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林氏宗祠

林氏宗祠坐落在曼谷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如果不是门口那对三米高的石雕白鹤,顾铮几乎以为找错了地方。

暹罗林氏是南洋华人圈中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旗下产业横跨航运、酒店和艺术品拍卖,总资产据保守估计超过两百亿泰币。然而这座宗祠却低调得令人意外——青砖灰瓦的闽南式建筑,门楣上没有鎏金匾额,只在左侧墙壁上嵌着一块黑色花岗岩,刻着“林氏祖祠”四个字。字迹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

顾铮按响门铃后等了足足五分钟,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瘦削老人,穿着白色对襟褂子,目光在顾铮身上扫了一遍,用潮州话问了一句什么。

“我是槟海市来的,想见林崇儒老先生。”顾铮用普通话说。

老人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族长不见外客。”

“请转告林老先生,就说我叫顾铮,是从槟海市来的,想跟他聊聊关于运河里那具尸体的事。”

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铮注意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转瞬即逝,老人随即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说道:“等着。”

门重新合上了。顾铮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头顶斜斜地切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线香气。他等了大约十分钟,门重新打开了。这一次开门的不再是那个老人,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丝绸衬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疏离。

“顾先生,我是林景文,族长让我来接待您。”中年男人侧身让出一条路,“这边请。”

林景文。顾铮在来之前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他是林氏长房的次子,负责家族的文化艺术事务,同时也是林氏拍卖行的首席执行官。资料显示他曾在星洲国立大学攻读艺术史,又在伦敦苏富比工作了五年,是南洋古玩圈里公认的鉴赏大家。

穿过前厅,绕过一面九龙壁浮雕,宗祠的内部空间比顾铮想象的要大得多。主祠堂正中供奉着林氏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排了七八层,最高处的那块牌位上写着“林氏开基祖讳景明公之神位”,字体用的是朱砂小篆。牌位前面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供桌,桌上陈列着香炉、烛台和三牲供品。而让顾铮停下脚步的,是供桌正中央摆放的那件东西——

一尊铜炉。

炉身大约一尺二寸高,口径八寸左右,造型是典型的明代宣德炉样式:敞口,鼓腹,三足,两侧有螭龙形耳。炉身表面呈暗金色,隐约可见一层极薄的氧化层,在烛火的映照下泛出温润的光泽。更让人惊叹的是炉身上的纹饰——那是用失蜡法铸造的云龙纹,龙身隐在层叠的云雾之中,若隐若现,乍一看似乎什么都没有,但换个角度,龙爪和龙首便从铜面上浮现出来,仿佛活物。

“顾先生也懂古玩?”林景文注意到他在看那尊炉子。

“外行而已。”顾铮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件东西确实不是凡品。”

“这是我林氏传了六代的镇宅之宝。”林景文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大明宣德三年御制铜炉,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当年是宫里赐给林氏先祖的。整个南洋地区,像这种级别的宣德炉,不超过三件。”

“听说最近为了这尊炉子,林家闹了些不愉快。”顾铮直截了当地说。

林景文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外人不该过问家族内部的事情。”他说,“不过既然顾先生是警察,我也不妨告诉你——关于这尊炉子的归属问题,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不再需要警方介入。”

“我不是警察了。”顾铮纠正道,“我是受人之托来查一桩命案的。”

话音刚落,祠堂后堂传来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景文,让他进来吧。”

后堂比前堂小了不少,布置也简单得多。一张黄花梨木的罗汉榻上盘腿坐着一位白发老者,身上穿着灰色的棉麻长衫,手中握着一串蜜蜡佛珠。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深夜里烧着的两团炭火。

这就是林崇儒,暹罗林氏的现任族长。

“你叫顾铮。”林崇儒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槟海市来的。三年前陈永仁的案子,你是重案组的骨干,后来离开了警队,现在自己做调查。”

顾铮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像林家这样的家族,在槟海市和曼谷都有深厚的人脉,查到他的背景只需要打几个电话。“林老先生既然知道我的来历,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运河里的那具尸体。”林崇儒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他的手里握着一枚林家的玉佩,所以你怀疑死者是我们林家的人,或者杀死他的凶手是林家的人。”

“这枚玉佩。”顾铮从手机里调出照片,将屏幕转向林崇儒,“林老先生认识吗?”

林崇儒看了一眼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串蜜蜡佛珠在他手中停顿了一瞬。“这枚玉佩,确实是我林家的东西。”他说,“它叫‘归鹤’,是族中嫡系子弟才配持有的信物,传到我这一代,一共只有五枚。”

“五枚都在哪里?”

“长房一枚,二房一枚,三房一枚,我手中一枚。”林崇儒停下来,目光看向祠堂深处,“还有一枚,在二十年前就跟着我弟弟林崇礼一起失踪了。”

顾铮的心跳微微加速:“失踪?”

“二十年前,我弟弟崇礼带着那枚玉佩离开曼谷,说是要去滇缅边境寻找传说中的‘影子工匠’。他认为林氏祖传的那尊宣德炉并非真品,而是某代祖先请影子工匠制作的完美赝品。”林崇儒的声音平淡如水,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们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寻找,最后只在缅北的深山里找到他随身携带的一只皮箱,里面的东西都在,唯独人和玉佩不见了。”

“这件事你们当年没有报警?”

“报了。”林崇儒身后的林景文接过话来,“曼谷警方和缅北的地方武装都参与过搜索,但什么也没找到。最终只能判断为失踪,至今没有定论。”

顾铮迅速在脑海中整理着信息。如果林崇礼的那枚玉佩在二十年前就跟着他一起失踪了,那么出现在运河死者手中的,就只能是这枚失踪已久的玉佩。而死者本人的指纹又和陈永仁完全吻合。陈永仁——林崇礼——影子工匠。这三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碰撞出某种隐约的关联。

“林老先生,冒昧问一句。”顾铮抬起头,“您认识陈永仁吗?”

林崇儒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这串蜜蜡珠子在他手中已经盘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光滑得如同琉璃,每一颗都呈现出均匀的深黄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陈永仁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就来过我林家。”

“来做什么?”

“他当时还在星洲读博士,研究方向是神经网络与图像识别。他找到我们,说他想做一个系统,能够通过深度学习算法来鉴定古玩真伪。”林崇儒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笑容,“他说,算法能看到人眼看不到的东西。”

“那林家跟他的合作——”

“没有合作。”林崇儒打断了顾铮的话,“我当时拒绝了他。因为如果他的算法真的有效,那么林家那些传了几代人的藏品中,有多少会变成赝品?他触碰到的不只是古董的真假,而是整个南洋华人收藏圈的根基。”

顾铮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

“几年后他就放弃做技术了,转头开了拍卖行,专门拍卖高仿古董。我当时以为他只是找到了另一条赚钱的路子。”林崇儒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艰涩,“直到三年前他被抓,然后被枪毙。”

“他可能是被冤枉的。”顾铮说。

林崇儒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某种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顾先生,你查过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审判记录吗?”

“查过一部分。”

“那你看过那十二件作为证据的赝品吗?”

“看过照片。”

“你应该去看实物。”林崇儒缓缓说道,“那十二件东西现在封存在槟海市法院的证物库里。你亲眼去看过之后,也许就会明白为什么陈永仁在法庭上没有做太激烈的辩护。”

顾铮正要追问这句话的含义,宗祠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林景文快步走出去查看,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脸色苍白得几乎没了血色。

“父亲,是……是二叔家的昭宇。他,他跳楼了。”

林崇儒手中的蜜蜡佛珠突然崩断,珠子滚落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

顾铮跟随林景文冲出宗祠,巷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他抬头望去,对面那栋二十层高的公寓楼顶上,一个身影正站在围栏的边缘。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人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在风中摇摇欲坠。

“昭宇!”林景文朝楼上声嘶力竭地喊,“你干什么?快下来!”

然而林昭宇似乎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就那样站在楼顶边缘,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异常僵硬,像一个被线操控的木偶。顾铮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昭宇的右手握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然后,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昭宇松开了手。

手机先落了下来,在地面上摔得粉碎。两秒钟后,他的身体也跟着坠落。顾铮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了骨骼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以及人群中爆发的尖叫声。

等到四周稍微安静下来,顾铮走到那个摔碎的手机旁边蹲下。屏幕已经四分五裂,但手机本身似乎还在运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翻过手机的残骸。

背面的摄像头旁边,有一行用激光刻上去的小字。字迹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辨认,但顾铮还是看清了那行字的内容——

“谛听知道你要什么。”

与此同时,在距离曼谷两千公里外的槟海市,方竞正在疯狂地敲击键盘。他追踪了一整天的IP地址终于有了结果——那个在发现尸体当天凌晨登录并替换所有死刑执行档案的人,使用的是一台位于曼谷老城区的服务器。

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属于一栋建筑。

那栋建筑的名字叫林氏宗祠。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