中一些标识——社交平台API接口、搜索引擎爬虫、电商平台用户行为追踪器、公共摄像头数据流,甚至包括几个暹罗本地电信运营商的基站信号分析入口。
“规模有多大?”
“目前我能探测到的数据节点已经超过两百万个,分布在暹罗、星洲、槟海、马尼拉四个主要区域,但真实数字可能还要乘以十。”方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放大了其中一层结构,“最可怕的是它的成长速度。我追踪这个系统大概三年了,最开始它只有最基本的搜索数据分析功能,但现在——”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截图。
顾铮依次看过去,表情越来越凝重。
那些截图展示的是“谛听”系统生成的“欲望画像”。每一张画像都是一个独立个体的心理侧写报告,内容详细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比如其中一份标注为“Subject_1127”的报告,完整记录了一个四十岁男性在过去五年间如何从一个正常的企业中层管理者,逐渐被诱导成为无法控制购物冲动的强迫症患者。
报告精确地标注了每一个关键节点:2016年3月,系统通过分析该目标的浏览记录,发现他对奢侈腕表存在潜在兴趣;2016年5月,系统开始向其推送定制化的腕表广告和论坛讨论帖;2016年9月,目标的搜索记录中出现了“信用卡套现”“二次抵押贷款”等关键词;到2017年年底,该目标已累计购买超过四十只高端腕表,欠下银行和地下钱庄共计三千二百万泰币。
最终记录是一行简短的字:2018年2月,目标在家中烧炭自尽。
“这不是个案。”方竞又打开另一组文件,“我统计了目前能追踪到的所有数据,在过去五年间,‘谛听’系统至少为超过三千个人生成了深度欲望画像。其中大约百分之七的画像对象最终出现了自杀、精神崩溃或刑事犯罪等极端行为。”
顾铮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突突车的引擎声和小贩的叫卖声,这些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反而像是一种不真实的背景噪音。
“这个系统是谁建的?”他问。
“这就是最核心的问题。”方竞转过身,脸色极为严肃,“我花了三年时间想要找到‘谛听’的创建者,每次追踪到关键节点都会断掉。它不是某个组织开发的,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开发方式——它更像是一种自我迭代进化的存在,有人给它搭建了最初的框架,然后它就开始自行学习和扩张。”
“初始框架是谁搭建的?”
方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了另一台电脑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段被修复过的日志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五年前。
“这是我从一个报废的服务器硬盘里恢复出来的。”方竞说,“你看最后一行。”
顾铮凑近了屏幕。日志的最后一行是一段用Python编写的注释文本,代码风格极为简洁,注释用的却是中文:“# 世间最大的罪恶,从来不是仇恨,而是遗忘。此系统命名为‘谛听’,取地藏菩萨座下神兽之名,愿它能听尽世间一切被掩埋的真相。”
顾铮的瞳孔猛然收缩。这段注释的风格,这种措辞方式,他在三年前的案件卷宗里见过。
陈永仁在狱中写的最后一份申诉材料里,用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句式。
“你猜到了。”方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旁人听到的秘密,“‘谛听’的初始架构,是陈永仁写的。三年前他在死囚牢房里,用监狱配发给犯人学习的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写出了第一版代码。那台电脑理论上不能连接外网,但他通过某种方式突破了防火墙。”
“不可能。”顾铮的第一反应是否定,“死刑犯的电子设备是受到严格管制的,每一分钟的浏览记录都会被存档。我当时参与过案子的后续审查,陈永仁的狱中电子记录我看过,全是法律条文和上诉材料。”
“你看过的是被清洗过的版本。”方竞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这是原件。”
两份电子阅览记录并列显示在屏幕上。左边是顾铮当年在警局档案中看到的版本,干净整洁,每隔几天才有一次查阅记录,内容确实都是法律相关。右边则是方竞通过某种技术手段恢复出来的原始日志,密密麻麻,几乎每天都有大量访问记录。
顾铮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越是往下看,后背越是发凉。
陈永仁在狱中阅读的东西远非法律条文那么简单。他访问过开源的神经网络框架,下载过多个公开的数据集,甚至在某几个时间段里,他的电脑同时连接着多达十几个外部数据接口。从记录上看,他利用法院公开庭审直播系统的API漏洞,获取了大量的实时数据流,用以训练“谛听”的第一个版本。
“他在监狱里待了三年才被执行死刑。”方竞说,“对于一个被单独关押、二十四小时受到监控的死刑犯来说,这三年时间是极度的真空期。没有人会关心他在那台破电脑上做什么,因为所有人都认为那台电脑根本不能连接外界。”
“但他做到了。”
“对,他做到了。”方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某种程度的尊重,“陈永仁在被抓之前就是槟海市最早一批接触神经网络和深度学习的人之一。他的拍卖行表面上做的是传统古玩生意,实际上他一直在研究如何用算法来鉴定文物的真伪。这个技术背景在庭审时被控方用来证明他的诈骗行为是有预谋的,但没有人想过,他的技术能力也是他在狱中最大的武器。”
顾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湄南河灰蒙蒙的水面。河对岸的寺庙金顶在阴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铜色,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某件古老器物。
“你查到他当年到底有没有罪吗?”顾铮问。
方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一个最底层的加密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串编号:CASE_2015_0721。
“三年前我就开始查这个案子了。”方竞的声音低沉下来,“陈永仁被指控用高仿古董诈骗,控方出示的核心证据是三份银行转账记录、两份亲笔签名合同,以及十二件被鉴定为赝品的明清官窑瓷器。但有一个问题他们始终没有在法庭上解释清楚。”
“什么问题?”
“那十二件赝品的工艺水平。”方竞调出一组高清图片,“我请了暹罗和星洲两地的古董鉴定专家重新分析过这些瓷器的扫描数据。结果发现,这十二件东西的仿制水准极其诡异——它们不仅仅是外观逼真,连釉面的微观气泡结构、胎土的成分比例、甚至烧制时留下的窑变痕迹都和真品一模一样。”
“不可能。”顾铮这次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肯定了。
“在传统的鉴定标准里确实不可能,因为古代官窑的烧制工艺已经失传了。除非——”方竞顿了顿,“除非存在一种从未被公开过的复刻技术,能够从分子级别完全还原一件古物的所有物理特征。”
“影子工艺。”顾铮轻声说出了这个词。这是他来曼谷之前在查阅古玩造假资料时偶然看到的一个术语,据说源自滇缅边境的深山匠人群体,掌握了某种古老的复刻秘法,能够制作出与原作完全相同的赝品,连碳十四年代检测都无法辨别。
方竞点了点头:“如果陈永仁不是骗子,而是发现了某个惊天秘密呢?如果他接触到了‘影子工艺’的真实存在,而那些真正操控这个工艺的利益集团需要他永远闭嘴呢?”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就回到了最早的问题。”方竞说,“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为什么还要在监狱里写一个能够分析人类欲望的算法?三年时间,足够让仇恨发酵成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顾铮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是赵明远从槟海市发来的加密邮件。
邮件内容简短:运河尸体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与槟海市死刑执行档案中的陈永仁DNA样本进行交叉比对后,确认两组DNA分型完全一致,属于同一个人。但案件档案里的那具尸体,三年前就已经火化了。
换句话说,三年前被火化的那个人,也是陈永仁。
除非——DNA样本从一开始就被调包了。
顾铮关上手机,对方竞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前陈永仁的死刑执行记录,包括执行现场的视频录像、参与执行的医务人员名单、火化前的验尸报告。所有相关的资料,一份都不要漏。”
方竞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
“这些资料的存档地址都存在,但所有文件的哈希值都对不上。”方竞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这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方竞缓缓转过头,屏幕的蓝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有人在我们之前,把这些档案全部替换了。而且替换发生的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也就是你们发现那具尸体的同一天。”
曼谷的天终于彻底阴了下来,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在湄南河对岸的那座古老寺庙里,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正站在佛堂的阴影中,手中握着一枚青白色的玉佩,上面雕刻的白鹤在香火的微光中若隐若现。他面前的地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图腾,图案的核心是一个由电路板和古代符文共同构成的怪异的兽首。
那是谛听的符号。
老人将玉佩放在图腾的正中央,然后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念诵某种经文,又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在他身后的供桌上,摆放着五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像都被红笔打上了交叉的标记,其中四张已经烧毁了一角,只剩最后一张完好无损。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暹罗林氏的现任族长——林崇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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