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具尸体

顾铮决定夜探林氏宗祠。

这个决定是在方竞追踪到谛听信号源的精确坐标之后做出的。坐标指向宗祠后院一间常年上锁的耳房,根据方竞截获的数据流量分析,那间耳房里至少运行着三台服务器级别的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外界发送和接收数据。而根据曼谷电力公司的记录,林氏宗祠的用电量在过去三年间增长了近六倍,增幅远超一座正常运作的祠堂应有的水平。

“你不能一个人去。”方竞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一个黑色背包里塞设备,“至少带上这个。”

他递给顾铮一副看起来像普通近视眼镜的东西,镜腿内侧嵌着微型摄像头和骨传导耳机。“我可以通过这个看到你看到的一切,也能跟你通话。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至少知道你在哪。”

顾铮戴上眼镜,对着镜子看了看。镜框是普通的黑色板材,戴上去和正常眼镜没有任何区别。“你什么时候开始搞这些装备了?”

“从我发现谛听可以反向追踪每一个试图调查它的人开始。”方竞的声音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老顾,这个系统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它不只是个数据分析工具,它是一台欲望放大器,而林氏家族这二十年来积累的所有贪婪、猜忌和仇恨,都是它最好的燃料。”

凌晨一点,顾铮从林氏宗祠后巷的一堵矮墙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脚下踩碎了一片瓦,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蹲在墙角的阴影中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没有人被惊动之后才继续往里走。

后院的格局他白天已经借着葬礼的机会大致摸清了。那间耳房位于后院最深处,紧挨着阿赞住的那间小屋,门面朝西,窗户被黑色油布从里面封死,看不出任何光线透出。顾铮贴着墙壁摸到耳房门口,门锁是一把老式的铜挂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被人打开过。

但方竞的数据不会骗人。这扇门一定经常被人打开,锁只是摆设。

顾铮伸手轻轻一推,门果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闪进去,将门重新掩上。

耳房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房间呈狭长的长方形,目测至少有八米深,但宽度只有不到三米。四面墙壁从地面到天花板都钉着厚实的隔音棉,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静电地板,整个空间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发热时特有的焦糊味。

房间最深处,三台服务器机柜并排靠墙放置,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出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萤火虫。机柜旁边是一张金属工作台,台上并排摆着四块显示器,其中三块亮着,分别显示着不同的界面——最左边是一串不断滚动的数据流,中间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最右边则是一个顾铮从未见过的程序界面,中央显示着一幅正在缓慢旋转的三维人像。

顾铮走近了才看清那幅人像。

那是一张由无数数据点拼合而成的面孔——林昭宇的面孔。三维模型旁边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涵盖了林昭宇近一年来的所有数字足迹:浏览记录、社交互动、消费习惯、位置轨迹、甚至包括他在手机上打出的每一行字又被删掉的内容。每一条数据都被标注了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和情绪分析指数。

模型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用的是一种顾铮不认识的字体,像是某种自创的符号系统。他用手势示意方竞通过眼镜拍下这行字。

“这是古暹罗文。”方竞的声音从骨传导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这种文字在暹罗已经几乎没有活人用了,只有少数寺庙的老僧人还能认全。这段文字的意思是——‘欲望画像已完成,干预协议待执行’。”

顾铮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干预协议”这四个字,意味着谛听不只是分析欲望,它还会主动干预。林昭宇不是自己走上楼顶的,他是被一套算法精密计算之后,被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执行者推上去的。

他正要继续查看其他显示器上的内容,耳麦里突然传来方竞急促的警告:“老顾,有人朝你那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很轻,但移动速度非常快,距离你不到二十米。”

顾铮立刻蹲下身,将自己缩进两台机柜之间的缝隙里。几乎就在他蹲下去的同时,耳房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阿赞。

那个祠堂老人在这个时间点仍然穿着白天那件灰色对襟褂子,只是外面多披了一件黑色的短斗篷。他左手提着一盏光线极暗的油灯,右手端着一个搪瓷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块黑色的磨石、还有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

顾铮屏住呼吸,透过机柜之间的缝隙观察着阿赞的一举一动。

老人将油灯放在工作台上,然后走到最左边那台服务器前面,伸出手掌按在机箱侧面的一块感应区上。一道极细的蓝光扫过他的掌纹,服务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然后最右边那块显示器上弹出了一个新界面。

那个界面让顾铮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界面的标题是一行大字:复仇协议执行进度。标题下面排列着五个进度条,每个进度条前面都标注着一个家族的名称——暹罗林氏、星洲郭氏、槟海陈氏、椰城黄氏、马尼拉沈氏。

五个家族中,暹罗林氏的进度条已经填充了将近一半,星洲郭氏接近三分之一,其余三家的进度条还基本是空的。而在五个进度条的最上方,有一行不断闪烁的红色文字:第一序位目标——林崇儒。预计执行完成时间:协议启动后第二十七天。

今天,是林昭宇死后的第三天。按照林昭宇葬礼前的时间推算,协议启动的时间至少已有二十天。

距离林崇儒的“执行完成时间”,只剩七天。

阿赞将搪瓷托盘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那把小刀,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口涌出来,他一滴一滴地将血滴进那只白瓷碗里,嘴里同时念诵着一种极为古老的经文。那经文不是泰语,不是潮州话,也不是任何一种顾铮听过的语言,发音诡异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震动。

随着经文的念诵,那台服务器上的LED指示灯开始闪烁得越来越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顾铮的眼镜将这一切实时传输给了远在酒店里的方竞。方竞在耳麦里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突然,他用一种几乎压抑不住的声音说:“老顾,我知道这个经文是什么了。我在缅北的田野调查资料里见过——这是滇缅边境掸族萨满教的仪式,叫‘血约’。他们认为用自己的血喂食神灵,神灵就会替他们完成复仇。但这个仪式在二十年前就被认为失传了,最后一批掌握它的萨满老人在九十年代末全部去世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血喂养谛听。”顾铮用最低的声音说。

“不止。”方竞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看他的右手手腕。”

顾铮调整了一下角度,终于看清了阿赞右手手腕上戴着的东西——那是一枚青白色的玉佩,和他之前在运河死者手中发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正面雕着回首白鹤,背面刻着小篆体的“林”字。

但这一枚玉佩的正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用力砸过,又被金缮工艺重新修补起来。修补用的不是金粉,而是一种黑色的胶状物质,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顾铮瞬间明白了。

这个叫阿赞的老人,根本不是什么看祠堂的仆人。他是林崇礼——林崇儒那个在二十年前失踪的弟弟。他没有死在缅北的深山里,而是找到了影子工匠,学会了萨满教的“血约”仪式,然后带着对自己家族的刻骨仇恨,潜伏在宗祠里整整二十年,用谛听系统一点一点地为整个南洋华人古玩圈编织着一张巨大的复仇之网。

而运河里那具指纹和陈永仁完全吻合的尸体,很可能是他复仇计划中的第一个牺牲品——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用来引起警方注意的诱饵。

顾铮正要从机柜缝隙中退出来,阿赞——或者说林崇礼——突然停下了念诵经文的声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转向了顾铮藏身的方向。

油灯的火苗在他转头带起的微风中晃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一个正在缓缓站起来的巨大鬼魅。

“你看了很久了。”林崇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砂纸摩擦金属,“出来吧,顾先生。”

顾铮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缓缓从机柜后面站起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那是他离开槟海市之前,赵明远顶着违规的风险给他配发的。枪里装满了子弹,保险已经打开。

但林崇礼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他只是站在工作台前面,用那双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淡黄色眼睛静静地看着顾铮。

“我知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林崇礼说,“从你在运河边发现那具尸体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谛听告诉我,你是整个槟海市警队里最有可能揭开这个谜的人。”

“你到底是谁?”顾铮问。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林崇礼。林崇儒的弟弟。二十年前在缅北失踪的那个人。”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在这座祠堂里,我只是阿赞——一个会打扫祠堂、会上香供奉祖先牌位的仆人。”

“运河里的那具尸体,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林崇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只是个替罪羊。一个三年前就该死却没有死的人。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暹罗北部的一个边境小镇上,靠给人修理手机度日。”

“陈永仁。”顾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是笃定的。

林崇礼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被时间熬煮了二十年的苦涩。“陈永仁没有诈骗过任何人。他只是一个发现了真相的人,和我一样。”

“什么真相?”

“关于那十二件赝品的真相。”林崇礼转身指向那台显示着复仇协议进度条的显示器,“关于南洋五大家族如何利用‘影子工艺’制造高仿古董进行洗钱的真相。关于我的亲哥哥林崇儒如何为了保住家族声誉,亲手把陈永仁送进了死牢的真相。”

他的声音在隔音棉包裹的耳房里回荡,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呐喊终于找到了出口。

“二十年前我去缅北寻找影子工匠,是为了证明林家那尊宣德炉是赝品,是为了让我的哥哥不要再沉迷于祖上荣光编织的谎言。但我找到的不只是影子工匠的技术,我还找到了他们的交易记录——整整一百年的记录。”林崇礼的手指向了那台服务器的方向,“南洋华人圈里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家族,都曾经向影子工匠订制过高仿古董。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洗钱,为了避税,为了把黑钱变成可以公开拍卖的‘传家宝’。”

“所以陈永仁当年——”

“陈永仁的算法是对的。他用深度学习识别出了那些高仿古董和真品之间的微秒差异——胎土里某种稀有元素的含量偏差,失蜡法铸造时冷却速度对晶体结构的影响,这些差异人眼看不出来,但他的算法能算出来。”林崇礼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把结果交给了我的哥哥。”

顾铮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结局。

“然后林崇儒就召集了其他四家的话事人。他们联手指控陈永仁制假售假,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他一个人头上。连那十二件作为证据的赝品,都是他们从自己的保险库里拿出来的。”林崇礼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恨意,“陈永仁在法庭上不是不想辩驳,是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整个南洋华人古玩圈,从鉴定机构到拍卖行,从媒体到律师,全都被五大家族买通了。他一个人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所以你搭建了谛听。”顾铮说。

“谛听最早的代码是陈永仁在死牢里写的。他死之后,我花了三年时间把它完善成现在的样子。”林崇礼的目光落在那个布满裂痕的玉佩上,“我用自己的血喂养它,它用数据替我复仇。它比我见过的任何武器都更精准——它不杀任何人,它只是让每一个人看到他最真实、最阴暗、最不敢面对的欲望。”

耳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填补了这片寂静,像某种巨型昆虫持续不断的振翅。

然后顾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林昭宇呢?他的欲望画像里到底有什么?”

林崇礼缓缓转过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于动摇的神情。“林昭宇是计划之外的。”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顾铮此前没有听到过的情绪,“谛听对他的干预协议在启动后发生了偏移。它推送的内容原本只是为了制造家族内部的矛盾,但林昭宇的欲望画像比预想的更复杂——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不是被家族边缘化,而是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发现他的祖父林崇儒才是三年前陷害陈永仁的真正主谋。”林崇礼的声音变得极轻,“他发现了宣德炉的真相——不是一件赝品,而是整整五件一模一样的复制品。每一房都有一件,甚至连族长手中那一件,也是影子工艺的产物。而五件宣德炉的原始母本,据传说藏在一个连影子工匠都不知道的地方。”

顾铮忽然想起了运河死者手中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不是林崇礼的那一枚。林崇礼的玉佩还戴在他自己手腕上,带着金缮修补的裂痕。那么死者手中的玉佩是谁的?

“宣德炉的母本。”顾铮盯着林崇礼的眼睛,“是不是和‘归鹤’玉佩有关?”

林崇礼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就在顾铮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方竞在耳麦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老顾!谛听的信号源变了!它不在祠堂里了——它在你住的酒店附近!”

顾铮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刻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赵明远从槟海市打来的紧急加密线路。

他按下接听键,赵明远的声音隔着两千公里的电磁信号传来,声音急促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老顾,又出事了。星洲郭家的家主郭鹤年,今天下午在自家拍卖行楼顶坠楼身亡。他跳下去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他说,谛听知道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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