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畔沉尸

槟海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顾铮站在运河边的警戒线外,看着技术科的探员们在泥泞的河滩上来回穿梭。探照灯的白光将这片杂乱的芦苇荡照得如同手术台上的尸体,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

“老顾,这边。”刑侦队长赵明远朝他招手,脸色不太好看。

顾铮穿过警戒线,雨衣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野草。他今年三十七岁,离开重案组已经两年,但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大却很快,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豹子。

“本来不想惊动你的。”赵明远递过来一副手套,“但这事儿太邪门了。”

尸体是在凌晨四点被一个拾荒者发现的。运河最近在清淤,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河床上一截黑黢黢的东西。拾荒者以为是废弃的橡胶模特,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顾铮蹲下身子。

死者是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他的面部被钝器反复击打过,五官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像一张被揉烂后又浸湿的纸。但引起顾铮注意的,是死者右手掌心握着一枚玉佩。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以内。”赵明远在旁边说,“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指纹也被刻意破坏了——用砂纸磨的,很彻底。”

顾铮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通体呈青白色,大约五厘米见方,正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白鹤,背面刻着一个汉字。即便沾满了河泥,依然能看出雕工极为精湛,线条流畅得仿佛白鹤随时会从玉面上飞起来。

“林。”顾铮轻声念出那个字。

“什么?”

“背面刻的是‘林’字,小篆体。”顾铮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这枚玉佩不是普通东西,刀法是清代苏作的路子,但玉料看沁色至少是明代的。能随身带着这种东西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赵明远苦笑了一声:“所以我才叫你过来。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凶手既然费尽心机毁掉了死者的面容和指纹,为什么偏偏留下一枚这么明显的身份线索?”

“两种可能。”顾铮脱下手套,“要么凶手想让我们知道死者是谁,要么凶手想让我们以为死者是另一个人。”

技术科的小陈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赵队,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这么快?”

“我们用了新的算法系统,可以从不完整的残留指纹中进行深度学习重建。”小陈的表情有些古怪,“但是……结果有点离谱。”

帐篷里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两组指纹的对比图。左边的指纹是从死者残存的指腹皮肤上提取的,缺损严重,像是被粗砂纸磨过但没完全磨干净的旧漆面。右边是一张档案照片,指纹纹路完整清晰。

屏幕上方的匹配率数字让顾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99.97%。

“这不可能。”赵明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右边那张档案照片的主人叫陈永仁。

而陈永仁在三年前就已经被槟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并于同年十二月在槟海市第一看守所被执行注射死刑。

顾铮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那桩轰动整个槟海市的案子。

陈永仁,时年四十二岁,明德拍卖行创始人,被控以高仿古董冒充真品进行跨国诈骗,涉案金额高达七亿叁千万泰币。案件审理期间,控方出示了大量证据,包括陈永仁亲笔签名的拍卖合同、银行转账记录,以及十二件被鉴定为赝品的明清官窑瓷器。

庭审只持续了七天。

陈永仁从头到尾没有认罪,但他的辩护律师在最后陈述时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当事人拒绝承认一切指控,但我尊重法庭的判断。”

死刑判决下达后,陈永仁的家人曾试图上诉,但被驳回。执行那天,槟海市的报纸用了半个版面报道这件事,标题是《巨骗伏法,南洋古玩市场迎来清朗天空》。

“对比结果确认无误?”顾铮问。

小陈点了点头:“我们反复验证了四次,换了三套不同的算法模型,结果都一样。从生理结构上来说,这两个指纹属于同一个人。”

赵明远把烟掐灭在便携烟灰缸里:“也就是说,一个三年前就被执行死刑的人,两天前被人打死扔进了运河里?”

“也可能三年前死的那个人根本不是陈永仁。”顾铮说。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雨滴打在篷布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是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敲击。

“老顾,这话可不兴乱说。”赵明远压低了声音。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顾铮看向小陈,“当年执行死刑的时候,按规定应该采集了DNA样本存档吧?”

“按理说是有的,但我需要向上级申请调阅。死刑执行档案属于保密级别最高的那一类,程序上可能会比较麻烦。”

“那就先查另一个方向。”顾铮将目光转向那枚玉佩,“槟海市及周边地区,姓林的家族有多少?”

赵明远想了想:“槟海本地姓林的倒不算特别多,但要是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中南半岛——暹罗、星洲、马尼拉那边——林氏是南洋最大的华人宗族之一,支脉繁多,人数少说也有几十万。”

“那就从最近出过事的林氏家族查起。”顾铮说,“玉佩这种级别的传家之物,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死人的手里。”

他们回到槟海市警察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顾铮在茶水间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进档案室。赵明远已经调出了近半年来所有与林氏宗族有关的案件记录,结果比预想的要多。

“槟海市林家最近不太平。”赵明远把一叠打印件推到顾铮面前,“过去三个月,他们家族内部因为一件明代宣德炉的归属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光是报警记录就有七次。从口角纠纷到肢体冲突都有,最严重的一次是二房的长子砸了大房家的玻璃,被拘留了三天。”

“宣德炉?”顾铮翻开资料,“具体什么情况?”

“说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价值连城。本来一直由族长林崇儒保管,但今年年初老族长突然宣布要把这件东西传给三房的小儿子。大房和二房当场就不干了,说那件宣德炉是共有财产,不能由族长一个人说了算。”

“林崇儒现在在哪?”

“暹罗,曼谷。林家的大本营一直在那边,槟海这边只是分支。”

顾铮慢慢喝着咖啡,目光落在资料夹中一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里是一尊铜炉,造型古朴,表面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即便是不懂古玩的人,也能看出这不是普通物件。

“死者手上那枚玉佩,能不能查到来源?”顾铮问。

“已经让文化局的专家去鉴定了,估计明天能出结果。”赵明远顿了顿,“老顾,你真的觉得这案子和林家有关系?”

顾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在运河边拍的,玉佩正面白鹤展翅的纹样。

“你看这个白鹤的雕刻方式,”顾铮放大了图片,“鹤的颈子是向后扭转的,嘴喙指向自己的翅膀。这在传统玉雕里叫‘回眸鹤’,寓意是‘顾念根本,不忘归途’。这种纹样在南洋林氏的族徽上出现过。”

赵明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经手过一个案子,涉案的正是暹罗林氏的一件明代瓷器。当时为了弄清楚瓷器的来历,我查阅了大量关于林氏家族的资料。”顾铮收起手机,“暹罗林氏是明末清初从闽南迁到中南半岛的,定居暹罗后以海运起家,鼎盛时期控制了大半个南洋的香料贸易。他们的族徽就是一只回首的白鹤,据说是因为先祖在海上遇险时,是一只白鹤引导船只找到了陆地。”

“所以这个死者,很可能就是林家的人?”

“或者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是林家的人。”顾铮站起身,“我要去一趟曼谷。”

赵明远皱了皱眉头:“你现在不是重案组的人了,这么做不合规矩。”

“所以我只是去旅游。”顾铮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刚好最近对暹罗的古建筑很感兴趣。”

两天后,顾铮登上了飞往曼谷的航班。

他在飞机上反复翻看着关于林氏家族的公开资料。暹罗林氏在南洋华人圈中声望极高,现任族长林崇儒已经七十三岁,是林氏海运集团的荣誉主席。林家三房子女中,长房掌管着家族的核心航运业务,二房经营着一家连锁酒店集团,三房则主攻艺术品收藏和拍卖业务。

明面上,林家是一个团结和睦的商业帝国。但顾铮知道,越是庞大的家族,内部暗流就越多。

飞机降落在素万那普机场时,顾铮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方竞。

方竞是顾铮在警队时认识的技术顾问,后来离开体制,自己开了一家网络安全公司。三年前陈永仁案的审判期间,方竞曾私下跟顾铮说过一句话:“那个案子的电子证据链条有问题,像是被人精心编造出来的。”

当时顾铮没有在意。

但现在,他打开了方竞传来的附件。

那是一份暗网论坛的访问记录截图,截图的时间戳显示是五年前。被高亮标注的那一行文字让顾铮的后背瞬间绷紧。

“有人正在研发一个叫‘谛听’的系统。据说它能通过分析你的搜索记录、社交数据和生活轨迹,拼凑出一张你灵魂最深处的欲望画像。任何人都无法对算法撒谎。”

信息的最下方,是方竞附上的一句话:

“陈永仁被执行死刑前三个月,他的狱中电子阅览记录里,出现过一个外部访问记录。访问对象就是这个论坛。”

曼谷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顾铮关掉手机,望向舷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之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等待着他。而他还不知道的是,在这场跨越生死和时间边界的追逐中,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猎人,而是一个被精心选中的棋子。

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欲望画像”,早已在暗网的某个角落里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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